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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借顽石聊陈小筑 剪繁花自辟清园   诗曰: ...

  •   诗曰:
      柳眼初开汴水滨,东风又度一年春。
      江湖事了身犹健,庭院新成迹未陈。
      石冷偏宜邀月坐,花疏不为逐时新。
      从今莫问功名事,且向樽前觅故人。
      汴河两岸,柳丝垂碧,东风拂面,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开封府中诸事渐定,王、马、张、赵四人仍居公所,晨昏当差,出入相偕。展昭则与五义晨起入衙,散后同归甜水巷,倒也热闹。
      白玉堂连日出差,难得与众人一同散衙,欣然邀众往其院中一观。
      及至大门,先过正院。展昭举目四顾,但见院宇开阔,厅堂轩敞,虽无奇巧之构,然端方周正,一应陈设俱各妥帖,正合心中对五义之期许,不觉颔首。
      转过后廊,方入白玉堂所居之院,众人眼前豁然一亮。
      此院原系宅中后园,适在白玉堂居室之侧。地不甚广,一望可尽,然亭台花榭,一应俱全。但见:
      一峰瘦石立阶前,如老僧入定;数竿修竹倚墙角,似才子临风。石畔一泓浅水,水上浮萍数点,时有游鱼唼喋其间。墙边不植繁花,疏落数丛兰草,石隙青苔点点。真乃步移景换,无处不妙。
      白玉堂兴致勃勃,指点解说,滔滔不绝。众人观其景致,闻其高论,无不啧啧称叹。
      独蒋四爷负手而立,微微一哂:“五弟,东京菜价颇昂,有这闲工夫,何不种几畦蔬菜?大家也好分食。”
      白玉堂猛然回眸,一双俊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仿佛见了鬼。
      展昭自在院中漫步一周,愈看愈喜,恰于此时踱至白玉堂身侧,诚心道:“五弟此院当真清雅。可否劳驾,往隔壁也布置一二?”
      白玉堂闻言,当即转嗔为笑:“张口就来!莫非把我当花匠了?”忽又想起什么,“此院窄小,不如进屋一瞧。”说罢,朝屋内朗声唤道:“星星!”
      琴声泠泠,闻声戛止。
      须臾,许宸星整衣而出。她方才正自抚琴,推门抬头,不由大惊——廊下五六人,正齐齐望着她。
      自来东京,许宸星深居简出,除与白玉堂同处外,并不主动与诸兄照面。今日忽见这许多人,实出意外,措手不及。然白玉堂已兴冲冲招呼众人入内,又回头对她一笑。许宸星只得按下心绪,陪笑上前,一一见礼,邀众入室。
      白玉堂先引众人至一书房。但见案上摊着半卷残书,镇尺下数页散乱稿纸,墙角几样机括零件,砚中墨迹未干。趣味横生,风格鲜明,乱中有序,显然是他的天地。
      复至隔壁一室,仍是书房,却是景象突变。此屋清清爽爽,书册排列齐整,稿纸叠得方正。壁悬素笺一幅,上书小字数行;窗台瓶插新桃数枝,旁置古琴余韵犹存。
      展爷往来两室之间,踱步数遭,暗暗称奇。想起自己远在常州的书房早已积灰,不觉自嘲:此真读书人也。
      众人连连赞叹,许宸星连连谦让,心中五味杂陈。幸众人并不久坐,略览一周,便告辞而出。
      白玉堂与许宸星送至门外,展昭独自返归隔壁。推开自家大门,满园花木扑面而来,花团锦簇,争奇斗艳,连秋千都被淹去大半。冬日尚不觉,如今春暖花开,实在透不过气。
      白玉堂嘴上嫌弃,终是随展昭来看症结。盖因自己那一方小院,灵感无从施展,不免技痒,于是大刀阔斧,动手改易。
      一连数日,院子渐渐变了模样。搬石挪盆,剪枝添竹,繁花疏朗,山石显露,展昭每归,但觉豁然开朗,再不似先前那般被各色花香浓墨重彩地包围。
      丁月华却越看越觉不妥。倒非嫌白玉堂审美不佳,只是沈沅淑之风格热闹,白玉堂之性子清冷,两般心思挤在一处打架,闹得慌。
      她觉着自家院子终须有个统一格调,不能太闹得发烦,也不能太冷了沉闷,得是又能赏花,又能对弈方好。遂跟在白玉堂后头指指点点:“可别把我家院子布置得庙宇一般。”白玉堂忍不住吐槽:“你们真把我当花匠了?”
      然亦依言而改,及至有花但不乱,有景但不孤,喧嚷被精简,孤僻被软化,白玉堂复又调侃:“原来姐姐还是喜欢花红柳绿,当心兔子啃坏了!”丁月华也不理会,只是笑。
      未过数日,白玉堂又出差去。丁月华便日日趁展昭出门,自行安排,终至大功告成。
      那日展昭散衙归来,丁月华正于院中等候,牵上他的手,自大门至后院一路指点,角角落落俱指与他瞧。
      展昭看了一回,果然简洁大方,花朵疏密有度,处处透着精巧,又不张扬刻意。心下十分满意,却不由想起白玉堂与许宸星的书房,羡慕不已。然此处并无自己单独书房,可惜,无法请白玉堂帮忙了。
      可惜,也错过了与他培养感情的最佳时机。
      正是:
      满园花木斗春妍,剪尽繁枝始见天。
      未必疏慵输巧思,从来冷淡胜喧阗。
      石能无语偏宜久,竹本虚心故耐年。
      我亦平生耽静趣,几时归去卧林泉。

      一
      许宸星入京暂居公所。虽说是权宜之计,白玉堂却将床帐被褥一律新换,还设一花梨小案,案上瓶插时花。仆从两名,一司洒扫,一司茶汤,各安其职。
      许宸星父母则安顿于左近一座清净旅店。正房三间,明窗净几,一应铺陈俱是新置。许先生看了,暗暗点头;许母也感叹女婿细心至此。
      次日,白玉堂散衙,携许宸星来旅店相迎。许先生见了女婿,捻须端详——精明干练,丰神俊朗,比之在金华更多几分英气。许先生心中欢喜,不觉将平日那套“君子不重则不威”的大道理都忘了,只连连点头。
      许母眼中满是慈爱:“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拂。星星年幼,不谙世事,若有不到之处,你只管说她。”
      白玉堂笑道:“岳母言重了。星星极好,倒是小婿公务缠身,不能时时相伴,心中不安。”
      许先生闻言,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既蒙圣恩,自当尽瘁,岂可因私废公?”
      许宸星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点头。丈夫晨昏入衙,勤勉公事,是砥砺仕途应有之义,此刻见他对答从容,更觉他风仪出众,令人心折。
      数日间,白玉堂忙里偷闲,陪二老游逛东京。先游御街,从宣德楼一路南去;又往大相国寺,正值庙会,珍禽异兽、日用百货、书画古玩,应有尽有。白玉堂见岳父在旧书铺前驻足良久,翻检古籍,爱不释手;又见岳母在香药铺前流连,闻香品评,甚是欢喜,便将那几本古籍悉数买下,又购了几匣苏合油、龙脑香,递与许母,笑道:“还请岳母带回金华,送与亲友。”二老先是一怔,随即大喜,也不推辞——旅店中还放着白玉堂早先备下的礼物,知他心细,领了便是。
      二老住了数日,便道要回。临行前,许先生拉着白玉堂的手,郑重道:“星星自幼不爱出门,如今远嫁,全仗你照拂。她若有不是,你写信来,我自说她。”
      许母与女儿话别,只道:“好好的,别任性。”又抱了抱外孙,眼眶微红,转身登车。
      许宸星立在白玉堂身侧,望着车马渐远,久久不语。
      二老去后,白玉堂便接到差事,要去近畿一带巡查,往返约需数日。临行前,他将诸事细细嘱咐,许宸星听着,只“嗯”了一声。
      白玉堂知她自有主意,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他走后,日子慢了下来。
      许宸星每日辰时起床,巳时读书,午时用饭,申时抚琴,酉时抱孩子在院里转一圈,天就暗了。白日,仆从来来去去,各有职司,她只需吩咐一句,自有人张罗,不需她操心。可越是无事可做,越觉时辰走得慢。
      白玉堂走后第三日,卢方签下房契,五义搬入甜水巷。虽说路程不远,行李不多,可孩子要哄,箱笼要点,仆妇要分派,其中最要紧的是得搬出门……
      幸而哥哥们赶来一并收拾,特别是徐三爷,为人虽是粗豪,却最为热心,指挥伴当搬运行李、安顿家具,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不多时,箱笼归位,摇篮安好,连书册都已排齐。徐庆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妥了!弟妹,还有何事?尽管说来!”
      许宸星连忙道谢,说并无需要。徐庆又道:“往后有事,只管招呼!咱们就住隔壁,别见外!”说罢,大步流星去了。
      几位嫂嫂也带着孩子陆续来了。偶尔来坐,许宸星便陪坐,听她们说家常,说孩子,说东京的风物,只偶尔应一两句——她并不热衷聊这些。嫂嫂们也不介意,只当她性子淡。
      可许宸星愈发觉得自己于情于理欠几位哥哥嫂嫂一顿宴席,聊表谢意,接风洗尘。可她不善应酬,也不愿贸然开口,索性闭门筹划,越想越细,最后竟将一席盛宴在心中排演了七八遍,以至于菜谱都能倒背如流。她想等白玉堂回来再办。
      可白玉堂迟迟不归。她心中焦虑,怕再不请客,大嫂都要带着卢真回陷空岛了,毕竟卢家庄离不得主人。
      白玉堂回来那日,许宸星正在廊下抚琴。琴声泠泠,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白玉堂穿过月洞门,朗声唤道:“星星!”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许宸星一时仿佛失而复得。
      白玉堂走到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瘦了。”
      许宸星笑而不语。
      待白玉堂拂尘更衣,仆从端上茶来,他才饮一口,便搁下茶盏,问她近日如何。
      许宸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方案一股脑儿说出。从如何邀请人,到备几样菜,用什么酒,座次如何安排,一一细数,条理分明,毫无遗漏。
      白玉堂听着,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
      “好!”他说,“都依你!请客的事,我来张罗。你只管安心等着。”他很高兴许宸星主动与哥哥嫂嫂们亲近。
      许宸星眼见计划落地,长舒一口气,拉住白玉堂的手,仰起脸,轻声道:“有你真好。”
      成婚以来,她从未如此表白。白玉堂望着她,笑容里有惊喜,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感动。
      “星星。”他低低唤了一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是夜宛如新婚。他吻她,极轻极慢,像品尝一坛陈年的酒。她闭着眼,任由他将连日的思念一点一点化在唇齿间。
      帐暖香融,月色如水,墙外偶有更鼓,悠悠传来。
      许宸星靠在他怀中,迷迷糊糊地想:真如蜜月一般。
      可蜜月不会只有一夜。
      许宸星以为,这便是他们在东京的日子,忙一阵,闲一阵;等一阵,聚一阵。像潮水有涨有落,虽不能日日厮守,却也自有滋味。没想到这只是序曲。
      宴席过后,颜查散与柳金蝉婚期将至,白玉堂又忙起来,比先前更甚——许宸星睡下他未归,醒时他已走,竟不得见面,只有枕上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他回来过。
      这场景,何其熟悉。许宸星心中酸楚。彼时她觉得他聒噪,如今,她竟盼他聒噪。
      婚礼当日,宾客盈门,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可许宸星心里却是一片旷野。
      她盼着他出现,盼他从人海中走来,走到她面前,唤一声“星星”,然后牵起她的手,将她带离这片喧嚣。
      可他没有。
      她只能自我安慰:忙完这阵,就好了罢。
      可这世间的事,一桩完了,还有一桩;一件了了,还有一件。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婚宴散后,白玉堂果然回来了。他看她靠在自己肩头,只觉空气都甜丝丝的,忽然想:真如蜜月一般。
      但是,有孩子在,还算得蜜月么?

      二
      颜查散与柳金蝉婚典方毕,白玉堂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便觉浑身不自在,像一柄久未出鞘的刀,闷得生锈。
      “星星,今日天气晴和,咱们出去逛逛?”他凑过来,眉眼皆是光。
      许宸星轻轻摇头:“不如在院中陪云瑞晒晒太阳。”
      她真心希望白玉堂与孩子多熟悉熟悉。
      初来东京那日,许母笑着将孩子递给他,他顺手接过。云瑞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他,竟没哭。他也低头打量怀中那团小小软软的物事,也没笑。
      许宸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弯了唇角:“泽琰,你看,他长得多像你。”
      白玉堂闻言,似乎吃惊,睁大眼睛看了看孩子,又快步走到镜前,细细端详自己,来回比对片刻,方才干脆道:“不像。没我好看。”
      许宸星不知怎么,语气带了几分不服:“他长大了会越来越像你的。”
      “真的?”他将怀中的小东西举高了些,歪着头端详一番,嘴角微微一勾,“那要看他的造化了。”
      说罢,自然而然将孩子递给乳母,像归还一本翻完的书卷,又转身牵起许宸星的手。
      许宸星被他拽走,回头望了一眼孩子,终究未出一言。
      ——他许是不习惯罢。
      后来许宸星把父母送走,回到屋内,又将孩子递给他。
      他接过,才张了张嘴,笑容却忽然顿住,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他叫什么来着?”
      许宸星愣了一瞬,耐着性子道:“云瑞。”
      “哦,云瑞。”他对孩子唤了一声,又抬起头,忽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为何叫云瑞?”
      “星云皆天象,瑞乃玉制之信物。”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是我爹取的名字。”
      “好名字,好名字。”他连忙夸赞,又低头对孩子笑道,“云瑞,外公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哦。”
      说得热闹,像是怕她生气。
      许宸星已是心中一沉:他竟现在才问孩子的名字。
      所以当他邀她出门时,她摇了摇头。
      多陪陪孩子不好么?上街瞎逛什么呢?
      这可难不倒白五爷。
      “咱们带上云瑞一道去!”白玉堂不假思索。
      许宸星更用力地摇头:“他还小,外头人多,怕不安全。”
      “咱们看着呢!”
      “他出去又能看见什么?何必折腾。”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白玉堂径直走到乳母跟前,弯下腰,对孩子笑道:“云瑞,咱们出去逛逛好不好?嗯?”
      或许是他的声音轻快明亮,或许是孩子天生喜欢好看的人,又或许是孩子知道父亲在关心自己。云瑞望着他,竟咧开嘴,笑了。
      “你看!”白玉堂回头,如获至宝,“他笑了!他也想出去!”
      许宸星哭笑不得:“他哪听得懂?”
      “他听得懂。”白玉堂振振有词,“只是不会说,所以笑呀。”
      许宸星望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不忍再驳。
      白玉堂不要乳母跟着,只夫妻二人,轮流抱着孩子,在甜水巷附近慢慢走。孩子倒争气,一路不哭不闹,睁着眼睛打量花花世界。
      白玉堂没看孩子,只看许宸星。
      可许宸星一心挂念孩子,偶见孩子不笑了,赶紧抱过来哄一哄。白玉堂站在一旁,看她哄,等孩子又笑了,他再接过去,像交接一件易碎品。
      许宸星看着白玉堂的侧颜,忽然想:他不像父亲,像哥哥。他们不像父子,像兄弟。
      怪怪的。
      饶是如此,也算好的。至少他愿意抱着孩子,也能够陪她。
      就怕这样的日子,往后也不多了。
      白玉堂终究未闲多久,公务便纷至沓来,于是他在家时间越来越少,更别提陪孩子了。
      许宸星为了让他多亲近云瑞,每当他难得在家,便让乳母把孩子抱来——不论他正与她吃饭还是看书,弹琴还是写作。
      可每次,他都逗孩子笑两下,等孩子一不笑了,马上如释重负般唤来乳母:“抱走罢,别一会儿哭了。”
      许宸星望着乳母抱着孩子边哄边走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晚,白玉堂回来得早,二人用罢晚膳,早早洗漱,便回房中闲谈。
      他今日公务格外顺遂,心情愉悦,瞧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开心。
      他的目光落在许宸星身上,忽然一怔——自成婚以来,一年有余,她已为人母,怎的还似少女一般?
      他不由凑近了些,暗自思量她与从前有何不同。添了几分风韵么?倒也未必。她是懂的多了些,见识广了些,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竟半分未改。
      就像此刻,她还天真地笑着,浑然不知他心里翻涌着什么。
      他心中一喜,正要伸手揽过她的腰——
      她却唤来乳母,要把孩子抱来。
      原来她觉得他今日心情颇好,正是与云瑞亲近的良机。
      谁成想呢?到头来还是他浑然不知她心里思量着什么。
      白玉堂望着乳母怀中小小的婴孩,又看了看许宸星满怀期待的眼神,只得压下心头那点旖旎,强作笑脸接过孩子。
      许宸星见他笑了,愈发欢喜,催他同孩子说说话。
      ——你不是说他听不懂么?
      白玉堂暗暗腹诽,却仍低下头,对孩子道:“云瑞,你可要好好活着,不然为父可要担心自己是克星呢。”
      什么?!
      话音未落,许宸星已一把将孩子夺了过去,仿佛真怕他听懂了似的。
      “你胡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哪有这样咒孩子的?”
      白玉堂没料到她反应这般激烈,一时无措,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我盼他长命百岁,哪是咒他?”
      “祝福则已,提什么克星?”
      “我难道说错了?”他的声音更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我还盼你也长命百岁呢,我盼你们一样。”
      说罢,便不再开口。
      屋里静了下来。许宸星抱着孩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她只是希望他陪过孩子再一同就寝,谁能料到他竟出言无状呢?
      她命乳母将孩子抱去歇息,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想不明白:云瑞这般可爱,眉眼间分明是他的影子,他怎就不爱呢?
      隔壁的嫂嫂们常来看孩子,哥哥们散了衙也来,边看边赞不绝口。月华姐也时常来,有时带着姐夫一道。展昭见了孩子,总要抱一抱,笑呵呵道:“简直和五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颜查散和柳金蝉都来过。柳金蝉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回头对颜查散道:“咱们以后也有一个这样的就好了。”
      人人都喜欢。偏偏他不喜欢。
      甚至她越把孩子往他面前送,他越往后退,仿佛那小小的婴孩,是他与她之间的一堵墙。
      白玉堂又要出差了。临行前,许宸星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模样,终于开了口。
      “泽琰。”
      “嗯?”他转过身来,眼中带着愉悦的期待。
      许宸星忽然有些不忍。她知道,这点亮光,很快就要灭了。
      “你此去,又要几时回来?”
      “小半月罢。”他笑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我还没走,就想我了?”
      许宸星将他的手轻轻按下,正色道:“我有一事,想问你许久。”
      “你问。”
      “你公务缠身,我自然知晓。只是……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已为人父,却有大把时光替兄弟操办婚事,从早到晚,不辞辛劳;还替朋友布置庭院,一草一木,俱是心血。可云瑞呢?你可曾为他花过半分心思?”
      她望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分明。
      “哪怕你与我闲坐,也不肯与云瑞说几句话。你……当真不觉有何不妥么?”
      白玉堂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只想与你闲坐。”
      说罢,他转身去查看行李。其实行李早已收拾停当。
      答非所问。许宸星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去,又是半个月。
      而半个月里,他连与她闲坐的工夫,都没有了。

      三
      白玉堂出差的那半个月,丁月华将院子布置停当,便下帖邀许宸星与柳金蝉来家中吃茶。
      那日天朗气清,院中花木疏朗,秋千闲闲挂着。丁月华在廊下铺席设案,搁了几碟细果,一壶新茶。许宸星与柳金蝉先后到了,三人围坐,谈诗论画,本是好雅兴。
      丁月华何等眼力?早瞧出许宸星心神不属,也不追问,只慢慢斟茶。待柳金蝉也瞧出不对劲,忍不住笑问:“星星,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
      此乃雅集,本不该提,既有人追问,许宸星到底把堵在心底的担忧倒了出来。声音倒不算激动,她却觉得说完之后,仿佛搬走了胸口堵着的一块石头,轻松不少。
      丁月华端着茶盏,默不作声,目光落于杯中,心却早已飘远——只怕我有了孩子,还不如他呢。
      还好我没有。
      柳金蝉却是个热心肠,对许宸星柔声劝慰:“父亲对孩子的疼爱,自然无法与母亲同日而语。我看五弟不是不爱云瑞,他只是爱得……有些稀疏。像那山间泉水,不是没有,是流得太慢,你才觉得瞧不见。”
      许宸星摇了摇头:“可世人都说‘父爱如山’。山怎能时隐时现?若真如此,愚公自不必移山。”
      这话倒是奇妙。丁月华觉得语出惊人的许宸星可比方才絮叨孩子、絮叨男人的有趣多了。
      柳金蝉也笑了,却仍不忘安慰:“孩子还小,等再大些,会走路、会说话,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像他,他自然欢喜。你若实在担心孩子寂寞——”她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不如趁早再生一个。两个孩儿一处长大,自有玩伴,你也不必整日盯着五弟陪不陪了。”
      再生一个?
      丁月华手中茶盏一顿,余光悄悄瞥向许宸星,心里琢磨——她生孩子受那么大罪,不会想再生了吧?
      许宸星只是苦笑。泽琰如今三天两头不在家,她纵有此心,又焉能办到?
      席间静了一瞬。
      丁月华忽然觉得有些烦。女子聚在一处,不能聊点别的么?
      真是没救了。
      “行了。”她一锤定音,正色道,“不许在我院里谈这些。”她仿佛拍了一下惊堂木,又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慢悠悠道,“我前些日子听了个案子,不如说与二位品评。”
      “什么案子?”柳金蝉果然来了兴致。
      丁月华便讲了起来。讲完案子,又说时新的好酒,说那酒色奇、味香,入口绵软,后劲却大,引得许宸星也开始追问。
      不想星星竟好此道!丁月华见气氛缓过来,又说朝堂政事,谈边患战况。她措辞幽默,观点犀利,言语自有锋芒,柳金蝉听得入神,许宸星也渐渐忘了烦闷。
      最后,丁月华说起东京城里几位奇女子——有经商的,有行医的,有办学的,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些人她都认识似的。
      “其实也不稀奇,等我住惯了,说不定也开个武馆。”说罢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宸星脸上,“你们有何打算么?”
      许宸星骤然被问,一时怔愣,思绪万千。
      回到家中,许宸星没有像往常那样唤乳母将云瑞抱来。
      她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铺纸,研墨,提笔,写下:
      锦字抛残笔有神,深闺何日锁经纶。
      院中空数更筹尽,帘外谁同月色新。
      抛绣线,理霜刃,人间别有好乾坤。
      从来此身非池物,只是云深锁玉宸。
      写完,搁笔看一遍,心中余烬未熄,又提笔续写。写她今日听到的奇闻轶事,写自己如何羡慕,写对未来的希冀。笔尖几乎追不上思绪,一行行字落在纸上,像一条解冻的溪流,汩汩地向前流淌。
      纸上亦有乾坤,笔下自有风雷。除此之外,我又有何能为?
      她忽然很想把这些话说给白玉堂,想看他的表情,想听他的赞美,想与他并肩坐在窗前,一同谈论当下,一同想象未来。
      可是他要下个月才回来。
      可是临行前,他们其实不欢而散。
      他说不定还要揶揄:“怎么想跟我聊呢?怎么不跟云瑞聊呢?”
      这可太像他会说的话了。
      许宸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竟忍不住轻笑一声。笑完,却又满室寂寥,心中空落落的。
      那时该如何是好呢?
      她低下头,在稿纸末尾又添几行:
      “夫者,终身所倚;子者,骨肉所延。二者不可相代,亦不可偏废。君但尽其分,我亦安其位。同为父母,尤当共为夫妻。”
      甚好,他定会高兴。
      她将手稿仔细叠好,压在镇纸下,天天在心里默记,天天添上新意,天天等他回来。
      等闷了,她甚至开始观察院里其他人——
      卢大哥日日朝九晚五,倒也准时。韩二哥勤快,却不至于一去半月。徐三哥能躲懒就躲懒。蒋四哥倒爱往外跑,可他是喜欢在外游荡,况且他并无家眷。
      怎么偏就泽琰频频出差?
      他再不回来,许宸星怕是能整出一份演讲稿了。
      还好,那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
      白玉堂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星星!”
      许宸星正在书房誊稿,闻声手一抖,墨点在纸上洇开一朵小小墨花。她来不及心疼,放下笔,起身迎了出去。
      白玉堂风尘仆仆归来,眼睛亮得惊人,一见她便笑,笑里有得意,有欢喜,还有一丝难以描述的兴奋。
      “猜我带了什么?”
      他没等她猜,已取出一只封好的玉壶春瓶,小心翼翼递到她眼前。
      “这酒甘醇绵柔,香飘十里,更奇的是——在瓶中一个颜色,倒进杯里又是另一个颜色。”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似与她共享一桩秘密,“待我哪晚得空,你我共饮!”
      她总不至于把云瑞抱来一起喝酒吧?
      许宸星伸手接过酒瓶——这不就是月华姐说的酒么?她心中千言万语刚涌上来,白玉堂却先开了口:“我本该先回府复命,实在想把酒给你,才绕回家中。如今……”他顿了顿,有些不舍,“得赶紧去了。”
      原来如此。
      许宸星乖巧地点了点头,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等晚上回来再说也不迟。
      “等我回来,不许独酌。”白玉堂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一如曾经,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宠溺,仿佛此前种种不快从未发生。
      许宸星忍不住弯了嘴角,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院门,听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酒瓶,瓶身映着天光,白中透青,像一汪凝住的湖水。她唤来丫鬟,吩咐好生放着,便安心等待。
      等到掌灯,丫鬟来问要不要摆饭,她说不急,再等等。
      等到她不得不洗漱完毕,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一本书,一页也未翻动。
      等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枕上。
      梦里,她与白玉堂对坐,案上摆着那只玉壶春瓶。他斟酒,酒液倾入杯中,果然变了颜色,流光溢彩,映得满室生辉。他们一齐举杯、碰杯,他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自己笑了。
      也许梦中,他们共饮此酒,瓶中见底,灯下相拥,做尽人间欢愉。

      四
      许宸星本想等他“哪晚得空”一同开启酒瓶,可那晚始终没来。他总来去匆匆,似檐下轻风拂过庭前,转瞬无痕。
      许宸星有时将酒瓶抱在怀中,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瓶身,冰凉,像他匆匆离去时,来不及握住的手。也曾想悄悄打开尝一口,尝尝他特意带回来的东西,到底是何种滋味。可终究忍住,轻轻放回原处。
      ——等他得空罢。
      她去隔壁寻丁月华。
      秋千架下,丁月华正翻着话本,见许宸星来,搁下书,往旁边让了让。
      许宸星挨她坐下,看了一会儿院中花木,方才缓缓开口:“姐姐,展护卫可忙?”
      “忙。”丁月华答得干脆,“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她顿了顿,侧目看了许宸星一眼,唇角微扬,“怎么?”
      许宸星不答,又问:“他出差么?”
      “自然出差。”丁月华道,“上个月便出去两趟。”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得意,“我也去了。你不记得了?”
      许宸星细细回想,才隐约记起那几日隔壁确然安静。
      “姐姐也跟着去?”许宸星问。
      “他可离不开我。”丁月华笑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去了还能帮上忙呢。”
      又过几日,许宸星由丁月华陪同,穿街过巷,寻到柳金蝉的住处。柳金蝉正教丫鬟认字,见她们来,连忙让座。
      许宸星坐了片刻,到底问出:“颜翰林可忙?”
      “忙!”柳金蝉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却不见多少愁色,倒有几分无奈的嗔意,“每日回来,累得什么似的,倒头便睡。与他说句话,都得挑时辰。”
      许宸星心中一紧:“他出差么?”
      “他还出差?”柳金蝉掩口一笑,笑声清脆,“累不死他!他要走出这汴梁城,也得走得动呀。”
      原来如此。
      柳金蝉见她神色郁郁,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星星,五弟为人端方,在外奔波俱是为国操劳,于公于私,都有裨益。你该替他欢喜才是。”
      许宸星自然知道这是正事,也是好事,可道理是一回事,心里是另一回事——白玉堂并非“身不由己”。
      每次临行,他都意气风发,恨不能立时启程;每次归来,他也神采飞扬,像刚打了一场胜仗。当初他执意要找“御猫”较量,一去大半年,也是如此。
      他享受繁忙,自是欢喜,我还替他欢喜什么?
      不多时,忽有丫鬟禀报:“夫人,亲家老爷来了。”
      丁月华和许宸星闻言起身告辞。返程途中,许宸星想到柳金蝉是本地人,东京于她,不是客居,是故土。想家了,抬脚便走;受委屈了,转身能归。
      她一路无言。
      不料次日,丁月华主动来寻许宸星请教针法。
      许宸星讶然:“姐姐为何学这个?”
      “我害你总穿那双针法拙劣的鞋。”丁月华笑道,“你教教我,我再给你做一双精致些的。”
      许宸星心领神会,感激不已,便认真教起来。两人坐在廊下,一个教,一个学,针线在绢面上细细密密地穿行,像在缝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丁月华一面绣,一面道:“五弟深受皇恩,圣眷正隆,正是鹏程万里之时。你且看他如今是四品护卫,他日功勋卓著,封侯拜将,镇守边关,也未可知。到那时,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何等风光?”她语气竟带了几分真切的羡慕,“我多盼着熊飞也能如他这般。”
      许宸星低头绣花,没有应声。
      话虽如此,又有何可羡?自己不像她,能与夫君一同出门,共享荣耀。
      还圣眷正隆呢,难不成圣上还要临幸他么?圣上不知他有家眷么?
      许宸星手上针线不停,口中淡淡道:“都怪那‘万里江山任去来’。”
      这下可好,大宋疆域真就任他来去,任他来去于江山,来去于江湖,来去于她永远到不了的世界。
      丁月华怕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岔开话题,只得喊乳母抱来孩子。她凑到云瑞面前,笑着逗他:“云瑞,你可认得我呢?你一出生,我就抱过你呢!”
      云瑞果然笑了。
      丁月华欢喜得不行,将孩子抱起来,轻轻颠了颠,回头对许宸星道:“星星,你瞧他多乖!”
      许宸星看着丁月华抱孩子的模样,忽然问:“姐姐,你们打算何时要个孩子呢?”
      丁月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暂且不要,以后再说。”
      她还能不要??
      想当初自己浑浑噩噩便怀了孩子,如今想再生一个却机会难寻,她竟能做主何时要孩子?许宸星觉得自己该多与丁月华在一处长长见识,也就渐渐习惯了去隔壁寻她。
      这日午后,她又抱着云瑞往隔壁去。孩子近来重了些,抱在臂弯沉甸甸的。到了门前,她轻轻叩了叩。
      门开了,是一个小丫鬟,福了一福,笑道:“许娘子来得不巧,我们丁姑娘与展护卫一同出门了。”
      许宸星站在门口,抱着孩子,心中大震——她也会不在?
      她当然会不在。
      小丫鬟见许宸星发愣,又问:“许娘子可要进来坐坐?虽则主人不在,茶水却是有的。”
      “不了。”许宸星摇摇头,抱紧孩子,转身往回走,步子却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回到家中,她将云瑞交给乳母,独自进了卧房。
      门关上的一瞬,光线骤然暗下来。窗外天光大亮,可屋里总是阴沉沉的。她听外头乳母哄孩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浇得她脊背发凉。
      她在床沿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她伸手扯过一角,盖在身上,又把脸埋进枕头。
      她没有哭。
      她只是想不通。从前她一个人,日子过得从容不迫,怎么如今却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活成被丢在路边的弃物,活成等人回头的痴人,活成一个——可怜人。
      她不想这样。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玉壶春瓶上。酒瓶浑然不觉,只静静等待开启。
      到底在等什么呢?

      五
      许宸星猛然起身,带得床帐簌簌作响。她几步走到柜前,一把将玉壶春瓶捞进怀中。
      指尖触到瓶身的刹那,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仿佛怕它凭空飞了。瓶身冰凉,与滚烫的掌心相抵,激得她微微一颤。她从未这样用力握过什么。
      瓶口封蜡犹在。她抠了两下,纹丝不动,索性拔下发间银簪,用簪尖一点点撬开。封蜡崩裂的脆响,像冰面初开,酒香猛地涌出来,直冲天灵。她将瓶口凑近唇边,仰颈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如一根烧红的线,从喉咙一路灼到胸口。她不停,又灌下一口,才突然想起——这酒,要倒在杯里看。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茶杯,将残茶饮尽,拭过嘴角,把茶杯搁稳,抱起酒瓶,小心翼翼倾倒。
      酒液从瓶口泻出,落入杯中,打着红色的旋儿;从瓶口往下看,却是绿的。
      原来酒也跟人一样,装在瓶里,看不真切;非要倒出来,才知它到底什么模样。
      她轻笑一声,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不知是酒意渐浓,还是有些赌气,一鼓作气,饮尽瓶中酒,一滴也不剩。
      喝完最后一杯,她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干脆起身,径直往院门走去。
      贴身丫鬟见她出来,连忙起身:“夫人——”追了两步,“您往何处去?”
      许宸星没答,脚步也不慢。丫鬟不敢再问,不敢阻拦,只得跟在身后。
      出了巷口,风迎面扑来,许宸星脚步微微一滞,才觉出头脑有些昏沉。但也不妨,没醉。
      街上人声鼎沸。她走在人群中,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酒意,也带着一股天真快活的劲儿,像头一回放出笼的雀儿。她凑到卖花摊前,低头嗅了嗅;又转到卖果的担子旁,歪着脑袋打量那些红红黄黄的果子。丫鬟跟在后面,心惊胆战,她却浑然不觉,只管漫无目的地逛着。
      忽然,她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家铺子,檐下挂着幌子,写着“云锦绣庄”。她想起丁月华说过——东京城里有一位女子,擅长双面绣,开了这家绣庄,生意极好。
      她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几个伙计正忙着理货,柜台后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穿一身石青色的褙子,挽着利落的髻。那女子见许宸星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含笑迎上前:“这位娘子,想看点什么?”
      许宸星笑而不语,在铺子里逛了一圈,看架上摆的绣品,看墙上挂的样图,像只好奇的猫。逛完了,才转回柜台前,也不见外,双手撑着台面,微微倾身,笑盈盈地看着那女子:“敢问老板尊姓?”
      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姓张,街坊都唤我张嫂。”
      许宸星点了点头,又问:“这些绣品,都出自你手么?”
      张嫂笑道:“不全是。有几位绣娘帮忙,但双面绣的活计,都是我自己做的。”
      “双面绣?”许宸星眼睛一亮,“能让我仔细瞧瞧么?”
      张嫂从架上取下一幅绣屏,搁在柜台上。许宸星低头细看——正面是牡丹,背面是兰草,针脚细密,两面各不相扰,恰似浑然天成。她看了半晌,拍起手来:“妙哉。妙哉!”
      张嫂连连谦虚:“熟能生巧罢了,娘子还有何需要?”
      许宸星又巡了一圈,转到柜台,指着绣屏。“此屏甚佳,我要了!”张嫂马上报价,替她包好。许宸星二话不说付了账,丫鬟连忙上前端在手上。许宸星向门口走了两步,忽然转头,语气亲昵得像认识了很久,“敢问姐姐芳名?”
      张嫂愣了一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有一股赤诚的认真。
      “单名一个‘薇’字。”
      “张薇。”许宸星念了一遍,点点头,“妙哉。”她又问,“姐姐可知,左近有一座医馆?坐堂的是一位女大夫。”
      张薇想了想:“您说的可是城东‘安济堂’?坐堂的大夫姓孟。”
      “多谢姐姐。”
      许宸星出了绣庄,循着方向往城东走去。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咂摸着——张薇,张薇,蔷薇的薇,采薇的薇?妙哉,妙哉。
      安济堂不难找,门庭开阔,干净敞亮。几个病人坐在长凳上候诊,药香弥漫,暖融融的。许宸星在门边站了片刻,见大夫正给人把脉,便乖乖到长凳末梢坐下,双手搁于双膝,安安静静等着,边等边抬眼左顾右盼,像一只飞进花园的小鸟。
      大夫一个个问诊,开方,叮嘱,不急不躁,轮到她时,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这位娘子,何处抱恙?”大夫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在仔细检查。
      许宸星想了想,指了指头,又指了指胸口。
      大夫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迷迷蒙蒙的双眸,笑道:“可是喝了些酒?我替你把把脉。”
      许宸星顺从地将手腕搁上脉枕。大夫指尖搭上来,许宸星便托腮看着她,像等着大人讲故事的孩童。
      片刻,大夫松开手,笑道:“无甚大碍,略有肝郁之象。我开一剂醒酒安神方,娘子回去煎服,安睡一宿便好。”
      许宸星看着她写方,忽然开口:“孟大夫行医几载了?”
      “七年了。”
      “敢问大夫芳名?”
      孟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些:“采源。采药的采,源头的源。”
      许宸星笑了,高高兴兴接过方子,揣入袖中。
      “孟大夫,”她又问,“您可知附近有一座学馆?听闻馆主也是位女先生。”
      孟大夫想了想:“您说的可是城南的‘崇文馆’?馆主姓李,我们都唤她李娘子。”
      “多谢。”
      许宸星出了安济堂,又往城南去。丫鬟跟在后面,早已认命,默默陪着。
      学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两株槐树,枝叶扶疏,洒下一地浓荫。孩童琅琅的读书声传来,稚嫩清脆,像春天枝头初绽的新叶。许宸星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读书声停,一个女子声音响起,一句一句领着孩子们念。许宸星听着,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这样教她念书。
      她站了很久,直到读书声又起,才转身离去。
      找完那日听说的所有“奇女子”,她才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轻快。
      回到甜水巷,太阳已偏西。
      她进了卧房,往床上一躺。
      “且退下。”她说,“无唤莫入。”
      仆妇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只得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桌上搁着那只空酒瓶,瓶口封蜡已碎,残蜡斑驳;一只空茶杯,杯底沉着浅浅一层残酒,暗红如胭脂。没人来收拾——她不许任何人进,于是它们就那样搁着,像两个沉默的证人,守着满室寂静。
      许宸星没看它们,目光落在帐顶,不知在想什么。酒意还未散尽,她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上,又觉得热,一把掀开。凉意贴上肌肤,她微微一颤,过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头。还没捂热,又嫌闷,一脚蹬开。
      就这么盖一下,掀一下;热一阵,凉一阵。恍惚间,像他在抱自己。他总是抱一会儿,又松开;松开一会儿,又抱回来。像舍不得不抱,又不甘心只抱。
      她翻了个身,望着身边空空如也的床铺,枕上有他残留的气息,却没有他的温度。
      她将脸埋进枕头,贪婪地呼吸,像他贴着她的脸,像他在吻她,不是从唇开始,而是从眉心,像羽毛轻轻拂过。然后是眼皮,鼻尖,嘴角。她微微仰起脸,似在回应那个不存在的人。吻落在颈侧,温热,柔软,像花瓣贴着肌肤。她的呼吸渐渐急了,手指攥住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锦被微凉,像夏日午后,指尖探入溪水,先是惊,然后贪。锦被温暖,像潮水漫上沙滩,轻舔沙砾,一下,又一下。她逐渐绷直了脚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脑中白光一闪。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可还是逸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她知道他现在何处。她不去想他在于何处。
      她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浸湿鬓发,贴在颊边。她没睁眼,嘴角却慢慢弯了上去。
      过了很久,她翻身,又将脸埋进枕头。枕上他的气息,若有若无。
      窗外天色已暗。她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缩在被窝里,蜷成小小一团,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又满足的笑意,像婴儿睡在摇篮。
      桌上,酒瓶和茶杯并排立着,像两个沉默的看客,守着满室寂静,守着她熟睡的身影。

      六
      白玉堂此番公务,估摸一个多月方得归来。
      许宸星坐于桌畔,看他指挥伴当打点行装,听他有一搭没一搭与自己说话,说什么要去苏州,拿什么贼,多么轻而易举;又说自己杀贼都不知杀了多少,无非如今需得生擒,换汤不换药。许宸星一手支颐,也不应声,听一会儿,走一会儿神,只听得个七七八八。
      伴当收拾停当,退了出去,白玉堂也聒噪完了,房间静了一瞬。
      “那瓶酒,”许宸星突然开口,“我喝了。”
      少顿。
      “喝完了。”
      她盯着他,不再言语。
      你就责怪我罢。责怪我不守信用,责怪我不能自控,责怪我不顾你的感受。你若当真责怪于我,我便告诉你我等了多久,等得多苦,我就让你知道,你怪错了人,你该责怪你自己。
      她等着那一句——“不是说好同饮么?”她等着倾倒腹中酝酿已久的一番道理。
      白玉堂转过身来。
      “好喝么?”他问。
      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纯而又纯的好奇。
      许宸星一怔。
      “好喝。”她说。
      顿了一下,又续道:“滋味极好。酒液倾入杯中,色如胭脂。从瓶口望下,却碧如春水。入口绵软,后劲却烈,自喉间一路灼至胸臆,回味无穷,满口生津。”
      她一气说完,描摹得仔细,渲染得热闹,刻意要教他觉得可惜。
      她鲜少说出这么一长段话。白玉堂来到她对面坐下,双眸敛去平日的锐利与狡黠,漾着浅浅的、温润的光,像一泓被风吹皱的湖水,柔软得不可思议。他认真看她表情,耐心听她描述,听罢,笑了。
      “好喝就好。”他说,“听你这样说,正如我也尝到了。你喜欢,下回再给你带。”
      许宸星坐于原处,遍体生寒。
      “好喝就好”就这么轻飘飘盖过了“不许独酌”。仿佛他们不曾有过“共饮”之约,仿佛他的承诺,他的促狭,他的宠溺,他在她脸上轻轻一捏,从未存在,从未发生。仿佛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她忽然替自己的等待觉着不值,又为独自将酒饮尽感到庆幸。
      还好自己尝到了酒的滋味,而不是让它在柜中积灰,成为等待的墓碑。
      伴当在外牵马,催了一声。白玉堂起身行至门首,回望她一眼,笑道:“走了。”
      许宸星再不发一言。
      马蹄声得得远去,渐轻渐微,许宸星仍坐于桌畔,连一声叹息都不再给予。
      她无暇亦无心叹息。她在回忆。
      “星星,你说说他有什么缺点呗?”
      呵。缺点。
      彼时,她觉得他缺点甚多,数了一堆,仿佛自己已然知他甚深。其实,他最大的缺点只此一个——一个大多数人不曾察觉、也不曾在意的——疏离。
      那时她觉得,他人在身畔,心却飘远;如今方知,人与心原在一处,他终是要随心意飘荡,来去如风,飘来飘去,偏偏落不到她身旁。原来,自己从未走进他心里。
      可笑!我竟以为,他真心爱我。
      他爱我么?
      许宸星将与他的所有时光一一翻检,如阅旧卷,如理陈账。遥想当初,尚未相熟,他绝不相侵;纵情之日,他如藤附树,须臾不离;自己身怀六甲,一句“要寻‘御猫’”,他便一去半载。
      他要我时,朝朝暮暮,如胶似漆;不要我时,只言片语,一触即离。
      怎会如此?此为何故?
      这定是他最大症结——偏执。所欲之事,赴汤蹈火;所不欲者,死不回眸。没有中间地带,永远非黑即白。
      世上竟有这种人!
      许宸星不由蹙眉。
      我怎会爱上这种人?
      这种人,貌若谪仙,心似孤狼;看似正常,实则有病;观之可亲,爱之则伤。
      那一双眼,灿若寒星,深如幽潭,望你时,惊魂动魄,一眼万年。那一张脸,眉如墨画,鼻若玉削,偏偏无辜微侧,宛若真情难掩。那一双唇,天生含笑,话语半真半假,隐晦难测,戏言藏心。那一缕声,如玉石相击,高时似云雀入霄,低时似溪水潺湲,仿佛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他心头潮汐。那一双腿,修长挺拔,转身时衣袂翻飞,潇洒利落,仿佛他从未停留。
      他此刻丢下了我,也许哪日他又要寻回我。
      但我为何要让他寻回?
      我需要一个理由。
      许宸星无暇叹息,她在找一个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一路向南,往苏州而去。
      白玉堂深知自己甫登仕途便深受器重,此等人人称羡之机,岂可错过?自当殚精竭虑,全力以赴。
      回到家中自可谈论家事,出了家门却要荡尽天下不平之事。天地之大,自要名扬四海;天高海阔,正是振翅之时。更何况人生苦短,不策马扬鞭,青史留名,生复何益?
      管他什么毛贼,撞在自己手里,便是死路一条。他目光如炬,胜券在握,从不觉得自己遇过什么难事。
      及至白玉堂领命赴苏,不过三日,便将那脱案毛贼生擒到手,果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押解归案,立于苏州府堂之上。太守亲迎,赞不绝口,誉辞滔滔,如倾江水。白玉堂面上含笑,心却早已飘出轩窗,不知落于何方云水之间。
      忽见太守话锋一转,神色端凝,拱手道:“白护卫,本府有一桩难案,久悬未决,可否劳烦点拨一二?”
      白五爷微微抬眸,随口问道:“什么案子?”
      太守沉吟半晌,似在斟酌轻重,终是低声道:“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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