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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场 ...

  •   半小时前,他还在颁奖礼后台等待那会,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亮起,是韩霖发来的信息,只有寥寥数语,冷静又残忍地告诉林嘉礼他们结束了。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像刀尖刺入眼底。他默默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喉咙有些发紧,却不得不强行将所有情绪压下去,重新挺直脊背,准备迎接即将揭晓的命运。
      紧接着,命运就给他开了第二个玩笑。
      聚光灯定格在邻座导演意外又惊喜的脸上时,林嘉礼无端的有些反胃。那人早知道结果还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和他握手,就是打定了林嘉礼不敢在众人面前失态。掌声响起,淹没了林嘉礼耳边短暂的空白。不是技不如人,是某种无形的壁垒,精准地挡在了他和那个奖杯之间。

      两天后,回国的飞机上,舷窗外的云层翻滚不定,映衬着他内心的烦乱。落选的失落尚可消化,更沉重的是即将面对的现实。工作室为这部片子前前后后准备了一年多,现在片子落选,一年多的的心血付之一炬。
      林嘉礼刚在机场下了飞机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工作室,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景象。文件堆积如山,散落在桌子上,地板上。团队内部的矛盾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天时间里变得一触即发,火药味十足。

      当他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林嘉礼看着一张张熟悉又带着隔阂的脸,看着桌上那些意味着无尽麻烦的文件堆。失利的苦涩,被针对的憋闷,加上眼前这团乱麻,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也好,安排也罢。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获奖感言成了泡影,创作的热情也被眼前的一盆冷水浇的彻底。
      心烦意乱之时,他瞥见桌角一张被文件半掩的照片。那是他上次去内蒙古踩点时随手拍的,一片开阔的草原,天空湛蓝,一匹马在阳光下奔跑,远处是安静的蒙古包。照片里那种辽阔和宁静,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眼前的沉闷。
      一股强烈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他受够了这个充满算计的地方,受够了无休止的争吵,受够了被束缚的感觉。
      “停一下。”他声音不高,却让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林嘉礼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一份厚厚的文件,猛地摔回文件堆顶端,纸张散落而下。
      “所有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林嘉礼没有解释。他转身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几分钟后,拎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走了出来,无视了张姐欲言又止的阻拦。
      “林导?你去哪儿?这些事……”
      “先放着,”林嘉礼脚步不停,声音低哑,“我出去透口气。”
      他大步走出工作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气。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竟让他感到一丝解脱。
      结果他这一透气,就把自己连人带行李打包到了七百公里外的锡林郭勒。工作室打来的电话全部被他拉进黑名单,大有一蹶不振之势。
      到当地第一天,国际知名纪录片导演林嘉礼就在草原上陷进了泥坑。他没想过草原上的路况能差成这样,甚至他都没想过会有一天能开着越野车陷进泥坑。他从到内蒙古草原之前都是两眼一抹黑,唯一的了解也就是那本杂志里零星的照片。在他克制着脾气思索着怎么把车开出去顺便找个攻略玩两天的时候,“这里是私人草场。”从远处来了个骑着黑马的当地男人,林嘉礼承认他第一眼就对这个男人动了点歪心思。
      “抱歉,我不知道。”林嘉礼态度挺诚恳,他不知道内蒙古草原压到别人家草场的处理方法,于是坦然道:“要赔钱吗?”
      刚才那男人下了马,一身纯黑色袍子上点缀了一条纯白色皮质腰带。林嘉礼被他这气势逼得有些犯怵,但脸上表情没怎么变。
      “你的车留在这里,你跟我走。”阿木尔给自己点了支烟,又从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林嘉礼。
      “我不抽了,谢谢。”林嘉礼被呛得咳了几声,好不容易缓过来才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车拖出去,我给你钱。”
      阿木尔点点头,把刚点燃的烟掐灭包进纸里揣进衣襟里。“可以,但要明天,现在还有四十分钟天黑,来不及了。”林嘉礼好奇的看着他一系列行为,真切的理解了书里那段话——蒙古族对大自然不仅是敬畏,更是保护。

      就这样,林嘉礼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带上了马。骑着马走到半路才想起来问阿木尔:“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尔,意思是平安。”阿木尔单手从他背后搂着防止林嘉礼掉下马,一只手拉着缰绳控制方向。
      林嘉礼倒是不尴尬,大大方方的回头看了阿木尔一眼,开玩笑道:“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帅吗?”
      “当然。”
      阿木尔的长相完全在林嘉礼的审美点上,他鼻梁很高,眉眼深邃,这种带有侵略性的长相吸引着林嘉礼。他敢说,如果阿木尔喜欢男人,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表白。他转头对上阿木尔的眼睛时甚至毫不掩饰眼里的笑意。
      “你有女朋友吗?”林嘉礼挑起阿木尔胸前的狼牙项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
      “你觉得我有没有女朋友?”阿木尔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间。
      林嘉礼被阿木尔搂着腰坐在马背上慢慢的走向远方,自东方升起的太阳逐渐西落,沉没在草原的河流之中。林嘉礼突然想到曾经在一位蒙古族作家书里读到的一句话:“草原上的万物延绵了千年,蒙古人世世代代于此逐水草而居。”
      “看那边。”阿木尔搂着他的腰指了指远处的山坡,隐约可以看到几座用石头垒起来的敖包,经幡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山坡上散满了牛羊。“蒙古族是信藏传佛教的,所以经幡的含义和藏区是一样的。风吹动经幡一次就是为众生祈福。”
      这里没有大城市那样的沥青路,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草,原始而自由。马蹄声在广阔的草原上听的格外清楚,绿草的清香味几乎融合在了空气里。
      “其实草原很无聊的,但我喜欢。”阿木尔在林嘉礼身后低低的说了一句,然后才问他“你从北京来?”
      林嘉礼点了点头,又问他:“既然觉得无聊为什么还会留在这?”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毕竟有些冒犯。
      “这里是我的家乡,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离不开的地方。你们汉人讲乡愁,我们讲故乡,是一样的意思。”阿木尔静静的拉着缰绳调转马头,看着心情还不错。
      林嘉礼松了口气,突然回头问阿木尔,距离近得像是要接吻:“你会唱歌吗?”
      阿木尔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只盯着林嘉礼看,许久才说“我唱歌不好听,你听完会想回家的。”听他这么说林嘉礼也不好意思强求,一时还找不到话题,最后两个人度过了一段尴尬的沉默时间才到了蒙古包门口。
      他看见门口有只蒙古獒虎视眈眈的盯着他,阿木尔拽了马缰让身下的黑马停在木桩边上。
      “会下马吗?”阿木尔翻下马仰着头拽着缰绳问他。
      林嘉礼挣扎了两下险些被甩下去,于是只好老实承认“不会。”
      阿木尔低头把马牵到一边就自己走了,留下林嘉礼还在马上。林嘉礼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笑着返回来问他:“还不会吗?”
      林嘉礼本着小命要紧的原则服软道:“我真不会,帮我一把呗。”
      “行。”阿木尔点点头,搂着林嘉礼的腰就把他从马鞍上抱了下来,趁着林嘉礼愣神的一会已经摘了马鞍,用清水给他的马擦了擦毛。
      “进屋,还要我把你抱进去吗?”阿木尔侧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忙手上的事。
      林嘉礼觉得有点尴尬就陪着阿木尔干活,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林嘉礼试着搭了几句话,但阿木尔没理他,直到阿木尔忙完手上的活打算走才看着站在原地的林嘉礼,突然吹了声口哨把狗叫了过来。
      林嘉礼刚往前走了两步,眼看着一只蒙古獒从远处狂吠着跑到他身边。而阿木尔还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只靠着木桩眼底带笑。林嘉礼被他这样激了一下,但直到那只狗跑到他身边低头闻了闻,然后摇着尾巴跑到了阿木尔身边时候,林嘉礼才注意到阿木尔是真的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甚至于第一眼就能看得出是蒙古族。

      “班克尔很聪明,会分辨是陌生人还是主人的朋友。”阿木尔的鼻梁很高,头发还带着点微卷,因为常年在草原上生活,肤色比林嘉礼深一些。
      一转头,林嘉礼就看到了超乎他认知的一幕。刚才那只追着他咬的蒙古獒这会身边跟着只纯白的羊羔,看起来一点不害怕身边这只半人高的大狗。林嘉礼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于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阿木尔:“这符合常理吗?”
      阿木尔费解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你没见过吗?蒙古獒会带羊羔的。”
      林嘉礼被他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骂骂咧咧的走向蒙古包。还没走到门口脚边就跟了两只蒙古獒狗仔,门外两位老人热情的请他进屋坐,看起来像是阿木尔的父母,老额吉还用蒙语对他说了两句话,但他听不懂。
      阿木尔从他身边路过时候脚步都没停一下,径直走进了蒙古包。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摆在桌上,倒满了奶茶。
      林嘉礼来内蒙前可能永远没想到过奶茶居然是咸的,他喝了一口之后皱着眉盯着碗里的奶茶看了会,阿木尔安静地喝着自己碗里的茶,在老额吉出门的一瞬间把自己的碗放到林嘉礼眼前:“喝不惯就给我吧,我们蒙古人不能浪费奶食品。”
      “谢谢。”林嘉礼也不跟他客气。老阿爸看他这样便爽朗地笑了笑,跟他说:“你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
      老阿爸的普通话实在算不上标准,口音实在独特,林嘉礼侧耳仔细分辨了两遍,才大致听懂。
      “我从北京来,是第一次来内蒙古。”林嘉礼扬起一个笑容回答。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样笑起来显得格外乖巧,带着点学生气的干净,与之前在颁奖礼上和工作室里的沉郁判若两人。连一直沉默喝着奶茶的阿木尔都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偏过头,用蒙语低声和老阿爸说了几句。
      林嘉礼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正努力分辨,就听老阿布笑着,用那种缓慢而笃定的语调说:“哦,压了草场?”
      “压了草场”这四个字瞬间把林嘉礼下午那点回忆全勾了出来,想起来阿木尔下午那个态度后背差点冒汗。他下意识看向阿木尔,却见对方正垂眸拨弄着碗沿,切下一小块羊肉扔进火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紧接着,老阿爸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压了就压了,草场嘛,明年开春,风一吹雨一淋,就重新长起来了。远方的客人愿意踏进我们的家门,就是缘分,是我们家的荣幸。”
      这话语质朴至极,却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与豁达,像一阵清凉的风,瞬间吹散了林嘉礼心头的尴尬和连日来的积郁。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毫不计较的热情。

      阿木尔这时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嘉礼有些无措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接口道:“阿爸说了,让你安心住下。明天太阳升起来,我就去帮你把车弄出来。”
      老额吉也慈祥地笑着,又往林嘉礼面前推了推一盘奶果子,用蒙语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懂,但那温和的眼神林嘉礼看得出来。
      夜幕彻底笼罩了草原,蒙古包里,牛粪火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外面传来牛羊归圈的声响和班克尔低沉的吠叫,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踏实。林嘉礼坐在这片陌生的温暖里,看着跳动的炉火,听着完全不懂的语言交谈,心中那片因失利和背叛而冻结的荒原,被这里的一切悄无声息地浸润、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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