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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五义归心开封府 南侠翘首茉花村   诗曰: ...

  •   诗曰:
      五义飘零各一方,今朝聚首开封堂。
      刀光剑影前尘事,且待红烛照洞房。
      蒋平与韩彰一路奔至东京,进了府衙,直趋公所,人未至,声先闻,一路高呼:“二哥归矣!二哥归矣!且立大功!”卢方数日愁眉不展,心悬巨石,寝食难安。乍闻此声,巨石轰然落地,愁容顿扫,竟一步并作两步,抢出屋来。
      及与韩彰执手相视,卢方喉中一哽,眼眶先红。兄弟二人,一飘零在外,一牵肠挂肚,久别重逢,悲喜交并。卢方一时语塞,紧握其手,半晌,方迸出一声哀切之音。
      韩彰急应曰:“大哥,想煞小弟矣!”
      此言如刀剜心,卢方泪不能禁,扑簌簌滚落满面。
      徐庆与白玉堂亦迎将出来。韩彰先慰卢方,复与三弟寒暄。然其最挂怀者,乃白玉堂也——见五弟安然无恙,气色甚佳,神采依旧,心中大慰,连拍其肩,称善不迭。
      此时展昭与公孙策,并王、马、张、赵,亦齐迎而出。众人立于廊下,望那五兄弟执手叙旧,或泣或笑,或拍肩或握拳,一时百感交集,俱各动容。
      徐庆素来口快,一眼瞧见马汉,便指曰:“二哥,你前所误伤者,正是他!”
      韩彰闻言,急趋前拱手谢罪,辞意恳切。
      马汉忙曰:“今二哥来与众兄弟团聚,都是一家人,何复提此事?”
      赵虎接口道:“不知者不罪,不打不相识!此后谁再提,我与他没完!”
      众皆大笑。韩彰乘此笑,细细端详展昭。但见南侠身形如松,气度沉稳,笑容爽朗,举止有度,自有一股英雄之气。复观其待白玉堂光景,亲热非常,竟有默契。韩彰心中暗暗叹服:此人果名不虚传。
      寒暄既毕,白玉堂忍不住问:“适才四哥言立大功,究竟何事?能否细细说与小弟?”
      展昭笑曰:“五弟莫急。劣兄已命人备下酒席,不如先入席,再慢慢道来。”原来他数日留心,方闻韩、蒋二人及至,首要便吩咐厨下置办,此刻酒菜早已齐备。韩彰见展昭如此周到,心中更觉熨帖。
      你道展昭何故如此欢喜?
      说来简单——他盼韩彰之来,不知盼了多少时日。日夜悬望,今终见兄弟共聚一堂,心中感叹:他们五人,终于齐了。
      说来有趣——当初满以为不日即可成婚,谁知待恩怨了结、诸事圆满,竟是寒来暑往,去岁至今。
      包公知颜查散与展昭同乡,曾引二人相见。展昭从颜查散口中,得闻前尘往事,知白玉堂为其操办婚事——这家伙,倒是闲不住。
      展昭眼见颜查散与柳金蝉婚期在即,出双入对,心中替他二人欢喜,也替形单影只、孑然一身的自己难受。眼见白玉堂——耽误自己婚事的罪魁祸首——于公务之余为那二人忙得不亦乐乎,心中更觉委屈,甚至对这五弟颇生出一番看法。
      可转念一想,往事已矣,再提无益,也不曾开口。
      我这一生,忍气吞声,大抵如此。
      今韩彰终于归队,宴席之上,展昭眉开眼笑,神清气爽,对韩彰格外热络,频频举杯,殷勤劝酒。复闻蒋平说起途中遇丁月华之事,言其如何有胆有识,如何除却二贼,今已随丁兆兰归家备婚——
      展昭听在耳中,既钦佩,又自豪。我的月华,果不凡也。
      王、马、张、赵并公孙策闻之,私下递目相视:噫!展兄之未婚妻,竟如此厉害?
      他们啧啧称奇,却见展昭一脸骄傲,与有荣焉,终将到话到嘴边之评价尽数咽回。
      又闻韩彰提及北侠欧阳春,展昭心中再添一喜。师叔多年未见,若能前来赴宴,岂非天大喜事?真是苦尽甘来,好运连连!
      他喜不自胜,不断举杯,向众人敬酒,也对韩彰道:“二哥,相爷午后于书房相候,还要上奏保举。大约此番必有好处!”
      卢方闻之,口中虽谦辞连连,眼中已难掩欣喜之色。众人尽兴而散,席间一片欢腾。
      散席后,包公果于书房接见韩彰。次日,仁宗果亲召见,试其本领。旋踵间,韩彰果授六品校尉之职。
      皆在意中,不烦细说。
      于展昭而言,须细说者,乃致书丁月华也。先问冷暖,问起居,言想念,道相思。卷末,方郑重书曰——
      “诸事已毕,百务俱谐,婚期可定。盼卿来京,吾当相候。
      悬心日久,惟愿卿安。”
      折叠信笺,封入函中,唤来差役,吩咐加急递送。
      然后起身,行至窗前,推窗而望,见月渐圆满,清辉遍地,又将香囊托于掌中,凑近轻嗅。
      此番之等,与昔日之等,心境迥乎不同矣。
      正是:
      孤灯夜夜数归期,几度寒来暑往迟。
      忽闻鹊报佳期近,正是春风入户时。

      一
      许宸星穿上了那双罗绢绣花鞋,正正合脚,分毫不爽。丁月华亲眼所见,心中大慰,又屈指一算,估计这边已无须自己日夜相陪,那边也差不多诸事已妥,这才起身告辞。
      临别之际,许先生夫妇亲自送出仪门,殷殷叮嘱,祝她一路平安,愿她婚姻美满。许宸星抱着尚未满月的婴孩,立在门前,母子二人俱是甜甜含笑。
      丁月华永远不会忘记,许宸星的身后,是许家巍峨峻整的门楣,是两棵苍然如盖的槐树,是一对父母慈爱的目光。
      她与众人执手叮咛,互道珍重,抖缰策马,向北而去。
      这一路,她心中翻涌不休。
      她想许宸星——已然出嫁、已为人母,在许家仍是被捧在掌心的姑娘。孕期的红润气色、康健身体,满腹的诗书、过人的见识,以及令她甘之如饴的姻缘,每样都仰仗父母的疼爱。
      她又想秦岫娘——婆家不怜,娘家不爱,两头皆是客,处处不是家。
      两相比较,结局竟是天壤之别。
      为何有的女子婚后没了家,有的反倒多了一个家?难道女人一生的幸与不幸,全系于婚后两家人是否疼爱?
      男子却从不担心岳家是否心疼自己,他们生来便无需离开自己祖祖辈辈、一脉相传的家。怎会如此不同?定是哪里不对。这不是某个人、某个家的问题,是世道如此,她不能怪谁。
      这么大的问题,她又能如何?
      这一路太短,来不及想透。
      既然想不透,那就走着瞧。星星早说了,婚姻是多了一个爱人,不是少了一个自己。以我丁月华,无论多一个家还是少一个家,都不在怕的。
      丁月华不知道的是,她婚后不止多了一个家。
      先说她的第一个家,收到了展昭的信。丁兆兰捏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见“月华亲启”四个字端端正正,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正踌躇间,沈沅淑一把撕开,倒是毫不见外。
      嗯,你拆可以,月华不会怪你。可我若没拆好,她定要大呼小叫。丁兆兰如释重负,一边想着,一边偷眼瞧妻子的表情。
      沈沅淑捧着信纸,双眼发亮,嘴角上扬,甚至低呼出声,像在偷听一桩了不得的八卦。他不由暗自嘀咕:妹夫到底写了什么肉麻的话呢?倒也不必猜,因为沈沅淑已迫不及待对他念出。
      这丫头,不论遇见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总想头一个告诉她的兰哥哥,哪怕他并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丁兆兰对自己能提供的情绪价值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他曾暗暗琢磨,自己该如何回应,沅淑才不会失望。这也是无效之琢磨,因为沈沅淑从未失望过,与他分享新鲜事的兴奋劲儿,从前至今,未减半分。
      眼下,丁兆兰听着妻子乐不可支地念出信中的内容,努力从那一声声笑意里,分辨出最关键的信息:诸事已毕,婚期在即。
      他带上早已备好的嫁妆,又向弟弟、弟妹千叮万嘱——主要是弟妹。毕竟丁兆蕙这人,你不嘱咐他,他倒也能把自己个儿料理好;而谭漫莺主持家务,凡事没她坐镇,只怕定要乱套。交代完毕,便与母亲道别,同沈沅淑率先上路。
      东西备齐了,人却没备好,只因这个人不让他准备。月华说自己从金华径直往东京去,也不知她此刻身在何处,距东京还有多远。丁兆兰心里没底,只好硬着头皮先走,打算若月华未到,他便说自己先来置办宅院。这自是理所应当,展大哥定不会怪罪。
      唉,真是操心的命。这个家若没有我,该如何是好?
      这日,开封已然在望。展昭得了丁兆兰的信,早早骑马出城,伫立相侯。
      落叶被风卷起,又打着旋儿落下,终于望见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展昭催马迎上前去,却见丁兆兰在马上拱手为礼。他也连忙还礼,口中寒暄,目光却越过丁兆兰的肩头,在车马间搜寻。
      月华呢?她若来了,定是骑在马上,怎的不见人影?莫非坐在车里?
      正想着,车窗帘一挑,沈沅淑探出头来,笑眯眯朝他招了招手,致意亲切。
      丁兆兰见展昭愣怔,笑着解释:“沅淑本不爱出门,正是此番进京,想来开开眼界,见见世面,才早早跟着小弟一起来了。”
      沈沅淑接口道:“我还从未到过东京呢,这回要好生逛逛!”顿了顿,又说,“只是苦了兆蕙和莺莺,他们晚些来时可是上有老下有小,一路要费神照顾。”
      原来他二人还在家中。那……“月华呢?”展昭到底问了出来。
      丁兆兰正欲答话,忽听官道上马蹄声疾,如骤雨敲瓦,由远及近,一道火红身影流星般驰来,霎时攫住所有目光。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四蹄翻腾,鬃毛飞扬,跑起来像一朵燃烧的云。马上之人,红衣如火,英姿飒爽,长发在风中飘散,如一匹泼洒的墨。
      众人定睛望去,展昭忽然笑了。
      他认得那匹马,认得那红衣,认得他的心上人。
      他策马迎了上去。
      “月华!”
      丁月华远远望见他,嘴角一弯,轻轻收缰。待他靠近,她拨转马头,二人并辔而行。
      马蹄嗒嗒,清脆齐整,像一对鸟儿比翼掠过天际。连两匹马都鬃毛相拂,蹄声如一,相依相偎,越跑越快。秋风从旷野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他的袍角。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却只听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唤她的那声“月华”,仿佛天地间只有两匹并肩奔驰的骏马,只有两个终于团聚的人。
      马蹄声碎,笑声也碎在秋风里,碎在这无边的旷野中,碎在有情人的心上。
      这是她即将拥有的第二个家。
      也是她往后余生,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二
      沈沅淑踏进下处,早有仆从将行李归置停当,将她惯用的茶盏、熏炉、画具、绣棚,一一安放妥帖,位置竟与茉花村旧日一般无二。她环顾四周,窗明几净,床褥松软,不由笑道:“南侠有心了,倒像回了自己家一般。”一路舟车劳顿,她自去歇息。
      公所里,王、马、张、赵见展昭带着一男一女向各位引荐,愣了一瞬,又齐齐起身,拱手不迭,口称“久仰”,却不敢在丁月华面上多留半刻——倒像多看一眼,便是天大的冒犯。
      卢方、韩彰、徐庆、蒋平也闻讯赶来,执手寒暄,甚是亲热。丁月华立在众人中间,环顾一圈,问道:“五弟呢?”
      “他有公务在身,想必晚些才到。”展昭略顿了顿,“你寻他?”
      丁月华不答,只对身旁的差役道:“烦请转告白护卫,就说有人找他算账,叫他快来。”
      展昭疑惑:“算什么账?”
      丁月华嘴角噙着笑意,只不肯说。
      这厢话音未落,那厢已有人接了话头。正是白玉堂姗姗来迟,意气风发的神情掩盖了不易察觉的倦意。他自蒙皇恩,封了护卫,深受器重,日日脚不沾地,每每忘了时辰。他见丁家兄妹已到,便拱手笑道:“众位哥哥姐姐,万望恕罪。小弟听闻有人找在下算账,吓得在门外徘徊许久,不敢入内。早知今日丁大哥和月华姐光临,小弟就算翘了差事,也要早些来迎。”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他,仿佛真被人冤枉了一般。
      丁兆兰都笑骂一句:“少贫嘴。”
      白玉堂目光在展昭和丁月华之间转了一转,嘴角渐渐浮起促狭的笑:“看来二位是好事将近,小弟先恭喜则个。只是这称呼倒有些糊涂——是叫姐姐、姐夫,还是哥哥、嫂嫂?”
      展昭还未答话,丁月华已开了口:“五弟不必恭喜旁人。姐姐倒要先恭喜你——喜得贵子。”
      此言一出,展昭手中茶杯险些没端稳,满脸不可思议。
      好啊!你耽误旁人婚事,自己倒什么都没耽误。换作是我,我也要算账。
      白玉堂倒像被提了醒,急切问道:“星星怎样了?她还好么?”
      丁月华见他如此这般,心中不平消了大半,本欲声讨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瞧你这般关切,不如等她来了,亲口问问,也好叫她知晓。”
      白玉堂没得到答复,只得落座。
      酒菜齐备,杯盘罗列,王、马、张、赵仍有些拘束——毕竟席间有女眷,不知如何相处,生怕言语有甚唐突。
      还是白玉堂会来事。他头一个端起酒杯,不敬展昭,不敬丁兆兰,径直递到丁月华面前。
      “月华姐,”他笑道,“这一杯,一为姐姐远道而来,二为姐姐好事将近。至于第三——”他眼中闪过真切的笑意,“是小弟的私心。多谢姐姐这些日子,陪在金华。”
      丁月华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扬眉道:“三件事,你只喝一杯,何来诚意?”
      蒋平在旁起哄,连声叫好。白玉堂果又斟了两杯,一一饮尽。王、马、张、赵见他们这般随意,也壮了胆,挨个儿敬了一轮,努力做出热络模样。
      展昭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担忧。得意的是众人终于见到了他的月华——她那样好看,那样从容,又那样爽朗,自是与众不同;担忧的是他的月华,会不会喝多了?他偷偷觑她面色,但见她双颊微红,眼神清亮,并无半分醉意,这才放下心来。
      散席之后,沈沅淑也歇够了,来到公所,五义兄弟仍留下添茶,陪着围坐闲话,一时倒也热闹。
      丁月华坐了一会儿,忽然凑近展昭耳边。展昭随即起身,对众人拱手道:“各位慢聊,先失陪了。”
      蒋平立刻“哦——”了一声,转向丁兆兰和沈沅淑,笑嘻嘻道:“你们二位还坐得住?不悄悄跟过去,替妹子防着点儿?”
      沈沅淑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四哥提议了,不如您去罢!”
      众人俱是一阵低低的笑。
      展昭的房间在后院,单独一间,收拾得干净利落。丁月华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床头。
      “香囊呢?”她问,“怎么不挂着?”
      话音刚落,展昭已从怀中取出,托于掌心,递到她眼前:“随身携带,片刻不离。”
      她这才笑了,瞥了他一眼,又朝前走了几步,转身往床沿一坐——
      “哎呀!”她有些惊讶,用手摁了摁,蹙眉道,“这床好硬啊。”
      展昭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我住惯了。本是暂居之所,忙起来也顾不上这些。”又补了一句,“一个人住,倒也无妨。”
      丁月华偏过头瞧他,眼波流转,轻声道:“我可不睡这么硬的床。”
      展昭心中一荡,伸手将她轻轻揽过,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让她发间淡淡清香萦绕于鼻端,深吸一口气。
      “以后都听你的。”
      若能今夜便住下,该有多好?他定要立刻命人铺上几床褥子,将这硬板床变作温软之乡。可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转,便被自己笑住了——眼看婚期在即,还急什么?
      二人依偎在一处说话,享受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独处时光。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温柔缱绻的画,又像枝叶缠绕的树,在黑夜中静谧生长。
      夜色渐深,展昭将他们送至门口,拱手作别。
      沈沅淑在车里唤道:“月华,夜凉了,别骑马了,快上来陪我罢。”
      丁月华应了一声,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低声笑道:“月华姐还要回去?难道不想住在这儿么?”
      有仇必报啊!
      丁月华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一眼——果然是这家伙,正倚着门框,月光点亮他玩味的表情,好似漫不经心,却将她的心事猝不及防地戳破。
      她迅速钻入车中,帘子一放,将那道目光隔在车外。
      可她还是忍不住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去。
      展昭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月光照进他的眼眸,像琥珀里封着两小撮太阳,在夜色中熠熠发亮。

      三
      秋阳正好,汴河两岸柳色虽已褪尽,金风却把天边吹成一片澄澈的碧蓝。丁兆兰寻了个牙郎,那人在此行混了二十来年,操着地道汴梁口音,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他手里攒着厚厚一沓房源簿子,青布作面,针脚细密,翻开内页,蝇头小楷端端正正——某巷、某宅、几间、几进、坐向、价钱,一目了然,丁兆兰一看便觉神清气爽。
      那牙郎见丁家人气度不凡,晓得是个有底子的主顾,越发殷勤,一面翻着簿子,一面指点:“员外请看,这处三进院落,坐北朝南,风水极好。后墙挨着河道,夏日开窗便有水风,省得置冰盆。”又翻过一页,“这处在州桥左近,离府衙不过一箭之地,最是便当。桥头夜市热闹,旋煎羊、白肠、沙糖冰雪冷元子,半夜还支着摊子。”
      丁兆兰听着,不时问一句正房几间、格局如何、房契可清白、水井有几口。牙郎一一作答,如数家珍,末了笑道:“员外放心,小人经手的宅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断不叫您吃亏。”
      沈沅淑坐在一旁,倒像换了副模样,安安静静,连问话都叫丁月华代劳。丁月华忍不住笑她:“你在家疯疯癫癫,怎么出了门畏首畏尾?”
      沈沅淑附在她耳边:“头一回来皇城,诚惶诚恐,不敢高声语哩。”
      自此,每日一早,牙郎便赶着一乘青帷小车,车檐下挂着铜铃,一路叮叮当当,穿过潘楼街,绕过马行街,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丁兆兰骑马跟在车旁,姑嫂坐在车里,一连看了小半月,几乎走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沈沅淑倚在车窗边,瞧见瓦舍勾栏的彩帛招牌、脚店门前的栀子灯、肉铺里挂得整整齐齐的“案把”,不住地悄声询问。
      三人白日看房,晚间去寻展昭。展昭每日散衙便在公所候着,听丁兆兰将当日看中的几处宅院一一说与他听。问他意见,他也不直说,只看丁家人面色——他们若一脸赞许,他便点头;他们有所犹豫,他也若有所思。丁兆兰心里暗笑,却不点破。
      这一日,牙郎带他们来到一处宅院。推开大门,绕过影壁,正院豁然开朗。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规制齐整,骨架极好。廊下还有一口青石凿的水槽,牙郎说是养莲花用的,夏日开了满缸红白,清凉得很。丁兆兰仰头看了看房梁,又问了问价钱,心里已有计较。
      沈沅淑难得开口,小声道:“这院子采光好,能种花。正房朝南,冬天不冷。”
      丁月华点了点头,又往后院去。后院有一小块空地,方正开阔,午后阳光铺了满地,像一块被遗忘的璞玉,静静卧在那儿。
      牙郎见他们面色和缓,便笑着介绍:“此宅乃一位老翰林致仕所留,他在朝中做了三十年官,清正廉明。家中人少,只住了前面几进,后院一直空着。”他压低声音,添了一句,“听说您家姑爷也是朝廷命官,这宅子风水好,住过的都官运顺遂。小人经手不少宅院,这一处算是上上之选。”丁兆兰与沈沅淑对视一眼,都觉得不错。
      三人出了门,一抬头,见隔壁也贴着一张贴子,黄纸红字,写着“此宅出粜”。那宅子比老翰林家的大了一倍有余,门楣高阔,气派非凡,门墩厚实,端的威风。
      丁月华不急着走,反倒推门而入。院子空空荡荡,院落层层叠叠,正房七间,东西厢房各五间,后院还有一个花园,假山、池塘、亭子,一应俱全。丁兆兰跟在后面,四下打量一番:“这你们可住不了。除非咱家全搬来。”
      又一日,牙郎带他们去城东北看一处宅院。那宅院格局方正,院子宽敞,后院还有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甚是清幽。丁兆兰与沈沅淑看了,想列入备选,丁月华却摇了摇头。
      “怎么?”丁兆兰问。
      “太远了。”丁月华说,“从这里到府衙,骑马也要小半个时辰。”
      沈沅淑闻言凑到丁月华耳边,轻声笑道:“他还没过门呢,你就这般替他打算了?”
      “过门?”
      “对呀!”沈沅淑仍旧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怕被旁人听了去,“这是咱家置办的宅子,以后就是你的。他可不是过门么?”
      丁月华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你能不能别老嘀嘀咕咕的,跟蚊子似的。”
      沈沅淑抿着嘴笑,又缩回她身后去了。
      过了几日,牙郎带他们去州桥附近,离开封府不过一箭之地。大门进去,迎面一道影壁,上面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刀法古朴,线条流畅。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小院落,两边几间倒座房,正好给下人住。穿过垂花门,正院干干净净,连一棵多余的树都没有,只摆着几个石墩,像是等人来坐。房间墙角搁着一只旧陶缸,缸沿缺了一角,里面积了半缸雨水,水上漂着几片梧叶。
      丁月华站在院里,忽觉十分妥帖,这就该是她家。
      当晚,丁月华拉着展昭便往外走。
      “怎么了?”展昭被她拽着,一头雾水。
      “带你去看房子。”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路过巷口脚店,经过一间磨坊,来到宅院门前。月光洒在青瓦上,淡淡笼着一层霜色。丁月华推开门,站在院里,像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你看!”
      展昭见她眉飞色舞,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
      丁月华高兴得险些跳起来:“那明日便签下了!”
      “好!”
      展昭巴不得快些定下,早日住进有她的宅子。
      次日一早,丁兆兰便写了家书,特意嘱咐丁兆蕙:“务必要再请北侠,礼数周全,不可怠慢。”
      信送出后,丁兆兰又对丁月华道:“稳妥起见,再看一日。若无更好的,明日再签契约。”
      丁月华点了点头,心里却认定不会再有了。
      日落时分,她照例来至公所,却见门前停着几辆车马,车帘是簇新的蓝布,仆从进进出出,搬着箱笼行李。
      “是谁远道而来?”她拉住一个差役问道。
      “回丁姑娘,是许姑娘一家到了。”
      丁月华眼睛一亮,拉上展昭往里跑。
      “慢些,慢些……”展昭一连几日天天被她拽着,险些绊倒。
      丁月华哪里肯慢?她一路跑到白玉堂的屋子门前,推门进去——
      许宸星正坐在床沿,怀抱一个小小婴孩,乳母在一旁收拾衣物。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丁月华,脸上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姐姐!”她唤了一声,像溪水淌过石板。
      丁月华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个惊喜。”许宸星笑道,“姐姐不高兴?”
      “高兴!高兴得很!”丁月华眼睛一转,又改了主意,“星星,我正想跟你说——我们最近才定下住处,隔壁宅院正好空着,不如你也住过来!”
      许宸星闻言,笑得甜美:“好啊好啊,我跟泽琰商量一下。”
      白玉堂当晚听了提议,笑道:“可以啊,我跟大哥商量一下。”
      卢方白日得了消息,便问:“隔壁?哪里的隔壁?”
      等卢大爷亲自去看,觉得确实不错,又感激月华把自家兄弟都安排得妥帖,当下便签了房契。
      没人商量的展昭,还未入住就措手不及多了许多邻居。

      四
      却说颜查散殿试高中,天子亲点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又闻其有青梅竹马之约,龙颜大悦,降旨赐婚。一时之间,满朝传为佳话,都说颜状元不仅才高八斗,更是情深义重,真是天作之合。
      这日正值佳期。府上张灯结彩,红绸飘拂,门前车马塞道,冠盖如云。来宾非富即贵——有翰林院同僚,有常州同乡,有与包公相善的官员,还有那些闻风而来、想与新科状元攀个交情的,林林总总,将厅堂挤得水泄不通。
      颜查散身着状元袍,头戴双翅乌纱,鬓边簪着天子所赐的宫花,立在阶前迎客。他本就生得清俊,这一番打扮更显得丰神如玉,进退有度,丝毫不乱。只是眉宇间那抹掩不住的喜色,到底出卖了他的镇定——为了今日,他等了太多年。从常州到汴梁,从青涩少年到金榜题名,这一路的风霜雨雪,如今都化作眼底盈盈笑意。
      展昭既与包拯亲厚,又是同乡,自然被奉为座上宾。他携丁月华一同前来,二人并肩入席,男的风采英朗,女的明艳照人,引得不少宾客偷偷侧目。
      丁月华一面说笑,一面朝四周打量,心中称羡不断。她想起自己那身早已备好的婚服,忍不住频频去看展昭。
      展昭察觉她的目光,似乎猜到她的心事,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手,极轻极快地捏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将她心中纷乱的念头统统锁住。丁月华看着他温润笃定的笑,嘴角弯了上去。
      白玉堂今日忙得如陀螺一般。这场婚礼从筹备到操办,他处处过问,事事留心,分派人手,一一妥帖,不容半点差池,平日的张扬模样丝毫不减此刻的从容。
      许宸星随他一同赴宴,可自进了府,便几乎没再见到他的人影。她左首是位诰命夫人,头上的凤钗金灿灿晃眼;右首是位翰林娘子,正与旁人说着家长里短。有人朝她点头微笑,她也还以微笑;有人问她“这位夫人贵姓”,她轻声答“免贵姓许”。一句不多说,一句不多问,像一株被移入闹市的幽兰,自顾自开着。
      可她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几分。
      虽然来这几日见白玉堂成天早出晚归,但她独处惯了,看看书、写写字、陪陪孩子,从不闷。可此刻,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嘈杂的人声,觥筹交错的响动,而她最熟悉的那个人,却不知被挤到了哪个角落。她觉得喘不过气,像被人按进了水里,四周的欢声笑语都成了看不见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上她的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关系。她在心中安慰。他在帮兄弟操办婚礼,忙过这阵就好了,就能歇着了,就能陪我了。
      她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笑。笑里有期待,有隐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委屈。
      婚宴至掌灯方散,展昭与丁月华踏着月色往甜水巷而去。
      这几日,宅院一天一个样。
      丁兆兰指挥工匠搬运家具,一样样归置,连花梨木的纹理朝向都要亲自过目。
      沈沅淑在院中设计栽种了花草——月季、茉莉、海棠,还有特地从汴梁花市淘来的牡丹,说是“等来年开花,香盈满院”。
      谭漫莺这几日忙着招募仆役。有几位从茉花村带来的老人,知根知底,自不必说;新雇的几位,却要她一一问明来历,试过活计,方才放心。
      丁兆蕙陪着丁母每日在宅院转上一圈,指指点点,说说笑笑。他最大的差事,是看住那几个孩子,别让蛟蛟挖出刚种的花苗,别让洲洲和涟涟溜去隔壁“探险”。
      丁兆兰刚见丁兆蕙来时,不见北侠,劈头便问:“不是让你好生相请么?莫非你言语之间有什么不到之处?”
      丁兆蕙两手一摊:“如何?小弟可是说之再三,劝了又劝,到头来还招惹出你这番话来!”
      丁母惟恐兄弟二人拌嘴,连忙上前劝道:“好了好了。北侠是为人老练,处事安详,你们理应与他结交,学些见识才是。”
      “母亲有所不知,”丁兆兰道,“论辈分,北侠还是展大哥的师叔呢。”
      “既如此,更要奉为师保,不可轻慢。”丁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俟婚礼过后回了茉花村,更要诚心请教。好了,我年事已高,你二人仔细张罗。”
      我二人?是我一人罢。丁兆兰瞟了一眼丁兆蕙,心想他这个兄弟,除了管小孩,还能做什么?
      丁月华今日喝了喜酒,脚步比平日轻快,拉着展昭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到处指点江山。
      来到后院,她忽然站定,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片月光。
      “这里!”她朗声道,“这里要置上兵器架,正合练剑之用,你还得与我切磋剑法!”
      话音未落,丁兆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探头道:“难得这么一块好院子,你置个兵器架,不嫌占地方,也不怕人多危险?不如专设一间屋子摆放兵器,如何?”
      丁月华主意已定,把头一扬:“走路要看路!这是我家后院,不熟悉的,怎会在此冲撞?”
      正说着,谭漫莺远远唤她:“月华!新来的丫鬟,在内宅伺候,快来过目!”
      丁月华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丁兆蕙见她跑远,转向展昭:“真要置一堆兵器?也不给未来打算打算?此处放了兵器,孩子往何处去?”
      展昭笑了。
      三个孩子在花圃间追逐打闹时,他总忍不住驻足,当然知道小孩喜欢这个院子。作为家中独子,他只有在惠山寺与众僧一同练武时才觉着热闹,所以未来畅想里,已然有了几个小身影,闹一点也无妨,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但他并未因此不在后院置兵器。
      “月华不是没考虑。”展昭解释道,“她在前院规划了秋千。那里花草多,风景好,又有秋千,不更适合孩子玩闹么?”
      丁兆蕙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自己真是成天无所事事,不知整个宅院规划。
      这个妹夫,不会为了孩子委屈妻子,他真是越看越满意。
      满意就对了,这可是我找来的。别看我这几日似乎游手好闲,此次婚礼我可是头功一件!丁兆蕙踱步往前院去了,心想等秋千落成,得把蛟蛟抱去玩,她一定笑得咯咯响。
      没人料到这秋千是丁月华给自己准备的。没人记起她小时候就爱荡秋千,荡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远。

      五
      秋千不日便在花丛中落成。紫藤为绳,楠木为板,荡起来时,恰与海棠、茉莉交相辉映,别有野趣,似一幅会动的丹青。
      众人轮流登上去玩耍,连尚在襁褓的白云瑞也被抱上去摇了摇。许宸星小心翼翼地扶着,那孩子竟不哭不闹,反倒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如春冰初泮。
      展昭立在廊下,望着满院笑声,知道时候到了。
      次日,他整衣至开封府书房,见了包拯,深深一揖,郑重递上请柬。
      “相爷,卑职欲告假数日以毕姻。还请您赏光赴宴。”
      包公闻言,抬首莞尔:“贤弟好事近矣。”接过请帖,细阅一遍,忽正色道,“本阁有一请,不知贤弟肯否。”
      “相爷请讲。”
      “本阁欲为贤弟主婚。”
      展昭怔立当地,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躬身再深深一揖,声音微哽:“相爷厚爱,卑职……感激不尽。”
      他几乎是跑出书房的。穿过回廊,越过庭院,脚步如飞,直奔甜水巷。
      帘外日影西斜,屋内却满室春光。
      丁月华正试穿婚服。两位嫂嫂一左一右,沈沅淑替她整理袖口,谭漫莺替她抚平裙裾。凤冠搁在一旁,珠翠琳琅,熠熠生辉。
      “你家展护卫也是个万事不挂心的。”谭漫莺一边理裙,一边随口道,“也不知你以后是跟着享福,还是更加操劳。”
      丁月华正对镜细细端详,闻言漫应道:“这都看出来了?”
      “这谁看不出?”谭漫莺直起身,上下打量一番,眼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他可惯会享福了。别看他不挑剔、好说话,其实是等人替他安排。”
      丁月华正要答话,忽听帘外脚步声急,展昭的声音先到了:“月华!”
      帘掀人入,刚要开口——
      千言万语又噎在喉间。
      一身婚服衬得她肤如凝脂,微微侧首时,光影落在颊边,竟比茉花村的晨光还要晃眼。
      丁月华见他伫立门口,动弹不得,嘴角一勾,先开了口:“熊飞,与你商量一事。”
      展昭点了点头,目光移不开分毫。
      “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展昭拼命点头,赞不绝口。
      “这是两位嫂嫂亲手所绣。”丁月华低头轻抚袖口莲纹,指尖顺着金线缓缓划过,似在抚摸一段即将开启的时光,“我想,拜堂之后,不独守洞房,而随你同酌,遍谢宾客。反正在座无非自家骨肉、生死之交。”她又抬眼,眨了眨那双盈盈如水的眸子,“不然,岂非白费两位嫂嫂的针神绝艺?”
      展昭此时只顾点头,却在心中盘算她婚礼当日,盛妆之后,该美成何种光景。
      丁月华十分满意,笑问:“你来此所为何事?”
      展昭猛然回神,忙道:“包相——要为咱们主婚!”
      丁月华双眸骤亮,竟一把搂住他的脖颈。二人相拥旋转一圈,大红衣摆如一朵怒放的牡丹,在满室珠光中绽开层层叠叠的花瓣。
      谁说熊飞只当甩手掌柜?他的安排样样都好!当朝丞相亲自主婚,她恨不能明日便是吉期。
      虽非明日,但来得也快。
      那一日,天边云霞格外绚烂,仿佛天地也知有喜,特意镀了一层金红,从汴河尽头一路铺展到城郭之上。迎亲仪仗吹吹打打,彩旗飘飘,引得百姓夹道围观,争睹这桩难得的盛事。
      展昭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绯色官服,腰系银带,脚蹬皂靴,眼睛总往花轿方向瞟,嘴角压都压不住。
      轿帘掀处,丁月华款款而出。
      在座宾客,有朝中官员,绯衣银鱼,气度俨然;有丁父昔年军中旧部,甲胄虽卸,豪气犹存;还有名震江湖的英雄豪杰,目光如炬,不拘小节;更有三位老人端坐高堂,满脸笑意,眼角眉梢满是欣慰与欢喜——却都在这一刻噤声悄言,视线汇聚一处。
      朱红大衫泛着淡淡金晕,缠枝莲纹由袖口蔓延至肩,花色清雅,远看如烟似雾,仿佛有风拂过,便会轻轻摇曳。深青霞帔上云霞袅袅缭绕,鸳鸯栩栩如生,富贵风流而不失雅致,随着步履微微颤动,似随时要从霞帔上飞起,直奔云霄。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展昭伸手,轻轻揭去盖头。
      只见丁月华头戴凤冠,钿钗九株,两博鬓垂于耳侧,面颊莹白如玉,眉心一点花钿,双颊薄施胭脂,唇上点了朱红。她抬眸望他,眼中波光流转,盈盈如一泓秋水,竟比平日英姿更多几分妩媚。
      举座哗然。不论男客女宾,心中暗暗称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却容色不改,只朝展昭微微一笑。
      展昭上前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二人并肩而立,转身朝上座的包公敬出第一杯酒。
      包公端坐案后,捻须而笑,缓缓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昭者,明也。日之光晕,坦荡磊落,普照万物,不藏不匿。月华,朠也。夜之清辉,浮光跃金,皎洁澄澈,静水流深。
      日之炽烈,月之清寒,本各司其道,各耀其辉。正如侠者以剑卫道,官者以法护民,迹若殊途,实则同归。
      今日之后,不独为琴瑟之伴侣,更为道义之同志。一除恶于明,一斩奸于暗;一扶危于朝堂,一济困于草野,共护海晏河清,同守天下太平。
      愿初心不改,生死不渝,日月同辉,方为人间至景。”
      满堂俱静,众人屏息凝神,似在品味,又似默默祈愿。
      展昭与丁月华谢过起身,目光交汇,心意已通,无需多言。
      夫妻二人逐桌敬酒,并肩穿行于宾客之间,一个笑容温润,一个眉眼盈盈。厅堂又热闹起来,笑声、祝酒声、寒暄声此起彼伏。
      待宾客散尽,众亲友又另辟一席,团团围坐。展昭与丁月华被簇拥着坐在中间,皆是笑意难掩。众人相谈甚欢,频频劝酒,丁兆蕙见展昭似有醺醺之态,唯恐他喝醉,便起身笑道:“夜色已深,小弟先行告退,服侍家母安寝。”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红烛高烧,满室暖香。丁月华在妆台前坐下,一件件卸去满头珠翠,轻轻搁于妆奁,发出细微脆响。
      展昭立在身旁,不曾移开半步,目光近乎虔诚,像朝圣者望着心中的圣地,像旅人望着归途的灯火。
      次日清晨,丁月华梳妆打扮,他仍是这般看着。
      她从镜中发觉他的目光,忍不住笑道:“你总盯着我做什么?看了一晚上,还没看够?”
      “不够。”展昭声音低柔,万分笃定,“一辈子都看不够。”
      丁月华心中一暖,取出那对南珠耳坠,托于掌心,递了过去。
      “这次,帮我戴上。”
      展昭接过,小心翼翼凑近,试了又试,那银针就在耳垂附近徘徊,却始终难以穿过。
      “我实在……不敢用力。”他只得认输,将耳坠还给她,声音带着一丝窘迫。
      丁月华柳眉一挑,唇角浮起促狭笑意。
      “哦?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展昭的手停在半空。
      昨晚?

      六
      昨晚?
      记忆的闸门豁然洞开,昨晚的一切,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昨晚,她端坐妆台前。
      凤冠摘下,朱翠相击,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仪式的开端。每卸下一件,那声音便响一次;每响一次,他心跳便往上提一分。
      发髻散落,青丝泻下,胭脂褪去,花钿擦除,一层一层,她揭开白日的盛妆,也剥开了他所有的期待。
      她脸上再无脂粉,乌发松松挽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红烛映着她眉眼,比白日更叫人心折。
      她是我妻。他在心里不住地默念。
      昨晚,她转身,望向他。
      那一眼,恰似藏在袖中的宝剑,无声无息刺入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由抬手抚过她的面颊,触感像春夜初绽的花瓣,像新雪落在掌心,像溪水滑过指尖。他贪恋那一点温软,来回摩挲,怕用力会碎,又怕放手会跑。
      昨晚,大红锦被铺得厚实。
      她坐下,由衷叹道:“真软。”就这一句,他等了太久。俯身,低头,含住她的唇,像溺水之人衔住最后一口气,松不开、退不了,怕她消失,也怕自己清醒。她微微仰头,双手攀上他的肩,他便顺着那股力道,将她放倒在锦被之上。
      昨晚,红烛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顶,缠成一团分不清的墨。终于,像一尾鱼游进了温泉,像寒夜里终于抱住了火,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别停。”声音带着他听不清的颤抖。
      他望着她锁骨上的一片红痕: “月华……”他眼里燃着灼灼赤焰,火光之下,藏着一丝局促,“我……可能……不太会。”
      她的笑容带着她特有的狡黠,和一种奇异的、共犯般的温柔与释然,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巧了,”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拂在他唇上,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琴弦,“我也不会。”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脸,“咱们……一起学?”
      这是世上最宽容的赦令,人间最动人的邀约。
      昨晚,超乎他所有隐晦的想象。
      不知谁先忘了时间,更鼓敲过一声又一声,窗外的夜色浓了又淡,却无人在意。不知谁先回过神来,想到此前独自度过的几千个夜晚,竟恍如隔世,不可思议。
      昨晚,他们不知疲倦。
      有时,是他不想停。刚结束不久,他不愿离去,感受到她在怀中真真切切,又片刻忘神,突然拥紧,再次铺天盖地地吻下。她才想嗔他一句,就被堵住了嘴。
      有时是她太贪玩。不知是无聊还是存心,她的手慢慢顺着他脖颈往下滑,滑过喉结,滑过锁骨,滑过胸膛,滑过腹肌,滑到——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你……”
      她无辜地眨眨眼,他不得不用身体将她牢牢锁住,压制她的“作乱”。
      但总的来说,昨晚,是他贪得无厌。
      他咬住她的锁骨,轻轻啃食,像品尝一颗熟透的果子,舍不得吃完,又舍不得放下,不小心忘了收力,吮出浅浅的痕迹,像在安抚,又像宣示。
      他丈量这具躯体。用目光,用手指,用唇舌。从肩到腰,从腰到腿,像膜拜他祈求半生才请到的神明,虔诚又贪心,敬畏又痴迷。
      还是不够。还是想要。
      他要弥补酒楼上不得不压抑的渴望;弥补软榻上硬生生按捺的瞬间;弥补公所里“君子不欺暗室”的自持。
      昨晚,他不想再忍。
      谁知她漫不经心一句撩拨,将他自以为的固若金汤,烧得噼啪作响。
      丁月华看着他涨红的脸,忍不住笑了,这才伸手取过耳坠,自己戴上。
      他恍然大悟,恨不能当下将她扑倒在妆台前,让她知晓撩拨的代价。
      不过……
      何必急于一时,大可今晚再说。今晚过后,还有明晚。明晚过后,还有往后每一晚。她这辈子都跑不掉。
      他回过神来,仿佛方才片刻失态从未发生,只是望向镜中的目光,又幽深了几分。

      七
      丁月华与展昭按时来到正堂,向三位老人敬茶,耐心听他们轮番叮嘱。从“夫妻和睦”说到“相敬如宾”,从“持家之道”说到“报效朝廷”,展昭一一应了,偷眼去看母亲——发现她眼角竟漾着泪光。
      千万莫哭。展昭心中祈求。好在那滴泪在眼眶转了几个来回,始终不曾落下。
      “岳母,爹,娘,”他松了一口气,“难得来京,多住些时日,一切有我安排。”
      刚出门,丁兆蕙迎面而来:“哎呀,这般俊俏的后生,是谁家的?”他不等旁人接话,忽然一拍手,自顾自接道,“哦,是我家的!”
      丁兆兰对展昭道:“妹夫若非与月华成婚,今日可够他调侃的。”
      展昭侧目去看低头窃笑的丁月华——她自会调侃我,倒不缺你一个。
      “这段日子忙里忙外,众位都辛苦了。”展昭笑道,“如今诸事已毕,不如我带大家出去转转,东京风物,与南方大不相同。”
      丁兆蕙连声称是,恨不得抬脚就走。丁兆兰摇了摇头:“你们去罢,还有事务未了,我留下收尾。”
      他既不去,沈沅淑也不去,只展昭、丁月华、丁兆蕙、谭漫莺四人,说说笑笑,出了甜水巷,往热闹处去。
      且说那御街,自宣德楼一直南去,约莫二百余步,两边廊下是各式店铺,珠玉、布匹、药材、书坊,鳞次栉比,目不暇接。
      又往东去,是潘楼街,卖花的、卖果的、卖菜的,早已占满街巷。再往前,过了土市子,便是州桥。桥南桥北,尽是酒楼食店,正店七十二家,脚店不计其数。那些大酒楼门前彩楼欢门,灯烛辉煌,香气飘出半条街。
      丁兆蕙一路东张西望,目光不由自主往穿红着绿的美貌妇人身上飘。谭漫莺瞧在眼里,笑吟吟道:“东京汴梁,游人如织,美女如云,丁二爷可算是大饱眼福了?”
      丁兆蕙连忙收回目光,正色道:“此言差矣,我可是见多识广的。”
      “哦?”谭漫莺挑了挑眉,“原来是个见过世面的。”
      丁兆蕙笑嘻嘻凑近了些:“天天见你,就是见世面了。”
      展昭走在前面,耳朵却尖,听出话里有话,暗暗记下,打算今晚与月华八卦一番——谁不爱打听别人的趣事呢?
      正行间,前头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一场“赛花绣”。比赛选手一个个脱了上衣,露出满背纹样,有龙虎、有花鸟、有山水,争奇斗艳,由围观行人选出魁首。鼓声一响,众人纷纷叫好。
      丁月华眼睛一亮,笑着指二哥二嫂:“你们何不凑个趣!”
      谭漫莺看了看那些满身的纹绣,摇了摇头:“我们那点,放进人堆里,看都看不见。”
      “那有何妨?”丁月华笑道,“你们的纹样是夫妻一对,寓意极好。”
      展昭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二人,笑道:“难得你们还有这个心思。到底什么纹样,让我开开眼吧!”
      丁兆蕙嘿嘿一笑:“我的给你看,莺莺就罢了吧。”
      谭漫莺似有不满:“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就见不得人似的。”
      丁兆蕙满脸无辜:“你自己愿意,我哪敢拦你?”
      众人俱是大笑,展昭摆了摆手,丁月华凑上他耳边:“我瞧过,回去说给你听你。”
      傍晚,三位老人与六个青年围坐一桌,席间免不了两家人互相了解,热热闹闹,笑语喧阗。
      展昭见丁兆兰沉默不语,担心他插不上话,总体贴地将他带入话题。
      丁兆兰眼见他笑盈盈给自己递话,心中无声呐喊——快别说了!他一连多日天天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如今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就这么被强行搭话,别看丁兆兰人还在席上,心已经有一点死了。
      散席后,丁兆兰仍在忙碌。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微蹙的眉头出卖了精神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旷日持久处于社交中心的心力交瘁。
      展昭走了过来,朝丁兆兰拱了拱手:“自贤弟来京,诸事顺遂,宾客尽欢。家中内外,多赖贤弟操持,辛苦了。”
      丁兆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张真诚的脸上。若是平时,他大概会点点头,回一句“分内之事”或“大家同劳”。但此刻,他的大脑已发出尖锐的警报。眼前这个妹夫,是为数不多能理解并肯定他付出的人,但同时——也是又一个需要消耗心力进行回应的人。
      在“道谢”和“节能”之间,丁兆兰选择——
      将一直拿在手里、本要带回书房细细核对的一叠账目文书往前一递。
      “啪。”
      展昭:“???”
      那叠纸稳稳落在展昭还未收回的手上。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看账本,又抬头看看丁兆兰面无表情的脸,愣在当场。
      丁兆兰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语速稍快,仿佛要抓紧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不客气,不如替我分分忧。”
      说罢,他甚至没等展昭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细看之下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丁点的步子,径直往房间去了。
      留下展昭捧着厚厚一沓账本,在晚风中独自凌乱。
      这丁家人,真是各有各的脾性。
      次日,展昭将理好的账目送还丁兆兰。丁兆兰接过翻了翻,露出一丝赞许:“原来仁兄也会算账。那往后——”
      “别别别!”展昭连忙摆手,“家中自有管家,再不然雇个账房,何必费心。”
      丁兆兰正色道:“事事也要心中有数。”
      “贤弟,”展昭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相信他人,放过自己。”
      丁兆兰哑然失笑。
      这样的日子一连几天,展昭觉得自己从未这般畅快过。
      婚假尚未结束,夜晚仍是他们的。今夜,他像往常一样拥住她,却发现她有些僵硬,不似往日那般回应。他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
      “那……今晚……不想?”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今晚不行。我怕……怀孕。”
      展昭一怔。
      “你不想要孩子?”他问。
      她想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我怕。”
      他想要孩子。自遇见她起,他就想要他们的孩子。可此刻,她在他怀中说“我怕”,他的心忽然软了。
      “那今晚就算了。”他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你不怕再说。”
      “万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一辈子都怕呢?”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一遍遍低声安抚道:“无妨,无妨。都依你。”
      次日清晨,阳光穿过花丛,落在院中秋千上。展昭看了半晌,有些出神,终是坐下,轻轻荡起。
      他想起丁月华说要在此处置秋千时,眉飞色舞的模样。他以为她和他想的一样。
      他以为她喜欢孩子。
      他以为他们会有孩子。
      会有很多孩子。
      秋千荡起来,又落下去,却始终荡不走他心头的落寞。

      八
      年关将近,丁母临行前将展昭与丁月华唤至跟前,细细叮嘱:“过年了,还是回常州去,莫要失了礼数。”二人恭恭敬敬应了。
      及至收拾行囊,拣几件换洗衣裳,又备几色礼物,不携伴当,不乘车驾,二人翻身上马,并辔出了汴梁。
      到了武进县地界,展昭勒住缰绳,对丁月华道:“你先慢慢骑着,待我回去知会一声,再来接你。”
      不多时,已望见家门。展昭马未停稳,便扬声唤来展忠。
      老仆见是自家官人,又惊又喜。展昭也不下马,俯身吩咐:“快去禀报老爷太太,说我们回来了。把书房门打开,床上多铺几床褥子,一定要软些。当着她的面,莫喊‘夫人’,莫提‘孩子’。千万记牢了,我们马上就回来。”说罢,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这……”展忠立在门口,半晌没回过神。
      丁月华踏进展家老宅,头一桩事便是看展昭的书房。
      书房倒是有,书架也齐整,只是上头积了厚厚一层灰。她忍不住揶揄道:“哟,你还有书房呢?从不见你看书啊。”
      展昭跟在后头,面不改色:“虽不怎么看,也得有。万一哪天想看呢?”
      “万一?你一万天里,能有一天想看么?”
      “当然有!”展昭理直气壮,“一万天是三十年,我如今还不到三十岁,好歹也是读过几天书的。”
      丁月华点了点头:“嗯,算得倒快。确是读过书的。”
      读过书又如何?展昭在家里,万事不操心。
      家务有老太太张罗,田产有老爷子经营,奴仆有展忠管束,他每日最大的事,便是与丁月华腻在一处。甚至因为成了家,仿佛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功,比从前更添几分疏懒。
      展老爷子看在眼里,忍了几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忍不下去。
      “昭儿,”他斟酌再三,开口道,“你就只一点——太懒了。”
      展昭也不恼,也不辩,漫应一个字:“哦。”
      老爷子等了半晌,不见下文,心中甚觉不妥:“这难道是好事吗?”
      “自然是好事。”展昭抬起头,一脸认真,“孩儿若只‘懒’这一个毛病,还不算好么?倘是旁的什么难以启齿的,那才真真不好说。”
      老爷子无言以对。自己这个儿子,从前最大的毛病是不肯成家,如今成了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仿佛展昭肯成家,便是对二老天大的恩赐。
      丁月华有时也琢磨:熊飞到底算不算懒呢?
      除了万事不操心,他还贪睡。新婚夫妻贪恋枕边缱绻,本是常情,可他是真睡懒觉,能赖一刻是一刻,还要拉着她一道。几次日上三竿,天光大亮,院里仍不见儿子的踪影,老太太想数落几句,可瞧见展昭牵着丁月华的手从屋里出来,一派柔情蜜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倒显得自己不识趣。
      能怎么办?就这么一个孩子。
      不要低估江浙沪独生子的含金量。
      展忠,确是少有的忠仆。
      自那日展昭在门前急急交代一番,他便在丁月华面前格外小心,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周,得罪了新来的女主人。他依旧日日跟在展昭身后,“官人长、官人短”,却也依旧拿这位少爷没辙。
      那日展昭与丁月华冒着风雪回来,展忠定睛一瞧:“官人!你怎么抱一窝兔子回来?”
      展昭耐心解释:“我们在雪堆下捡的。天寒地冻,怪可怜的。”
      展忠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犯了难:“这……这可怎么养?”
      “不妨事!”丁月华紧跟其后,怀里还抱着两只大兔子,“我们把它全家都逮来了。”
      展昭寻出一个旧木笼,小心翼翼将兔子们安放进去。展忠见了,又是一愣:“官人,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丁月华凑过来:“这是什么?”
      “我小时候做的兔子窝。”展昭说着,又叫人拿来几片菜叶,喂大兔子吃,“我那时以为,做好兔子窝,家里就会让我养兔子。”
      丁月华转头问展忠:“为何不让养?”
      展忠道:“养那物做什么?又没用处,一生一窝,越养越多。”
      “没用处”三字,展昭不爱听。
      兔子多可爱,生一窝便是一窝小可爱,小可爱一出生就和兄弟姐妹依偎成一团,毛茸茸的,多暖和。
      他伸手摸了摸小兔子,软软的,暖暖的。
      像她。
      老太太得知儿子屋里多了一窝兔子,便来问。展昭答:“月华喜欢,是她想养。”
      既是媳妇喜欢,老太太不好再说什么。她打心眼里喜欢月华这丫头。
      小两口刚回来,老太太拉着丁月华的手,从进门就没松开过。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欢喜。这媳妇生得这样标致,眉眼英气,笑容爽朗,说话不拿捏、不矜持,落落大方。老太太暗自纳罕:我儿何德何能?
      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在夜里悄悄与老爷子嘀咕。
      老爷子沉默半晌,答非所问:“他是越发不听话了。”
      这是实话。
      从前展昭不听话,是不肯成家。二老催了那些年,他总有理由,一个接一个,态度好,主意正,你发不出火,也说不服他。如今他成了家,听话了吗?老太太想了想,竟更不听话了。从前他还敷衍几句,如今连敷衍都省了。
      “他只听月华的。”老太太叹了口气。
      丁月华的话,他句句听。
      那日,二老忽听对面传来丁月华一声喊:“展熊飞!”声音不小,带着气恼。二老怕小两口拌嘴,急忙赶去,推门一看,却见丁月华气鼓鼓地指着高处,大声质问。原来是展昭把东西放得太高,她够不着。此后,桌上突然多了许多物件,仆人在后头收拣不迭。
      老太太叹了口气,叹息里却没有半分怨怼。“他只听月华的。可月华这丫头……”
      月华这丫头,不嫌他们烦。月华这丫头,陪他们说话。月华这丫头,把他们的话记在心里。月华这丫头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老太太有时想,这门亲事,是自家高攀了。不单媳妇好,东京那宅子,也是丁家置办的。头一回听说时,老太太惊得半晌说不出话——那是东京啊,寸土寸金的地方,丁家说办就办了。她拉着丁月华的手,想道谢,又不知从何谢起,到嘴边只剩一句“这孩子……”丁月华只是笑。
      人家愿意,是人家厚道。这份厚道,老太太记在心里。
      老爷子也记在心里。
      自己儿子懒,月华可不懒。过年了,老爷子要算账收租,人情往来,展昭从不费这个心。月华却跑进书房,陪他算账,替他代笔。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哪有儿子游手好闲,忙坏了媳妇的道理?可月华说:“我从小没有父亲。生父不要我,养父又早逝。如今,我才头一遭有了父亲。”
      她说这话时,一直望着老爷子。
      老爷子不苟言笑了半辈子,差点落下泪来。
      “我们也没有女儿,”他声音微微发颤,“你便是我们的女儿。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就是丁月华的第三个家。
      过完年,该回东京了。
      老太太心里却盘算如何开口,将月华多留些时日。话未出口,展昭已替月华收拾好行装,连那一窝兔子都细心打包,放上了车。
      “我们一道走。”他说。
      老太太一怔,还是问出口:“月华……不留下来么?”新媳妇总要住住老宅,认认亲戚,总不好跟着儿子东奔西跑……
      展昭看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仿佛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她不与我一道,往后哪有孩子?”
      老太太张了张嘴。这话接不住。
      是了,要孩子。成了亲,自然是要孩子的。可孩子……孩子也不是……
      她还没想明白,展昭已扶着丁月华上了马车。
      丁月华从车帘里探出头来,笑着与他们道别,声音清清脆脆,像三月枝头第一声黄鹂。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淡淡烟尘。
      老太太站在原地,目送那车影消失在巷口。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知是叹气,还是释然。
      “他还是这样,”她说,“跟咱们从前,不一样。”
      老爷子站在她身侧,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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