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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义士受封沐圣恩 锦毛鼠盗宝留奇柬   诗曰: ...

  •   诗曰:
      豪杰从来出草莽,一朝际会入金门。
      穿山钻水呈奇技,为国分忧报圣恩。
      话说仁宗天子吩咐备船,又命陈林进内:“取朕的金蟾来。”
      少时,陈伴伴捧着一个金漆木桶,小心翼翼来到御前。天子命包公近前细看,只见那木桶之中,蹲着一只三足金蟾,两个眼睛如琥珀一般晶莹透亮,一张大口恰似胭脂般鲜红,碧绿的身子,雪白的肚儿,浑身金光闪闪,端的是稀奇之物,世所罕见。
      天子命陈林带着蒋平上了一只小船,又命太监提了木桶,紧随其后。
      此时陈林看蒋平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不免替他担忧。他悄悄拉住蒋平,低声道:“蒋义士,此蟾乃圣上心爱之物,非同小可。你若不能捉时,趁早言语,我与你奏明圣上,省得吃罪不起。”
      蒋平微微一笑:“公公但请放心,不要多虑。”
      只听圣上那边大船上,太监提了木桶,高声道:“蒋平,咱家这就放蟾了!”说罢,连蟾带水俱各倒入海内。只见那金蟾浮在水皮之上,四顾茫然,一动不动。
      陈林紧催蒋平:“下去!下去!快下去!”
      蒋平却纹丝不动。不多时,那金蟾灵性渐醒,三足一晃,嗖地便不见了踪影。
      蒋平这才向船头走去,将身一顺——无声无息,也不见了。
      天子在那边看得真切,暗暗点头:“看他入水之势,颇有能为。只是这金蟾……莫要遗失才好。”
      他眼睁睁望着水中,看了半天,不见动静。圣上心中不免担忧:“不好!朕看他羸弱身躯,如何禁得住在水中许久?这是怎么说!朕为一蟾,要人一命,岂是为君的道理!”
      正在着急,忽见水中咕嘟嘟翻起泡来,一团团,一串串,直往上冒。
      众人见了,俱各猜他必是沉了底儿了,仁宗好生难受。
      未料船头之前,忽然水波荡漾,波纹往四下一开,发了一个极大的圈儿——从当中露出一个人来!
      圣上一怔,定睛看时,正是蒋平。但见他跪在水中,两手上下合拢,不知捧着何物。猛见他将手一张,只听呱呱几声,那金蟾正在他掌中乱叫。
      天子大喜:“岂但‘颇识水性’,竟是水势精通了!不愧其称!”
      当下圣上回转殿内,宣包公进殿,道:“朕看他等技艺超群,豪侠尚义。国家总以鼓励人材为重,朕欲加封他等职衔,以后也令有本领的各怀向上之心。卿家以为何如?”
      包公原有此心,只是恐圣上设疑,不敢启奏。今闻此旨,连忙跪倒,叩首道:“圣上神明,天恩浩荡!从此大开进贤之门,实国家之大幸也!”
      仁宗大悦,立刻传旨:赏卢方、徐庆、蒋平三人六品校尉之职,俱在开封府供职。又传旨:务必访查白玉堂、韩彰二人,不拘时日,务要寻获。
      包公领旨散朝,回到衙署,又谆谆嘱咐:“务要访查二义士、五义士,莫要辜负圣恩。”
      展爷等皆与三人贺喜,拱手称庆。独有赵虎心中不乐,暗自思道:“我们辛苦了多年,方才挣得个校尉。如今他三人不发一刀一枪,便也是校尉,竟自与我等为伍。最是那姓蒋的,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还尖酸刻薄,怎配与我老赵同堂办事?”心中老大不乐。
      因此每每聚谈饮酒之间,赵虎独独与蒋平不对,不是冷言冷语,便是横眉竖目。蒋爷却毫不介意。
      且说当晚,开封府公所院内,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忽听“啪”的一声,不知何物落在院中。
      包兴连忙出去查看,却是一个纸包,里面裹着一颗石子,纸上写着:“三宝为人惦记,是夜已然遗失。”包兴不由大吃一惊,急忙赶至存放三宝之处,见柜门紧锁,三宝安然无恙,方才放心。他回到屋中,众人正问方才院中有何动静,包兴轻松笑道:“不妨,有人说三宝已然被盗。经我方才查看过,纹丝未动。”
      展昭闻言,不胜惊骇:“不好!这是投石问路之计!这人本不知三宝在于何处,故此写字柬令人生疑。若不使人看视,他却无法可施;如今已有人看视,恰是领了他去——此三宝必失无疑!”
      包兴听了,语无伦次道:“我……锁得好好的……”
      展爷无奈摇头:“贼人若能为锁难倒,也就不是贼人了。”他心中焦急,率众赶至存放三宝之处,打开柜门一看——果然,三宝已不翼而飞!
      柜中不仅少了东西,却还多了一物。展爷取出一看,仍是一张字柬:
      “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归陷空岛。南侠若到卢家庄,管叫御猫跑不了。”
      白玉堂,你好大的胆子!
      正是:
      三宝无踪空锁柜,一诗留迹暗藏机。
      猫鼠相争何日了,江湖从此起风雷。

      一
      “岂有此理!”
      南侠看完字柬,脱口而出,声音如冰裂一般,唬得众人齐齐望向他。
      他没想到自己竟把心里话喊了出来。但无论说出与否,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盯着那字柬上貌似诙谐、毫无修饰的词句,并不觉得幽默,反而火冒三丈——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可不。写得稍微有点文学造诣都怕你看不懂。
      唉,简直操碎了心。
      南侠恨不能将纸条撕个粉碎。卢方早已看出他心情不佳,连忙打岔:“五弟做事太任性了,这还了得!还是等我赶了他去为是。”
      展昭马上拦住:“大哥断断去不得!一来,大哥若赶上五弟,是否把三宝要回?他若不给,与您翻脸,岂不就此恩断义绝?二来,他既点名让我前去,我若不应,岂不是胆小怕事?我岂能任他胡作非为而无动于衷?我还怕他吗?”
      后半句才是重点罢。
      南侠自觉一番话合情合理,不料蒋四爷开了口:“你可不能去。五弟他不是好惹的。”
      展昭听了,满心不悦,刚压下去的火“腾”地又冒上来:“难道陷空岛是龙潭虎穴不成?”
      蒋四爷并不理会他的愤怒,只慢条斯理道:“我们陷空岛虽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五弟做事令人难测,阴毒得很。他这一去,必要设下埋伏。您路径不熟,又不知他设下什么圈套,这一去……定要着了他的道。”
      什么?!
      南侠心里一万个不服。这白玉堂闯开封府、御花园,至今未被捉拿,也丝毫未减嚣张气焰。我困居于此,直叫他为非作歹到如今,莫非还要按兵不动,令他小瞧?
      展爷正欲辩驳,奈何公孙策等人也苦苦相劝。他只得将话咽下,惟有心中暗暗不平而已。
      翌日清晨,众人照常当差,却不见了展爷的身影。
      原来展昭昨晚虽被众人劝住,回到房间仍按捺不住,翻来覆去地想:那蒋泽长说话带激,难道我展某非他不可么?丢失三宝已是失职,我岂能失而不察,坐以待毙?莫若我单人独骑前去,要回三宝。既能回明恩相,也叫他们知道知道!
      思及此,他翻身而起,收拾停当,一骑绝尘,直奔松江府而去。
      众人发现展昭和他的棕膘马已然不见,蒋平大惊失色,嚷道:“谁叫他去的?!”
      无人响应。
      蒋平急得直跌足,对卢方、徐庆道:“这又是小弟多说话了不是?我昨日明明好言相劝,有理有据,他怎的不听,拦都拦不住呢?”
      徐庆瞥了他一眼:“没你那几句劝,他还不至于私自赌气走了呢……”
      哎呀!
      如今蒋平再絮叨自己是好意,众人也再不信了。他只得勉强道:“列位有所不知,我那五弟做事诡诈,我那些话句句属实。不料南侠竟会错了意,当做激他的言语,竟自一人前去,这岂不是我的不是!”
      连徐庆都懒得与他计较了,只问:“既然是你多嘴,如今你想怎样?”
      能怎样?追去呗!
      蒋平边想主意边感慨:这些人啊,为何脾气都那么大!
      ——这就是蒋四爷不懂了。美人都是有脾气的,人越美脾气越大。如此,展昭已是脾气极好的了。
      且说展昭虽是赌气前去,但一路山高路远,他早已有了计较:我与白玉堂虽无深交,却是道义相通,平素又无仇隙。待我见到他时,并不以死相拼,不过是靠一个“义”字感化。他若醒悟,交出三宝,随我同赴开封府了解此案。他也好见众位哥哥,不至于日后翻脸。毕竟他虽是争一时之强,但我可不能与他一般见识。还是解决问题,方能早毕婚姻,避免横生枝节。
      做此思量,他只觉正义感十足,道德感优越,简直无懈可击。来到卢家庄前,也就彬彬有礼——你越无礼,我更要有礼,方显你我之别,也就不着你的道了。
      此时天色已交二鼓。趁着月色,只见一带高墙,极其坚固,仅有一大栅栏紧紧锁着。展昭于是捡了一块石片,敲着栅栏,高声问:“里面有人么?”
      “什么人?”里头有人应道。
      “我姓展名昭,特来拜访你家五员外。你家五员外可在么?”
      “原来是御猫来了!我们五员外在家等您好些日了。略为少待,容我禀报。”
      展昭便在门外恭候。
      可左等,不来;右等,也无人答应。
      等了半晌,连个鬼影也不见。展昭方知自己被撂下了——一个值班的都敢如此怠慢!
      他一时性发,又敲又叫,大吵大嚷,早忘了自己原要知进退、守礼节。
      登门拜访既不知礼,也没人惯着他。只听西边来了个人,醉醺醺地嘟囔:“你谁啊?半夜三更大呼小叫,没点规矩!进不来就等,不愿等啊——你有本事,进来啊!”
      说罢,扬长而去。
      展爷不由大怒:这些庄丁真是可恶,定是白玉堂吩咐他们故意激怒于我!难道我真就进不去么?谅他纵有埋伏,吾何惧哉!
      想罢,一翻身,两脚飘起,轻轻落于墙头。往下窥看,却是是平地,并无异样。以白玉堂的性子,岂能没有埋伏?于是投石问路,并无机关。这才放心,纵身落下,竟奔广梁大门而来。
      及至门前,仔细看时,门上却挂着大锁。从门缝里往里张望,黑漆漆诸物莫睹。又转到两旁房屋看了看,连个人影也无。
      这偌大庄院,莫非是个空宅?
      只得复往西去。走不多远,又见一座广梁大门,与先前所见一般无二。他上了台阶一看,只见双门大开,门洞底下天花板上悬着一盏铁丝灯笼,上面写着朱红的“大门”二字。迎面影壁上挂着一盏绢灯,上书“迎祥”二字。
      展昭暗道:“姓白的必是在此了。待我进去看看如何。”
      他脚尖点地,一面迈步,一面留神。转过影壁,早见垂花二门,迎面四扇屏风,上挂方角绢灯四个,也是红字,写着“元”“亨”“利”“贞”。这二门又比外面高了些,展昭只得上了台阶。
      正中五间厅房却无灯光,只见东角门内隐隐透出亮光。于是向光而行,来到东角门内,又是台阶,比二门又觉高些。猛然省悟:“是了。这房子一层高似一层,是随山势盖的。”
      上了台阶,往里一看,见东面一溜五间平台轩子,俱是灯烛辉煌,门却开在尽北头。展昭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样子?好好五间平台,却不在正中间开门。可见山野之人,只知任性,不论样式。”——他一边挑剔,一边来至游廊。
      到了北头,见开门处是一个子口风窗。他将滑子拨开,往怀里一带,觉得甚紧,只听咯吱咯吱乱响,怕是八百年没上油了。
      开门时见迎面有桌,两边有椅,早见一人着松绿花氅,一闪身进里间屋去了。
      这衣着风格,定是白玉堂无疑。展昭心中暗笑:“这白老五定是知我前来,不好意思相见,躲向里间去了。”
      他连忙跟入里间,掀起软帘,又见那人进了第三间。隔着软帘,露了侧脸,颇似白玉堂形景。
      展爷暗道:“你当然愧于见我,但此时此刻,你还跑得出这五间轩子去不成?”
      他一步上前,掀起软帘。此时灯光照耀,真切分明——只见那人背面而立,头戴武生巾,身穿花氅,露着藕色衬袍,足下官靴,俨然是白玉堂。
      展昭心中竟有一丝得意,呼道:“五贤弟请了,何妨相见?”
      怪哉,呼之不应。
      又唤了一声:“白五弟?”
      还是不应。倒是有脾气呢。
      他伸手向前,扶住那人肩头,轻轻转过来一看——
      是个灯草扎成的假人!脸上画着眉眼,嘴角微微上翘,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二
      展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好!中计了!
      才想转身,脚下早已踏着了锁簧,木板猛地一翻,展昭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坠了下去。一阵失重感袭来,耳边锣声乱响,外面众人齐声嚷道:“得咧!得咧!”那腔调分明是等了许久,终于逮着了。
      原来木板之下,半空中悬着一个皮兜子,四面皆是活套。只要掉在里面往下一沉,网套儿便一拢,有一根大绒绳总结扣住,再也不能挣扎。这五间轩子看似楼房,实则处处是机关,酷似巨大捕鼠笼。
      早有人从下面开了槅扇,进来无数庄丁,将绒绳系下,七手八脚地先摘宝剑,后把展昭捆了个结结实实。
      南侠眼见湛卢被夺,急得不行,挣扎道:“把剑还我!”
      ——这是月华给他的剑啊!
      却是徒劳。那些庄丁置若罔闻,一边捆一边说着风凉挖苦的话:“好剑,好剑呐!有剑又能怎?还不是束手就擒?”“还剑呢,先想想自己怎么出去罢!”
      展爷简直没了脾气——不是没脾气,是有满腔脾气,不知如何发泄!越发泄越丢人,倒不如保留一丝风度。他索性闭了嘴,任凭他们摆布。
      又听有个庄丁道:“咱们员外同客饮酒,正入醉乡。此时天有三鼓,暂且不必回禀,且把他押在通天窟内收起来。先将这宝剑交明,然后再去回话。”
      说罢,推推拥拥,往南而去。
      走不多时,来到一座由山根开錾出的石门前,看似双门,却只有一扇活的。另一扇假门上有个大铜环,庄丁上前用力把铜环一拉,上面有消息将活门撑开,将将能进去一个人。
      展昭被推了进去。
      庄丁一松手,铜环往回里一拽,门便关上了,不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展昭只觉冷森森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走了几步,发现这石室四面光滑,全无抓手,惟独当中有一道缝隙,抬头望去,可以看见天光——想来这便是“通天窟”的由来。
      借着那一点天光,四下打量,见一块粉白底的小横匾,上面写着三个红字:
      “气死猫”。
      展爷顿时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头顶都要冒烟了。
      他气啊。他气自己怎就上了当,气白玉堂如何这么损,气那几个庄丁嘴为何那么欠,气这破地方——连个座儿都没有!
      其实这几个字就是惹他生气,他若不愿着道,不该生气才是。但他忍不了了。堂堂南侠,四品护卫,二十五载人生,何曾吃过这种亏?
      他气得想撞墙,却没有墙;想捶桌子,又没有桌子;放眼望去,只有明晃晃的“气死猫”。
      撞这个吗?岂不更遂了那厮的愿?
      他气得直转圈,直跺脚,怎么都无法走出炸裂的情绪,终是长叹一声:“哎!我展熊飞枉自受了朝廷的四品护卫之职,不想今日误中奸谋,被擒在此!”
      话音刚落,忽闻角落有人叫苦,直把展爷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身,对着虚空问道:“你是何人?快说!”
      这地方还有别人吗?!那不是让人看笑话了?!
      社死也莫过于此了……
      且说角落那人,自顾不暇,连忙开口:“小人姓郭名彰,乃镇江人氏。只因带了女儿上瓜州投亲,不想在渡船上遇见一个头领,名叫胡烈,将我父女抢至庄上,欲要将我女儿送给什么五员外。我说我女儿已有人家,今到瓜州投亲就为此事。谁知胡烈把我捆了起来,监禁在此。”
      展爷听罢,气冲斗牛,怒道:“好你个白玉堂!看你作的好事,还称什么义士!你不过是绿林强寇一般。我展熊飞倘能出此陷阱,定与你誓不两立!”
      ——可算让他找到出气口了。
      郭彰见南侠怒不可遏,十分不解,又问展爷因何至此,展爷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忽听外面有人嚷道:“带刺客!员外立等。”
      早见石门大开。展爷正要去见白玉堂,述他罪恶,替郭老辨冤,急忙出来,喝道:“你们员外可是白玉堂?我正要见他!”
      气忿忿的,迈开大步,也不需要庄丁推拉,主动来至厅房以内。
      只见灯烛光明,迎面设着酒筵,上面坐着一人,却是白面判官柳青,白玉堂在旁陪坐。
      原来白玉堂特请师兄前来,二人宴饮达旦。席间,白玉堂问:“听闻师兄如今投到金头太岁甘豹门下?也不顾曾经的营生了么?”
      柳青倒是洒脱:“师弟都说了是营生,又有何眷恋?这金头太岁举家皆是叱咤风云之人,其妻甘婆,更有一门独门绝技!”
      “是什么?”白玉堂向来对这些最感兴趣。
      “蒙汗药!”
      “这有何用?可是有毒?”
      “并没有毒。只是掺在酒中喝下,不多时便神志不清,四肢乏力,渐渐人事不省。过一两个时辰醒来,又毫无影响,仿佛睡着了一般。”
      “原来如此……”白玉堂略作思忖,又追问道,“当真毫无影响么?”
      “当然!每每服药之人醒后,行动如常,神志清醒,真似睡了一觉。”
      “好师兄!”白玉堂粲然一笑,“还有这种好东西,直叫小弟心痒。不如拿来让我开开眼!”
      正说着,忽传南侠被擒之信。白玉堂哈哈大笑,命庄丁将宝剑带来。
      柳青听说南侠一片侠义之心,白玉堂却偏要戏弄,略有不解:“若是为猫鼠之争,也还罢了。可开封府的包相爷铁面无私,你又何必偷盗三宝,为难包公?”
      白玉堂闻言,忽然冷了脸:“师兄可曾与开封府有过交集?”
      “不曾。”
      “哼。”白玉堂冷笑一声,“那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白玉堂的脾气,柳青还不知道么?便也不再追问。
      宝剑带到,白玉堂接过一看,嘴角浮起玩味的笑意,半晌才问:“师兄可想听一宗趣事?”
      柳青闻言,顺着白玉堂的目光看向那把宝剑——原来如此。
      白玉堂打趣道:“看来师兄与那御猫也是有缘,待会儿何妨一见?”说罢,转头对左右吩咐,“带他过来!”
      柳青忙道:“可不许透露半点消息!”
      白玉堂不以为然:“我嘴严得很!只是……敢问嫂子知晓此事么?”
      “你若敢告诉你嫂子,你死定了!”
      白玉堂乐不可支。正好庄丁们已将展昭带到,他更是故意谈笑自若。
      展爷一进门,见此光景,如何按捺得住?双眼一瞪,一声吆喝:“白玉堂!你将展某获住,又要怎样?”
      白玉堂这才回过头,佯作吃惊:“哎呀!原来是展兄。手下人如何回说我是刺客呢?”
      他连忙来到展昭身旁,左缠右绕,亲解其缚,口中谢罪:“小弟实实不知展兄驾到,只道是擒住刺客——”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展昭一眼,“不料却是御猫。这谁能想到……我们还抓得住您呢?”
      不待展昭答言,他又转向柳青:“师兄不认得么?此位便是南侠展熊飞,现授四品护卫之职,好本领,好剑法,天子亲赐封号‘御猫’呢!”
      一番话说得热闹,连柳青都笑了。可一向爱笑的展昭却没笑。
      不好笑。不想笑。笑不出来。这白老五损人是有一套的!
      展昭只冷冷道:“可见山野的绿林,无知的草寇,不知法纪。你非君上,也非官长,何敢妄言‘刺客’二字?无伦无理!这也不用苛责于你。只是我展某今日误堕于你等小巧奸术之中,遭擒被获。可惜我展某时乖运蹇,未能遇害于光明磊落之场,竟自葬送在山贼强徒之手——乃展某之大不幸也!”
      什么山贼草寇?看来果然气到御猫了!白玉堂只当是展昭气忿的话头,嘻嘻笑道:“小弟行侠尚义,展兄何故称小弟为山贼盗寇?”
      “你哄谁呢?”展昭怒道,“既不打劫抢掠,为何霸占郭老有婿之女?那老儿不允,你便把他囚禁在通天窟内。似此行为,还敢大言不惭,说‘侠义’二字,岂不令人活活羞死,活活笑死!”
      白玉堂听了,惊骇非常:“展兄,此事从何说起?”
      展昭便将通天窟遇郭彰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三
      原来如此。
      白玉堂并不着急,也不动气:“既有胡烈,此事便好办了。展兄请坐,待小弟立剖此事。”急令人将郭彰带来。
      郭彰带到,伴当指着白玉堂对他道:“这是我家五员外。”
      郭老连忙跪倒,向上叩头:“大王爷爷,饶命吓!”
      展昭听他直呼大王,冷笑着看白玉堂如何打算。
      白玉堂却仍笑道:“那老儿不要害怕。我非山贼盗寇,不是什么大王寨主。”
      伴当在旁道:“你称呼员外。”
      郭老连忙改口:“员外在上,听小老儿诉禀。”又把事情细说一遍。
      白玉堂问道:“你女儿现在何处?”
      “听胡烈说,将我女儿交到后面去了,不知是何去处。”
      白玉堂立刻叫过伴当:“你去将胡烈好好唤来,不许提郭老者之事。倘有泄露,立追狗命。”
      伴当答应,即时奉命去了。
      却说那胡烈,以白五爷为幌子,霸占人家女儿,又将郭老关至通天窟内,以为万无一失。忽听说五员外有请,以为事情败露,心中不免忐忑。但此人诡计多端,决定先发制人。心中有了主意,便不慌不忙,来至白玉堂面前,参见已毕。
      白玉堂笑容满面道:“胡头儿,你连日辛苦了!这几日船上可有什么事情没有?”
      胡烈满脸忻然,主动提起:“并无别事。小人正要回禀员外——昨日有父女二人乘舟过渡,小人见他女儿颇有姿色,意欲将此女送与员外,不知员外意下如何?”
      白玉堂哈哈大笑:“不想你对我时刻惦记。但只一件,你来的日子不多,如何深得我心呢?”
      深得你心?展昭心中忿恨难当。
      原来胡烈弟兄两个,兄弟名叫胡奇,皆是柳青新近荐过来的。只听胡烈道:“小人既来伺候员外,必当尽心报效。倘若不秉天良,还敢望员外疼爱?”
      白玉堂仍耐着性子,笑问:“好!真正难为你。是我素来有这个意,还是别人告诉你的?或是你自己的主意呢?”
      “是小人自己巴结,一团美意,不用员外吩咐,也无别人告诉。”
      白玉堂回头看向展昭:“展兄可听明白了?”
      说罢,他慢慢走近胡烈,边走边问:“此女现在何处?”
      “小人已吩咐仆妇好好看待。”
      “很好。”
      白玉堂喜笑颜开,已凑到胡烈跟前——冷不防飞起一脚,将胡烈踢翻在地,急掣宝剑,手起剑落,砍下左膀,疼得胡烈满地翻滚。
      柳青大惊,却又不能劝解,不敢拦阻。
      白玉堂吩咐道:“将胡烈搭下去,明日交松江府办理。”
      说罢,立刻唤丫鬟将郭老女儿增娇领至厅上,当面交与郭彰。又连忙命人抬来郭老的行李,叫他当面点明。并叫伴当取二十两银子赏了郭老,派头领带领水手二名,“用妥船将他父女二人连夜送到瓜州,不可有误。”
      父女二人千恩万谢去了。
      展昭被方才那果决的一剑——用的还是自己的湛卢剑——唬得一愣。剑光闪过,胡烈的胳膊应声落地——这白老五倒是毫不手软。
      忽听白玉堂道:“师兄千万不要怪罪。他本由你引荐而来,小弟便安排他当个头领。可他强抢民女、关押老者、冒我名讳、损我清誉,实难饶恕!故此略做惩罚,师兄无异议罢?”
      当着外人的面,柳青那张白敷敷的面皮红了又紫,终究无言以对。
      展昭见柳青那副模样,心中十分同情。他认为这白玉堂固然不肯在自己面前丢人现眼,才将师兄公开处刑,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难道这白老五就没有疏于管束之过么?
      此时,白五爷已转向展昭,笑盈盈道:“此事若非兄台被‘擒’在山窟之内,小弟如何知道胡烈所为?险些坏了小弟名头。”
      他端起两杯酒,一杯递与展昭:“多亏兄台鼎力相助,小弟在此谢过!”
      说罢,万分优雅地一饮而尽,那姿态仿佛不在喝酒,而是表演什么了不得的艺术。
      展昭觉得白玉堂毕竟将郭家父女一事办得妥帖,也就不理会他这般矫情作态,也不多言,干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白玉堂忽然认真起来,正色道:“小弟私事已结,只是展兄的官事如何呢?展兄此来,必是奉相谕叫小弟跟随入都。但我白某就这样随了兄台去么?”
      展爷道:“依你便怎么样呢?”
      “也无别的。”白玉堂慢悠悠道,“小弟既将三宝盗来,如今展兄必须将三宝盗去。倘能如此,小弟甘拜下风,情愿跟展兄上开封府;如不能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展兄也就不必再去开封府当你的四品护卫了。”
      展昭听了,不甘落后,连声道:“很好,很好。只是我须问明,在于何日盗宝?”
      “这个嘛……”白玉堂佯装思考,“日期近了少了,显得为难展兄。不如定下十日限期。若是十日都不能办到,展兄就悄悄请走罢。”
      小瞧谁呢!
      展爷不服道:“我莫非与你闹着玩么?只需三日!若三日内得回三宝,到时不要改口!”
      呦!
      玉堂闻言,眼中一亮:“很好!若要改口,岂是丈夫所为。”
      ——怎么就燃起来了?
      柳青在一旁见证了这场赌约,觉得南侠确实是个敞亮人。思及自己所作所为,着实有点对不住……
      白五爷又叫伴当将展昭送回通天窟内。
      这一下,可出乎南侠的意料了!
      展昭瞪大眼睛:“你——”
      白玉堂一本正经解释道:“方才约定之中,并不曾说明要将展兄放出。所以,还请兄台回到通天窟内,你我三日之约方好生效。”
      阴险!
      展昭才要抗议,却觉浑身一阵酸软,渐渐使不上劲。他心中一沉——酒里有东西!
      柳青确实钦佩展昭的爽朗干脆,可师弟是亲师弟。怎能为了南侠而对不住师弟呢?
      左右伴当忙将展昭扶起,送往通天窟。展昭意识渐渐模糊,白玉堂的声音却还在耳边回荡,一字一句,甚是清晰:
      “祝展兄马到成功!兄台若能将三宝盗去,记得换个锁。在开封府当了许久护卫,到底护什么呢?
      “展兄那么大本领,何不对其他兄台传授一二?不然,也不至于飞镖都躲不过。偌大开封府就仰仗展兄一人,压力很大罢?
      “还有,那几位,值班就好好值,别再睡了!”
      唉,简直操碎了心。
      可怜南侠被禁在山洞之内,手中又无利刃,如何能够脱此陷阱呢?

      四
      郭氏父女来到船舱之内,郭增娇拉着父亲问:“爹爹,您如何见的大王,便得释放呢?”
      郭老便将山洞内遇见开封府护卫展老爷之事说了:“多亏了那位展老爷,人家可是御猫呢!也不知他见了什么大王,分析明白,咱们才得释放。”
      增娇听了,心中感念展爷恩德,默默祝祷不已。
      父女二人正在舱中谈论,忽听后面有人高声喝道:“前面的船不要走了!五员外还有话说呢!”
      头领听了,有些迟疑——员外方才明明吩咐送人,怎的又变了主意?正犹豫间,只见后面一只船如弩箭一般赶来。及至切近,一人跳上船来。趁着月色看时,正是胡奇,手持利刃,怒目横眉。
      “且将他父女留下!俺要替哥哥报仇!”
      头领见来者不善,正色道:“胡二哥此言差矣。此事原是令兄不是,与他父女何干?再者,我奉员外之命送他父女,如何私自留下与你?有什么话,你找员外去,莫要耽延我的事体。”
      胡奇听了,把眼一瞪,怪叫道:“你敢不与我留下么?”
      “不留又怎样?”
      话音未落,胡奇恼羞成怒,举起朴刀就砍将下来。刀光一闪,舱内郭彰父女吓得叠叠连声喊叫:“救人啊!救命啊——”
      正在危急之际,忽见上流头赶下一只快船,上有五六个人,已离此船不远。船上有人高声喝道:“你这厮不知规矩!俺这芦花荡从不害人,你如何擅敢害人?看你往哪里跑!”
      那人声到人到,将身一纵,要跳过船来。不想两船离得过远,他脚刚踏到船边,胡奇眼疾手快,用朴刀一搠。那人将身一闪,落进水里。
      船已临近,上面跳过三人将胡奇团团围住,各举兵刃。那个先落水的,从水中探出头来,见三个伙伴逼住了胡奇,便双手揪住胡奇的脚踝,往下一拢——只听“噗咚”一声,胡奇栽进水里。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捞起捆好,连郭彰父女的船只一并驾起,竟奔芦花荡而来。
      原来这是丁家夜巡船,因听见呼救,急急赶来相救,不想拿住了胡奇,救了郭老父女。赶到泊岸,胡奇已醒,大家将他扶上岸,推拥进庄,与郭氏父女一同到了茉花村,通报两位官人。
      此时天已五鼓之半,这也是丁兆兰、丁兆蕙素日吩咐的:倘有紧急之事,无论三更半夜,只管通报,决不嗔怪。今日弟兄二人听说拿住了一个私行劫掠、谋害人命的贼人,又救了父女二人,连忙来到待客厅上。又吩咐将郭增娇交到丁月华处安顿。
      虽说天色已晚,丁月华却甚是体贴。见郭增娇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便温言抚慰,又命丫鬟端来热茶。郭增娇渐渐缓过来,便将如何被掠、如何遭逢姓展的搭救,一五一十说了。
      “姓展的?”姓展的可不多呀!丁月华心中一动,连忙追问。
      “听说是甚么御猫,现在也被擒困住了。”
      丁月华暗暗吃惊。展昭怎会在陷空岛被擒?莫非是……五弟把他擒住的?
      她忙吩咐丫鬟好好伺候郭增娇歇息,千万不要怠慢。自己却在屋里来回踱步。
      五弟,你闹脾气,怎么闹我的人?丁月华十分不悦。虽则五弟不会因此发狠害人,可她实在舍不得熊飞受苦,恨不能此刻把人要回来。
      但转念一想,白玉堂赴东京找展昭之时,自己还未订婚,五弟事先并不知情,不能怪他。刚刚是关心则乱,如今冷静下来,觉得猫鼠之争情有可原,且与自己无关。若贸然前往,搞不好五弟要翻脸无情,熊飞心中还要生疑——岂不是两头不讨好?
      可也不能不管我的熊飞啊……
      不如让好哥哥出马,把他带回来罢。
      想到自己有两位哥哥可以出面,她不禁感到一丝兴奋——看一群平日自诩“襟怀宽广”的男人勾心斗角,定是别有一番趣味。
      且说丁氏兄弟正在厅内问话,忽见丫鬟进来道:“太太叫二位官人呢。”
      二人一头雾水——深更半夜,母亲有何吩咐?
      及至二人来到丁母房门口,却见月华从里头出来,看见他俩,一扭身躲开了。丁兆蕙眼尖,小声喊道:“站住!别跑!你又跟娘告状了,是不是?”
      丁月华才不理他,头也不回地径自去了。
      这个丫头,从小就爱告黑状!丁兆蕙心中不平,嘴里嘟囔着。丁兆兰劝道:“还不知是何事,先进去再说。”
      刚然见到丁母,只见她满面怒色,劈头盖脸问道:“你们妹夫,来至松江,你们知道么?他如今已被人擒获,你们知道么?啊?怎么一个个的稳如泰山,难道在你们意料之中?你们又合起伙来作了什么勾当不成?”
      信息量太大,兄弟二人都懵了。
      原来丁月华将此事回了丁母,丁母一听,焦虑不已,暗自思道:展姑爷既来松江,为何不来茉花村,反往陷空岛去?难道是那俩孽子又合谋淘气,暗暗瞒着老身不成?想到此处,疼女婿心切,哪里还坐得住?立刻把二人叫来问话。
      兆蕙不敢答言,只拿眼睛瞟大哥。兆兰道:“孩儿等实实不知。只因方才问那老头儿,才知展兄早已在陷空岛呢。他也并未来茉花村,我们也没见着他。孩儿等再不敢撒谎的。”
      丁母听了,将信将疑。看来他们确实不知。可他们怎能不知?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女婿,难道要弄丢了不成?
      她把脸一沉:“我也不管你们知不知道,我只要我好好的女婿,哪怕你们跪在陷空岛门口求人家都行。我就把他交给你们了,倘有差池,我断不依!”
      得了,展昭是娘亲生的女婿。
      兆蕙只得道:“孩儿与哥哥明日急急访查就是了,快请母亲安歇罢。”二人连忙退出,出了房门才敢松一口气。
      丁兆兰边走边道:“此事母亲如何知道得这般快呢?”
      丁兆蕙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一定是月华听了那姑娘的言语,赶着回了母亲。都怪妹子撺掇!不然,见了咱们进去,她怎么躲开了?叫都叫不应。这下好了,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丁兆兰见他满脸委屈,忍不住笑了:“既然如此,已经是咱们的事了,咱们想想办法。”
      二人来到厅上,先妥当安排,护送郭氏父女上瓜州去,“务要送到本处,叫他亲笔写信回来。”
      此时天已黎明。丁兆兰便提议自己以送胡奇为名,暗暗探访南侠的消息。丁兆蕙深以为然——大哥去比较好,自己沉不住气,倒要吵起来。
      次日,备了船只,来至卢家庄。
      白玉堂早已得了消息,料定茉花村必有人前来。如今听说丁大官人亲送胡奇而来,心中便明白是为南侠的。他略为忖度,连忙整衣迎出门来,各道寒暄,执手让至厅房,与柳青彼此见了。
      丁兆兰先将胡奇之事交代。白玉堂自认失察之罪,又谢兆兰护送之情,谦逊了半晌,吩咐将胡氏兄弟一同送往松江府究治。端的是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丁兆兰于是就座,言语谨慎,丝毫不露形色,酒至半酣,才缓缓问道:“五弟一向在东京,作何行止?”
      白玉堂一听,来了精神,从寄柬留刀说到盗三宝回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不想目下展熊飞自投罗网,已被擒获。我念他是个侠义之人,以礼相待。谁知那姓展的不懂交情,言辞过激,于是我一怒之下,将他一刀——”
      “哎呀!”丁兆兰不由失声,脸色骤变。却连忙收神,改口道,“贤弟,你此事却闹大了。那姓展的乃朝廷命官,你若伤他性命,怎能甘休?”
      白玉堂目光促狭,笑吟吟道:“别说朝廷不肯甘休,便是二位哥哥,大约也不肯与小弟甘休罢?小弟虽然糊涂,也不至到如此田地——适才相戏耳。”
      丁兆兰暗自擦了把冷汗。这个五弟,嘴上不饶人,睁眼说瞎话。
      “既然如此,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展熊飞,却在何处?贤弟不如将他交付于我。若他有任何不到之处,愚兄代为赔罪便是。”
      白玉堂笑道:“仁兄说哪里话?小弟已将展兄好好看承,本打算候过几日再送他离开。仁兄如今发了话,就与我来罢——小弟带仁兄去寻展兄。可好?”
      丁兆兰是个厚道人,也不多话,起身与白玉堂同去。
      柳青觉得诧异。这师弟怎么说放人就放人呢?以他对白玉堂的了解,恐怕没这么简单。但他自不必多言。
      丁兆兰跟着白玉堂,只觉一路弯弯绕绕,曲径通幽,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小亭,白玉堂请丁兆兰在此稍作歇息,说南侠就在附近,待自己去将他请来。说罢,施施然去了。
      丁兆兰在此处干坐许久,仍不见人来,方知中计。
      他想寻路出去,这亭子四周却仿佛布了什么阵法,左旋右转,再也找不到方向。

      五
      丁兆兰在螺蛳轩里整整闷了一天,正无计可施,忽闻脚步声近,似有孩童玩闹,连忙循声唤去。不多时,一个孩子探头探脑跑了过来,正是卢真。
      孩子见到丁兆兰,好生诧异,脱口道:“丁叔叔,您怎么在螺蛳轩里呢?”说罢,又觉失礼,忙深深打了一恭,“丁叔叔在上,侄儿卢真拜见!”
      别看丁兆兰心内焦虑,面上仍是从容不迫:“好孩子,快免礼。你五叔将我带至此处,我却不知如何出去。敢问侄儿,能将我带出去么?”
      “五叔将您关在这里啦!”卢真满脸惊讶,直言不讳,“丁叔叔,不是我不想带您出去,我不敢呀。五叔素来教我读书习武,他脾气又古怪。自从他回来,每日不过早间与我娘请安一次,都不面见,只是传话。我娘也不计较,只是忧心。谁知又听说五叔把南侠拘留在通天窟了,我也不敢插手。如今您被关在这里,该不会……与南侠有关罢?”
      原来展昭也被关起来了。丁兆兰心中一震——如今得知这一消息又有何用?不能出去救他,反倒自身难保。他沉默不语,只微微叹了口气。
      卢真见他默认了,又说道:“怪不得您也被关起来了。我跟您说,五叔可看重这事了,还专门请柳叔叔来陪着。哎呀,我要是放您出来,五叔非掐死我不可!您千万别怪我呀。”
      丁兆兰不愿让卢真为难,便道:“好孩子,若不是你,我也无法知晓当下情况。只是能否帮叔叔送个信?”
      “没问题!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啦。”
      且说丁兆蕙在家,直等了哥哥一天,只有两个伴当回来说道:“大员外被白五爷留住了,说要盘桓几日方回来。再者大员外叫告诉二员外,太太跟前就说展爷在卢家庄颇好,并没什么大事。”
      丁二爷听了,点了点头,心中却好生游疑,一夜何曾合眼。
      天未黎明,忽见庄丁进来报道:“今有卢家庄一个老仆,将大员外的书信呈上。”丁兆蕙先看书皮,果然是哥哥亲笔;连忙拆开一看,方知白玉堂将哥哥拘留在螺蛳轩内,不由气得拍案而起,立时要去讨个公道。又恐其中有诈,复又生疑:“别是他将哥哥拘留住了,又来诓我了罢?”
      正胡思乱想间,忽又见庄丁跑进来报道:“今有卢员外、徐员外、蒋员外俱各由东京而来,特来拜望,务祈一见!”丁兆蕙连声道:“快请!快请!”
      彼此相见,各叙阔别之情,让至客厅。丁二爷便将大哥书信内容叙述一番。众人听了,唬得连连惊叹,又无奈连连摇头。
      卢方听闻柳青也在,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想到柳青那半死不活的表情和滴溜乱转的眼睛,便觉得好好的五弟,定是叫那姓柳的带坏了!刚要开言,只听蒋平说道:“此事只好众位哥哥们辛苦辛苦,小弟是要告病的。”
      丁二爷道:“四哥何出此言?”
      蒋平一脸苦相:“不是劣兄推诿。一来五弟与我不对付,我要露了面,反而不美;二来我这几日肚腹不调,多半是痢疾,一路上大哥、三哥尽知。漫说我不当露面,就是众位也得暗暗去,不可叫老五知道。不过设着法子,救出展兄,取了三宝。至于老五,可不定拿住拿不住、归服不归服。巧咧,他见事体不妥,别上开封府自行投首呢。要是那样,不但南侠没趣儿,就是大家都对不起相爷。那才是一网打尽,把咱们全折在里头了呢。”
      “四哥说的不差,五弟的脾气竟是有的。”
      徐庆在一旁撸起袖子道:“他若要真如此,叫他先吃我一顿好拳头!”
      丁二爷笑道:“三哥又来,你也要摸得着五弟呀。”
      大家没有油盐地你一言我一语,卢方听得不耐烦,说道:“似此如之奈何?”
      蒋平道:“小弟虽不去,难道不出主意么?此事全在丁二弟身上。”
      “四哥派小弟差使,小弟焉敢违命?只是陷空岛路径不熟……”
      “这倒不妨。”蒋平胸有成竹,“现有老仆在此,先叫他回去,省得叫老五生疑。叫他于二鼓时在蚯蚓岭接待丁二弟,指引路径。如何?”
      “如此甚妙。但不知派我什么差使?”
      “二弟,你比大哥、三哥灵便,重担就得你担。第一先救南侠,其次取回三宝。你便同他在五义厅的东竹林等候,大哥、三哥在五义厅的西竹林等候,彼此会了齐,一拥而入。那时五弟也就难以脱身了。”
      大家听了,俱各欢喜,当即打发老仆立刻回去。
      众人饮酒吃饭,惟有蒋平攒眉挤眼的,连酒饭也未曾好生吃。惹得徐三爷白眼连连,直呼矫情。蒋平只当没听见,依旧哼哼唧唧。
      眼看天色已晚,大家装束起来,卢大爷、徐三爷先行去了。丁二爷吩咐伴当:“务要精心伺候四老爷。倘有不到之处,我要重责。”
      蒋平摆摆手:“丁二贤弟只管放心前去。劣兄偶染微疾,不过歇息两天就好,贤弟治事要紧。”
      丁兆蕙约有初鼓之后,别了蒋平,来到泊岸,驾起小舟,竟奔蚯蚓岭而来。到了临期,辨了方向,立刻弃舟上岭。只见蚰蜒小路,崎岖难行,好容易上到高峰之处,趁着月色往前一望,便见碧澄澄一片清波,不觉诧异道:“原来此处还有如此大水!”再细看时,波涛汹涌异常,竟自无路可通。
      他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懊悔:“早知此处有水,就不该在此约会,理当乘舟而入。又不见那老仆——难道他们另有诡计不成?”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顺流而下,一人竟奔前来。说道:“二员外早来了么?恕老奴来迟。”
      兆蕙道:“你如何踏水前来?”
      “哪里的水?”
      “这一带汪洋,岂不是水?”
      老仆笑道:“二员外看差了。前面乃青石潭,是我们员外顺着天然势修成的。漫说夜间看着是水,就是白昼之间远远望去,也是一片大水。但凡不知道的,早已绕路往别处去了。惟独本庄俱各知道——只管前进,极其平坦,全是一片一片青石砌成。二爷请看,凡有波浪处全有石纹,这也是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凑成的景致。”
      丁二爷仔细一看,果然波浪纹丝不动,全是石头纹理。他心中暗暗称奇,不由叹道:“有趣,有趣。”
      说话间,已然步下岭来。到了潭边,慢步试探而行,果然平坦无疑,这才放心。
      又听老仆道:“过了青石潭,那边有个立峰石,穿过松林,便是上五义厅的正路。此路比进庄门近多了。员外记明白了。老奴也就要告退了,省得五爷犯想生疑。”
      “有劳管家指引,请自便罢。”
      丁二爷放心前进,走了约摸一箭之地,隐隐见东北一点灯光,晃晃悠悠而来。转眼间,又见正西一点灯光也奔这条路来。他测度必是巡更人,便暗暗隐在树后。
      只听东北来的那人说道:“六哥,这么晚了,你往哪里去?”
      又听正西来的叹道:“别提了,我可冤不冤咧!弄了个姓展的关在通天窟内,偏偏派了我看守。方才员外派人送了一桌菜、一坛酒给姓展的。谁知那姓展的不知好歹,说菜是剩的,酒是浑的,坛子也摔了,盘子碗也砸了,还骂了个河涸海干。你说可气不可气?这个差使,我真干不来。别的罢了,这个骂,我真不能答应!老七,你这时候往哪里去?”
      “六哥,休再提起。你才说弄了个姓展的,我们那里还有个姓柳的呢!偏偏那姓柳的要瞧什么‘三宝’,故此我奉员外之命特上连环窟去。”
      说罢,二人各执灯笼,分手散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兆蕙差点没笑出声。他实在难以想象那好脾气的妹夫怎么摔碟砸碗又破口大骂的——那得气成什么样啊?实在有趣!
      能把南侠逼成那样,五弟真是够欠揍的。
      自己还得甘拜下风。

      六
      展昭这辈子没发过这么大火。
      他躺在通天窟冰冷的地面上,醒转过来。一睁眼,那三个红字“气死猫”便明晃晃映入眼帘,把他气得一骨碌爬起来,脑子里嗡嗡的——该死的白老五,叫我盗三宝,又不放我出去,也不知此时已过了多久!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杯酒,那杯白玉堂笑吟吟递过来的酒——居然给我下药!卑鄙!无耻!下流!
      展昭气得浑身发抖,有了这出,他还能用白玉堂安排的酒菜么?正是怒不可遏,把送来的酒菜摔了个稀碎,满地狼藉,边摔边骂,把送酒菜的庄丁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庄丁见这位爷脾气这么大,都躲得远远的。
      可展昭仍是怒火中烧,兀自生气。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圣上有恩,封了“御猫”,焉有不受之理?他觉得自己毫无错处,却受这无妄之灾。可气自己本该与月华顺利完婚,双宿双飞,如今却被拘在这鬼地方,无人知晓,无处可去!
      越想越气闷,也不饿,也不困,就那么坐在地上,双臂抱胸,随时准备着——若有人进来,他还要骂呢!
      正在此时,石门开了,微弱的月光透了进来。
      哼,三更半夜的,那姓白的找我作甚?我还怕他吗?
      展昭站起来,刚要开骂,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嗓子喊道:“妹夫口下留情!快随我来!”
      展爷猛然听见,方细细留神,借着月光一瞧——正是丁兆蕙!顿时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贤弟从何而来?”
      丁兆蕙便将众兄弟俱各来了的话简单说了,“小弟正巧看见一个庄丁鬼鬼祟祟往这边来,就跟着他来了。他现在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
      展昭急忙拉住丁兆蕙:“我还要去找回三宝呢!”
      别看躺平了两天,正事一点没忘。展爷便将三日之约告知丁兆蕙。
      “什么?三天?”丁兆蕙眼睛瞪得溜圆,“这白老五也太小心眼了!”
      “不不不,他给了十天,是愚兄自己说三天!”展昭理直气壮,“哪能什么都让他说了算呢?”
      “什么?你自己要三天?”丁兆蕙怀疑妹夫脑子被烧坏了,“要不是小弟,三天都不够你从里头出来!”
      展昭高兴地拍了拍丁兆蕙肩头:“哎呀,休如此说,这不是有贤弟嘛!”
      丁兆蕙看着南侠这副模样,不禁咂舌——妹夫真是阳光开朗,刚出来就得意成这样。心大。
      不过……
      “展兄,你可知三宝现在何处?”
      “不知道。”
      “那还三天?就算把陷空岛翻个底儿掉,也不止三天啊。”
      “那依贤弟所说如何?”
      “方才正好有个庄丁去连环窟取三宝去了,咱们或许能截住他。”
      “行!都听贤弟的!”
      二人来到五义厅东竹林内,等了片刻,果见一庄丁提着包袱,嘴里嘟嘟囔囔走了过来:“也不知员外安的什么心,好酒好菜供养着他,还讨不出好儿来。那姓展的也太不知好歹了……”
      听至此,丁兆蕙直打量展昭。展昭耸了耸肩。丁兆蕙轻声笑道:“该!”
      趁那庄丁不备,展爷悄悄来至其身后,轻轻一拍:“你可认得我么?”
      庄丁一转身,借着月光看清是谁,连忙央告:“展老爷,小人可没得罪您老啊,您……别骂我了。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这是何苦呢……”
      “好小子,你放心,我断不伤害于你。你且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迟。”说话间,已将他双手背剪,两腿往后一撩,直接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展爷左右一瞧,看见一块石头,形状颇好,便端了起来:“我与你盖上些,看夜静了着了凉。你若嫌轻,就再盖一个。”
      那庄丁忙不迭地叫道:“展老爷!小人不冷!千万别盖!再盖上一块,小人就折受死了……”
      展昭料他也不能动了,便去取那装着三宝的包袱。谁知伸手一摸——包袱不见了!
      展昭吃惊不小,四下张望。只见那边人影一晃,他赶步上前,那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展昭倒唬了一跳,忙问:“谁?”
      一壁问,一壁看——原来是徐三爷!
      徐庆嘿嘿笑道:“我看你只顾给那厮盖被,却把包袱抛露在此。若非我收藏,这包袱不知落于何人之手了。”说话间,便将包袱递了过来。
      展昭接过包袱,感激不已,连连道谢。
      几人离了松林,竟奔五义厅而来。
      只见大厅之上灯火通明,设着酒席。丁兆兰坐在上首,面无表情;柳青坐在东边,似笑非笑;白玉堂坐在西边,桌上放着宝剑。他正前仰后合,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信口开河道:“小弟告诉二位兄长,总要叫那姓展的服输到地儿,或将他革了职,连那包公也得处分。那时节小弟心满意足,方才出这口恶气!我只看将来我那些哥哥们,怎么见我?怎么对得过开封府?”
      说罢,哈哈大笑。
      丁兆兰默不作声,只低头饮酒。柳青在旁连声夸赞。
      外面众人俱各听得清清楚楚。惟独徐三爷心中按捺不住,抡着拳头,竟奔厅上而去,卢方都拦不住。进得门来,口中大喝:“姓白的,吃我一拳!”
      白玉堂正谈得得意,忽见一人凶神恶煞般冲了进来,不由得一惊。说时迟那时快,白玉堂向旁边一闪,将将躲过。徐庆则又是一拳,白玉堂此时已有准备,一伸手抓住那拳,高声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话说!”
      “你说!你说!”
      “我知你来意。知道拿住展昭,你们会同丁家兄弟前来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他若能盗回三宝,我必随他去开封府。如今你明知他断不能盗回三宝,恐伤他颜面,今仗着人多,欲将他救出。你们不要脸,难道姓展的也不要脸么?”
      话音刚落,却见展爷托定三宝,笑吟吟进了厅,朗声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将三宝取回,特来呈阅。”
      白玉堂见了展爷,十分纳闷,脱口问道:“你如何出得来?怎能盗得三宝?”
      “五弟明知不能,还立此约,居心何在?”展昭不紧不慢,将包袱往前一递,“只是愚兄已取回三宝,千真万确。五弟,还不与我同回开封么?”
      白玉堂见他手托三宝,外面包的包袱还是自己亲手封的,一点也不差,更觉诧异。又见卢大爷、丁二爷在厅外站立,心中已然明白——凭他一人断不能盗得三宝,以多欺少又算什么本事?我必不肯随他们上开封府,灭我的锐气。可不同他们前往,又失却前言……
      正在为难之际,忽听徐庆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说罢又抡拳而来。
      白玉堂一瞧桌面——宝剑呢?
      原来丁兆兰见徐庆进来,趁白五爷出神之际,早已将宝剑拢到手中。
      白玉堂正无计脱身,正好闪在一旁,一眨眼便趁乱出了五义厅,竟无人拦得住。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合伙围堵我一人,我何必与你们多言?
      徐爷抓不住白玉堂,却奔了白面判官柳青,恶虎一般扑去。柳青见他来得势猛,将身一闪,做了个怀中抱月式,将徐庆的手封住:“三哥,你这是要怎样?”
      徐庆嚷道:“好你个柳青,把五弟放跑了!”
      丁兆蕙忙上前圆场:“三哥,不干柳兄的事啊。”
      是啊,关他什么事啊?卢方一肚子气正无处可出,正好拿柳青出出气,上前喝道:“我们五人结盟,你算什么人物?岂容你在这里挑拨是非,多管闲事?”
      柳青也不示弱,对卢大爷嚷道:“你等既与白五弟在神前结盟,死生共之。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
      卢方上前一步,冷冷道:“我五弟所为之事,本无需与你细说。只是你怎也不明好歹、不辨是非?我五弟自有我们承管,请你离开罢。”
      唉。
      柳青也知师弟所为太过,只是他苦苦相留,兄弟义气,不能袖手旁观。来是替你撑场面,走是替你背黑锅,如今你大哥已然发话,你也不知去向,自要保重。劣兄也就对不住了!
      柳青长叹一声,离开了五义厅。
      正没理会处,忽见老仆跑进来报道:“五员外奔后山去了!”
      卢方一听,急得搓手跌足,连声道:“坏了,坏了!众位贤弟有所不知,我这后山之下,便是松江岔口。越过水面,那边就是松江大路,极是捷径,外人皆不能到。独独五弟在山之时,练就的独龙桥,时常飞越往来,行如平地。”
      大家听了,齐声道:“既有此桥,何不追去?”
      卢方连连摆手,苦笑道:“去不得,去不得!虽叫独龙桥,却不是桥——乃是一根大铁链,两头有桩,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五弟因不知水性,他便生心暗练此桥,以为自己能够在水上飞腾越过,也是一片好胜之心。不想他闲时治下,竟为今日忙时用了。”
      众人听了,哑口无言。
      沉默半晌,忽听丁二爷道:“这可要应了蒋四哥的话了。他早已说过:五弟不是没有心机之人。看这光景,咱们当真拿不住他了。”
      卢方、展昭二人听了,更觉为难,叹道:“这……叫我们如何去见相爷呢?”
      丁兆蕙道:“这倒不妨。幸亏三宝已盗回,二位兄长也可以交差了。”
      丁兆兰看了看天色:“天已大亮,莫若俱到舍下,与蒋四哥共同商量个主意。”
      徐庆闻言,觉得甚合心意:“闹了一夜,不瞒众位说,俺早就饿了!不如现成的酒喝着,慢慢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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