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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像草一样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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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晓,天光未透,一段悠扬的马头琴声将林嘉礼从睡梦中唤醒。他披衣起身,循声望向远方。
阿木尔赶着羊群到了溪水边,他正蹲在溪水边草草地洗了两把脸,清冽的溪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眉眼深邃的轮廓滚落,在初升的朝阳下悄然砸在草地上。
洗完脸,他往后一倒,顺势把守在一旁的班克尔抱到了怀里,边往班克尔脸上泼水边用蒙语低声哄着。等到给班克尔也洗完脸,阿木尔把头靠在班克尔毛茸茸的头上躺了片刻才起身。
在内蒙古草原上世代生活的牧民深信,天地万物皆是长生天的恩赐。此刻,阿木尔正将这份源自苍天的厚爱,慷慨地分享给他忠诚的伙伴。
朝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将整片草原染成温暖的金色。草尖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在这无垠的金色画卷中,阿木尔和班克尔的身影缓缓移动着。
班克尔像个顽皮的孩子,时而飞奔向前,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留下一串爪印,时而又蹦蹦跳跳地回到阿木尔身边,湿漉漉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忽然,它趁阿木尔不备,一个纵身扑了上去,将阿木尔撞倒在柔软的草甸上。
阿木尔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顺势张开双臂,任由班克尔在他身边撒欢。他躺在被晨露打湿的草地上,深蓝色的蒙古袍很快浸染上深深浅浅的水痕。班克尔乖巧地趴在他胸前,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间。
“你啊......”阿木尔用蒙语轻声念叨着,伸手搂住班克尔,另一只手抬起宽大的蒙古袍袖子,细细擦拭着爱犬身上沾满的露水。布料慢慢吸饱了水分,颜色变得深重,而班克尔的黑毛却渐渐蓬松起来,在朝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远处,羊群的铃铛声随风飘来。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草原的怀抱里,享受着长生天赐予的宁静清晨。
朝阳将草原镀成一片暖金,草尖的露珠折射着细碎光芒。林嘉礼站在蒙古包前,远远望见阿木尔坐起身,轻拍着班克尔的脑袋,朝他的方向指了指,用蒙语高声说了几句。
虽听不懂言语,但那带着笑意的语调让林嘉礼心头一跳。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扑来——下一刻,他已被班克尔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
“喂!等等!”林嘉礼的惊呼声淹没在班克尔热情的舔舐中。大狗湿热的舌头毫不客气地洗刷着他的脸颊,尾巴欢快地摇摆,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青草与阳光的气息里。
他徒劳地抬手阻挡,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一片阴影落下,阿木尔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身边,盘腿坐下。他深邃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噙着一抹难得明朗的笑意。
“它很喜欢你。”阿木尔说着,伸手揉了揉班克尔的头顶。
林嘉礼仰躺在草地上,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感受着身上大狗温暖的重量和身旁男人平静的呼吸。这一刻,连日来的阴霾被这简单的嬉闹驱散了几分。他抬手抱住班克尔毛茸茸的身子,轻声笑道:“看来我是被正式接纳了?”
阿木尔没有回答,只是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晨风拂过草原,带来远方的草香,将两人一狗的身影融进这片无垠的天地间。
“阿木尔,我们什么时候去修车?”林嘉礼毫不介意地枕在班克尔身上,静静地等着阿木尔的回复。
阿木尔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奶豆腐扔给班克尔,半晌才慢悠悠地说:“到了草原,就要学会像草一样慢慢生长。把你在北京的那些习惯,都留在七百公里外吧。”
林嘉礼听他这么说,干脆彻底放松下来,把脸埋进班克尔厚实的皮毛里,打算就在这片天地间补个回笼觉。
阿木尔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要睡可以,别欺负我的狗。”
这话让林嘉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侧过头,从班克尔的皮毛间望向阿木尔:“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是你的班克尔先扑在我身上的。”
“是你在欺负我家班克尔。”阿木尔边说边让大狗像孩子般趴在自己膝头,顺手从草丛里摘了朵淡紫色的野花,轻轻别在班克尔头顶。“要是还困,就回蒙古包去睡。草原上的晨露重,睡在这儿容易着凉。”
林嘉礼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修不修车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但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去修车吗?”
阿木尔抬起头,目光越过绵延的草浪,望向天际缓缓流动的云朵。他的声音像是融进了风里:“车总会修的,但这样的早晨不会永远都有。林导演,在草原上,学会等待也是一种生活。”
他伸手轻轻搔着班克尔的下巴,班克尔舒服地眯起眼睛。“等你真正学会看云的时候,我们就去修车。”
“我觉得你们每天的生活挺轻松的,没什么压力。”林嘉礼突然道。
阿木尔低头亲了亲怀里的班克尔,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扔向远方。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班克尔立刻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阿木尔的视线追随着班克尔的身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人生不过三万天,把一大半都用在奔波上,太不划算了。”
林嘉礼闻言坐直了身子,草屑从他肩头簌簌落下。
阿木尔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嬉戏的班克尔身上,却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般继续说道:“看那边,班克尔身边那只棕色的蒙古獒,是我阿爸的狗,叫班布尔。”
这突如其来的介绍让林嘉礼微微一怔,虽不解其意,还是顺着阿木尔手指的方向望去。两只蒙古獒正在草地上追逐打闹,阳光下它们的毛发闪着金色的光泽。
“你看着它们,有什么感觉?”阿木尔低头点了支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一瞬,烟雾随即被吹散,融进了草原的风里。
林嘉礼望着那两只相互依偎的蒙古獒,忽然觉得它们就像这草原的一部分,它们自由,安然,与天地共生。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掠过草尖,带来远方的气息。林嘉礼忽然有种冲动,他转向阿木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内蒙吗?”话出口的瞬间,他心里莫名一跳,突然很期待阿木尔会说什么。
然而阿木尔只是静静吸了口烟,目光仍望着远处的羊群:“这不重要。”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你已经在草原了。”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林嘉礼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阿木尔的表情,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出些许玩笑的痕迹。
“真不听啊?”他不甘心地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我的故事可是相当精彩的。”
阿木尔这才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将烟蒂按灭,仔细收进口袋,然后正了正神色:
“洗耳恭听。”
“我是个纪录片导演,在圈子里相当……”林嘉礼斟酌着用词,目光试探地掠过阿木尔平静的侧脸,“有名。”
他原以为会看到阿木尔惊讶或好奇,却见那人只是轻轻点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起伏的草浪,一点没把注意力分散到他身上。
“我知道。”阿木尔的声音平静得总给林嘉礼一种很温柔的错觉,“我在英国留学那会看过你的片子。”
林嘉礼眉毛一挑,追问他:“哪部片子?”
“很多。”阿木尔淡淡道。“所以你为什么来草原?散心还是取景?”
这轻描淡写的一问,却让林嘉礼喉头一哽。那些颁奖礼的失意、工作室的狼藉、网络上的纷扰,此刻竟都说不出口。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游移到啃食青草的羊群身上。
“都有吧。”他含糊其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阿木尔终于转过头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质酒壶递过来。
“草原很大,”他看着林嘉礼接过酒壶,“装得下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林嘉礼仰头饮了一口,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底。他望着无垠的草浪,忽然觉得那些压在胸口的重量,似乎真的被这辽阔天地分担去了些许。
“要是我想在这里拍点东西呢?”他轻声问。
阿木尔吹了声口哨,先唤回跑远了的班克尔,然后才老神在在道:"那得先学会生活。"
他弯腰拾起一根枯草,在指间轻轻捻转:"你带着浮躁来拍东西,拍出来的也是浮躁的。草原从不轻易展露它的灵魂,只有静下心来,用眼睛,更用心,才能看透这片土地真正的模样。"
风掠过草尖,带来远方的气息。林嘉礼望着阿木尔被风拂动的发梢,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比他镜头曾经捕捉过的任何风景都更接近这片草原的本质。
“还要躺多久,车不修了?”阿木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籽,又单膝跪在地上帮班克尔拂去毛上的草籽。
“修啊,我们怎么去?”林嘉礼话音未落,裤脚已被班克尔叼住,拽得他踉跄半步。
“昨天怎么来的就怎么去。”阿木尔吹了声口哨,班克尔立刻松开林嘉礼,欢快地奔回主人身边。“不过我要先回家喝早茶了。”他伸手将林嘉礼拉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还不走吗?今天特意给你煮了甜奶茶。”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草坡上,班克尔在阿木尔腿边亲昵地蹭来蹭去。林嘉礼望着这景象,忍不住问:“阿木尔,你怎么这么惯着班克尔?”
阿木尔刚掏出一块肉干喂给班克尔就听到林嘉礼这么问,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班克尔是我从巴掌大的小狗养大的,养出感情了,也可以说是在把它当孩子养。”
班克尔满足地嚼着肉干,尾巴在草地上扫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