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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意外的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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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江宁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寒潮。气温骤降,阴沉的天空预示着初雪的可能。陈默坐在办公室里,为下周的一个学术会议准备材料,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寒风中剧烈摇摆。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默默,这周末回家吗?天气突然变冷,我给你准备了厚被子。”
陈默看了眼日历:“妈,这周末我可能……”
“你爸最近血压不太稳定,老是念叨你。”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要是工作不忙,就回来一趟吧,哪怕就吃顿饭。”
陈默犹豫了。父亲的身体一直是他最担心的事。三年前父亲心脏病发作后,虽然恢复得不错,但始终需要小心照顾。
“好,我周六下午回去,住一晚。”
“太好了!我让你爸去买你爱吃的鱼。”母亲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对了,周屿最近怎么样?他妈妈昨天还问我来着。”
这个问题让陈默顿了一下。他和周屿的关系发展,还没有正式告诉父母。他们只知道两人重新联系上了,偶尔见面。
“他挺好的,在艺术学院教书,画展也很成功。”
“你们常见面吗?”
“嗯,一周一两次。”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孩子小时候就对你特别好。记得有次你发烧,他守在你床边一晚上,比你爸还着急。”
陈默记得那个夜晚。高二的冬天,他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周屿放学后直接来到他家,帮他复习功课,照顾他喝水吃药,直到他睡着才离开。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时看到周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物理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陈默轻声说。
“有些事,时间再久也不会变。”母亲意味深长地说,“这周六,如果你愿意,可以带周屿一起来吃饭。他妈妈说他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
这个提议让陈默感到意外:“妈,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小时候他不是经常来家里吃饭吗?”母亲坚持,“就这么定了。你问问周屿,要是他有空就来。”
挂断电话后,陈默盯着手机屏幕,心中五味杂陈。带周屿回家吃饭——这个简单的邀请背后,有着复杂的含义。在父母眼中,这可能只是老朋友的重聚,但对他和周屿来说,这代表着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给周屿发了消息:“这周六我要回父母家吃饭。我妈妈……邀请你也一起去。如果你有空的话。”
消息发出后,陈默感到一阵紧张。这是一个重要的邀请,也是一个重要的决定。
周屿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希望我去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陈默思考了一下,诚实回答:“我希望。但如果你觉得太快或不合适,我完全理解。”
“我愿意去。”周屿回复,“谢谢你邀请我,也谢谢阿姨还记得我。”
陈默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感到新的紧张:“那周六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好。我需要带什么吗?”
“不用,我妈说就是家常便饭。”
“那我带瓶酒,礼貌还是要的。”
确定了这件事后,陈默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工作。带周屿回家见父母——这个想法让他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能与周屿分享自己成长的环境,不安的是这个举动可能带来的各种解读。
周四晚上,陈默和周屿照例在咖啡馆见面。外面下着寒冷的雨,咖啡馆里温暖舒适,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关于周六,”周屿搅拌着咖啡,看起来有些紧张,“我需要知道什么注意事项吗?你父母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陈默笑了:“不用这么紧张。我父母你都认识,小时候见过那么多次。”
“那不一样。”周屿认真地说,“那时我是你的同学,现在……我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现在的我,以及我们重新联系这件事。”
陈默理解这种担心。事实上,他自己也有同样的疑虑。
“我父母一直很喜欢你,”他说,“我妈经常提起你照顾我发烧那晚的事。至于我们现在的联系……我没跟他们详细说,只告诉他们我们重新成为了朋友。”
“朋友。”周屿重复这个词,语气难以捉摸。
“在我理清自己的感受之前,我不想给父母太多信息,以免他们有错误的期待或压力。”陈默解释,“希望你能理解。”
周屿点头:“我完全理解。这样更健康,对我们,对家人都好。”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馆里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与雨声形成和谐的背景音。
“其实,”周屿突然说,“我也该告诉你一件事。我父母下个月会回中国,可能待两周。”
陈默感到意外:“他们回来?”
“嗯,我父亲在法国的画廊有一些业务需要处理,母亲想回来看看老朋友。”周屿停顿了一下,“他们……可能会想见你。”
这个信息让陈默感到更加复杂。周屿的父母——那对七年前突然带着儿子移民法国,切断所有联系的父母。他对他们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对长辈的尊重,也有对他们当年决定的难以释怀。
“他们知道我回国后联系你的事,”周屿继续说,“我母亲很后悔当年的决定。她说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会处理得完全不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父亲呢?”
周屿苦笑:“我父亲……比较固执。他仍然认为当年的决定是为了我好,但他也承认没有考虑周全,特别是没有给我机会好好告别。”
雨势渐小,变成了毛毛细雨。街灯在湿润的街道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你想见他们吗?”周屿问,声音很轻。
陈默思考了很久:“我需要时间考虑。七年前的事,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告别的问题,而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我理解。”周屿的眼神充满歉意,“我永远不会为他们当年的决定辩护。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母亲真心希望能有机会道歉。”
陈默点头:“给我点时间。”
“当然。没有任何压力。”
话题转回到周六的晚餐。周屿问了陈默父母的近况,健康状况,兴趣爱好。陈默详细地介绍了——父亲退休后喜欢养花下棋,母亲还在社区教书法,两人都还活跃健康。
“你父亲的心脏……”周屿关切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需要长期服药,定期检查,但总体稳定。”陈默说,“这也是我答应这周末回去的原因之一。他最近血压不太稳。”
“那我们应该带点对心脏好的东西,”周屿思考着,“我知道有种低钠低脂的糕点,对高血压患者比较合适。”
这种体贴让陈默感到温暖:“谢谢。你真的不用这么费心。”
“我想这么做。”周屿简单地说。
周六下午,天气意外地放晴了。虽然寒冷,但阳光明媚,驱散了连日的阴霾。陈默开车接上周屿,驶向父母居住的老城区。
“紧张吗?”陈默问,注意到周屿今天穿着比平时更正式的深色毛衣和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和一瓶红酒。
“有点。”周屿承认,“像去见重要人物的面试。”
陈默笑了:“放松,他们只是我父母,不是艺术评论家。”
“有时候家人比评论家更难应付。”周屿微笑,“因为他们在意的是整个人,而不仅仅是作品。”
这个观察让陈默思考。确实,家人的审视是全方位的,不是某个领域的专业评价,而是对人的整体接受。
到达父母家时,陈默看到父亲正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修剪玫瑰丛,尽管天气寒冷,他还是穿着厚外套专注地工作着。
“爸。”陈默喊道。
陈父抬起头,看到儿子时脸上露出了笑容,然后目光落在周屿身上。有那么一瞬间,陈默看到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回忆,还有某种深思。
“周屿?”陈父放下剪刀,走过来,“真是好久不见了。”
“陈叔叔好。”周屿礼貌地鞠躬,“好久不见,您看起来气色很好。”
“老了老了。”陈父摆摆手,但显然对周屿的礼貌感到高兴,“快上楼吧,你阿姨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爬楼梯时,陈默注意到周屿有意放慢脚步,配合陈父的速度。这个小细节没有逃过陈父的眼睛。
推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炖汤的香气,旧书的味道,还有母亲常用的茉莉花香。陈母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默默,周屿,你们来了!”陈母笑容满面,“周屿,让阿姨看看,哎呀,都长这么大了,这么英俊!”
周屿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阿姨好。谢谢您邀请我来。这是给您和陈叔叔的一点小心意。”
陈母接过礼物,眼睛笑成了月牙:“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快坐,快坐。老陈,给孩子们倒茶。”
客厅还是老样子,家具有些陈旧,但整洁舒适。墙上挂着陈默从小到大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和周屿高中时的合影——两人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容青涩而灿烂。
周屿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墙上的其他照片——陈默的毕业照,全家福,还有一些风景照片。
“这张,”陈父端着茶过来,指着那张高中合影,“是你阿姨最喜欢的。她说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像亲兄弟一样。”
周屿接过茶杯:“谢谢叔叔。那张照片……我也有一张类似的,一直带在身边。”
陈父点点头,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听默默说,你现在是画家了?还在艺术学院教书?”
“是的。主要教当代艺术和创作。”
“很好,很好。”陈父慢慢喝着茶,“有稳定的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人生这样就很好了。”
陈默注意到父亲在仔细观察周屿,那种眼神不是简单的寒暄,而是更深的审视。这让他有些紧张。
晚餐很丰盛,全是陈默爱吃的菜,但陈母也特意准备了几个清淡的菜肴,显然是考虑到了陈父的健康需求。席间,话题主要是周屿这些年在法国的经历,他的艺术发展,以及回国后的适应。
“你父母还在法国?”陈母问。
“是的,他们适应得很好。不过下个月会回来待两周。”周屿回答。
“那让他们一定要来家里坐坐。”陈母热情地说,“老朋友了,这么多年没见。”
周屿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点头:“好的,我会转告他们。”
晚餐后,陈父拿出象棋:“周屿,会下吗?”
“会一点,但不精。”
“来,陪叔叔下一盘。默默总是不耐烦跟我下。”
陈默和周屿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父的象棋在社区里是小有名气的,邀请周屿下棋,显然是一种测试或观察。
两人在客厅的茶几旁坐下,开始对弈。陈默帮母亲收拾餐桌,但目光不时瞟向客厅。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屿下得相当不错,虽然不如父亲老练,但思路清晰,策略谨慎。
“将军。”半小时后,陈父说,但语气中有赞赏,“不错,年轻人。思路很活,防守也稳。”
“叔叔棋艺高超,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周屿谦虚地说。
陈父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陈默:“默默,去我书房,把那盒龙井拿来。周屿,陪我喝杯茶,聊聊天。”
陈默知道这是父亲有意要支开他。他看了周屿一眼,周屿微微点头,示意没问题。
在书房找茶叶时,陈默心中忐忑。他不知道父亲会对周屿说什么,是简单的闲聊,还是更深入的询问?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端着茶回到客厅。父亲和周屿的对话似乎已经结束了,两人正在看窗外的夜景,气氛轻松。
“时间不早了,”陈默说,“我们该走了,明天我还有工作。”
“这么早?”陈母有些不舍,“再坐会儿吧。”
“阿姨,我下次再来拜访。”周屿站起身,“今天非常感谢您的款待,饭菜非常美味。”
告别时,陈母给周屿装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一个人住,要好好吃饭。常来啊。”
“我会的,谢谢阿姨。”
下楼时,夜色已深,寒冷而清澈。上车后,陈默忍不住问:“我爸跟你聊了什么?”
周屿系好安全带:“问了我的工作,未来的计划,在法国的生活。然后……他问我对你的看法。”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是我认识的最善良、最聪明、最可靠的人。我说我很珍惜我们的友谊,很高兴能重新联系上。”周屿停顿了一下,“他说,他看得出来我很在意你。”
陈默沉默地开车,消化这些话。
“你父亲还说,”周屿继续,声音很轻,“他年轻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因为种种原因与重要的人分离。他说有些连接是时间切不断的,但重建需要耐心和勇气。”
这些话让陈默感到意外。父亲从未提过这样的往事。
“最后他说,”周屿看向窗外,“无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都希望我们能互相尊重,真诚相待,不要让过去的遗憾重演。”
车在红灯前停下。陈默转头看着周屿,街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认真而柔和。
“我父亲很少说这样的话。”陈默轻声说。
“我知道。所以我特别感激。”周屿转过头,与他对视,“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他们爱你,也看得出你对我很重要。”
绿灯亮了,陈默继续开车。车内很安静,但氛围温暖而亲密。
到达周屿的公寓楼下时,周屿没有立即下车。
“今天谢谢你,”他说,“不仅仅是为晚餐,而是为……让我重新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包括家庭的部分。”
陈默点头:“也谢谢你愿意来。我知道这对你也不容易。”
周屿微笑:“其实比我想象的容易。因为那是你的家,而你是我最想靠近的人。”
这句话在寒冷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暖。陈默感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复杂而深刻。
“那,下周见?”周屿说。
“下周见。晚安。”
“晚安,陈默。”
看着周屿走进公寓楼,陈默坐在车里,回想今晚的一切。父母的接受,周屿的融入,那种自然而又深刻的连接感。
这不仅仅是一顿家常便饭,而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他们的关系得到了家人的见证和接纳,虽然不是以某种明确的标签,但以一种温暖而开放的方式。
陈默启动车子,驶向自己的公寓。城市的夜晚很安静,街灯在寒冷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想,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关系——不是孤立的两人世界,而是融入彼此的生活,包括家庭,包括过去,包括所有复杂的层面。
七年前的分离是突然而彻底的断裂。七年后的重逢是缓慢而全面的重建。
而这个周六的晚餐,就像这个重建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一个向家人介绍“重新回来的重要之人”的时刻,一个被接纳和祝福的时刻。
陈默知道,前方还有很多需要面对的——周屿父母的来访,彼此感情的进一步探索,未来的各种可能性。
但至少今晚,在这个寒冷的十一月的夜晚,他感到一种温暖而坚定的信心——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在以诚实和尊重的态度前行,不再逃避,不再隐藏,不再让未说出的话永远沉默。
而这就是一个美丽的开始,一个值得珍惜的过程,一个在时间中慢慢展开的故事。
陈默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星空。今晚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像无数个遥远的承诺,在黑暗中闪烁,坚定而永恒。
就像某些情感,即使经过七年的分离,依然在时间的长河中等待着,等待着被重新发现,被温柔对待,被珍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