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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雪夜的对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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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江宁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在午后的天空中开始飘落，起初稀疏而迟疑，仿佛在试探大地的温度。到了傍晚，雪势渐大，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旋转，给城市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白纱。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校园渐渐被白色覆盖。学生们在雪中嬉戏，笑声隔着玻璃模糊传来。这个场景让他想起高中时的某个雪天，他和周屿逃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在操场上打雪仗，直到浑身湿透，被班主任严厉批评。
手机震动，是周屿的消息：“下雪了。在工作室看雪景，很美。”
随消息附上了一张照片——从周屿工作室的落地窗望出去，艺术学院的红色建筑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我在办公室，也看到了。”陈默回复，“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雪这么大，哪里都不想去。”
陈默思考了一下：“那……要不要来我公寓？我下厨。这么大的雪，出门吃饭太麻烦。”
这个邀请发出后，陈默感到一阵紧张。虽然他们经常在外面见面，但邀请周屿来自己的公寓还是第一次。
周屿的回复很快：“你下厨？那我一定要尝尝。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我冰箱里有食材。七点？”
“好。地址发我。”
陈默发去地址，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步行回家，雪花落在头发和肩膀上，带来清凉的触感。
回到公寓，他迅速打扫了一下——虽然平时就保持整洁，但想到周屿要来，还是觉得需要更仔细一些。他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准备做简单的意面和沙拉。不是多精致的料理，但足够温暖这个雪夜。
六点五十，门铃响了。陈默打开门，周屿站在门外，肩上和头发上落着雪花，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外面雪好大。”周屿走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我给你带了甜点，一家法式糕点店的新品，听说很不错。”
“谢谢。先把外套给我，我帮你挂起来。”
周屿脱下深灰色的羽绒服，里面是温暖的米色毛衣。他环视陈默的公寓——不大，但整洁有序。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和一些文学作品；窗边是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几盆绿植；另一边是简单的沙发和小茶几。
“很舒服的空间。”周屿评价道，“像你。”
“像我的意思是……安静，有序，有深度。”周屿微笑，“我能看看你的书架吗？”
“当然，随便看。”
陈默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餐，但注意力一半在周屿身上。他听到书架那边传来的轻微声响——书本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偶尔的翻阅声。
“你有很多环境科学的书，”周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但也有很多文学和哲学。”
“我的兴趣比较杂。”陈默边切西红柿边说，“你呢？平时除了艺术书，还看什么？”
“历史，心理学，偶尔看科幻小说。”周屿回答，“在法国时，为了学语言，我读了很多法国文学，从雨果到加缪。”
“最喜欢哪一本？”
“《局外人》。”周屿毫不犹豫，“那种疏离感和对常规的反叛，在我刚到法国时特别有共鸣。感觉自己就是个局外人，在异国他乡，与过去切断联系。”
陈默的手顿了顿。这个话题触及了他们分离的核心。
“现在呢？”他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还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吗？”
短暂的沉默，只有切菜的声音和窗外模糊的风雪声。
“有时候还是，”周屿诚实地说，“即使在回国后。七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我自己。但和你在一起时，那种感觉会减轻。就像……回到了某种归属。”
陈默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准备晚餐，但动作更加轻柔。
七点半，晚餐准备好了。两人坐在小餐桌旁，窗外是纷飞的雪花，窗内是温暖的食物和灯光。
“味道很好。”周屿尝了一口意面，真诚地称赞，“比我做的好多了。”
“你也会做饭？”陈默有些意外。
“在法国必须学会。外面吃太贵，而且不习惯法餐。”周屿微笑，“不过我只会做简单的，不像你这么有创意。”
“这不是什么创意，就是普通的家庭料理。”
“有时候普通的最难得。”周屿轻声说，“在法国时，我最想念的就是这种家常味道。不是多精致，但温暖，真实。”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他们聊工作，聊最近读的书，聊学生时代的趣事。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几乎完全被白色覆盖，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变得稀少模糊。
“这样的夜晚，”周屿看着窗外，“让人想一直待在这样的温暖里，不想离开。”
陈默点头：“雪夜的魅力就在于此——把世界缩小到一个温暖的角落。”
餐后，他们转移到沙发上。陈默泡了茶，周屿打开带来的甜点——精致的马卡龙和巧克力蛋糕。
“太丰盛了，吃不完。”陈默说。
“可以留着明天当早餐。”周屿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蛋糕，“尝尝这个，据说用的是法国进口的可可粉。”
蛋糕确实美味，浓郁但不甜腻。陈默慢慢吃着，感到一种难得的安逸和满足。
“陈默，”周屿突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我父母下个月回国的事。”
陈默放下叉子，专注地听着。
“他们昨天打电话来，确认了行程。”周屿说，“我母亲再次提到想见你。她说她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很多歉意需要表达。”
陈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我告诉她，这完全取决于你。”周屿继续说，“没有任何压力，没有任何期待。如果你不想见，我完全理解。”
窗外，风卷起雪花，在玻璃上划出奇异的图案。室内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我想见他们。”陈默终于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不是因为我准备好了原谅一切，而是因为……我想面对过去，包括那些让我痛苦的部分。”
周屿的眼神充满理解和尊重：“如果你确定，我会安排。但无论你见不见他们，都不会改变我和你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陈默点头，“但我认为这是一个重要的步骤。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们能够真正向前看。”
“那好。”周屿轻声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你不必独自面对。”
这句话简单，却充满了支持的力量。陈默感到心中某个紧绷的地方松开了。
“谢谢。”他说。
“不，应该我谢谢你。”周屿放下茶杯，“愿意面对这些，需要很大的勇气。特别是面对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陈默摇摇头：“他们也是受害者，在某种程度上。七年前的决定，对他们来说可能也是痛苦的。”
这种理解让周屿的眼睛微微睁大：“你不恨他们？”
“恨过。”陈默诚实地说，“特别是在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意识到恨只会让自己困在过去。而且，他们是你父母，我永远不会忘记这点。”
周屿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感激，感动，还有深深的理解。
“你总是比我更宽容，”他轻声说，“更善良。”
“不是宽容或善良，”陈默纠正，“只是成长。七年的时间教会了我，生活不是黑白分明的，人是复杂的，决定往往是权衡的结果。”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温暖的房间和彼此的陪伴。
“周屿，”陈默突然说，“关于我们之间……我有些话想说。”
周屿坐直身体，专注地看着他：“我在听。”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这几个月的相处，对我来说很特别。不仅仅是重新连接过去，更是发现现在——发现现在的你，也发现现在的我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坚持说下去：“我开始明白，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是简单的友谊。即使是在十七岁时，那种情感就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畴，只是我当时太年轻，太害怕，不敢承认。”
周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像雪夜中的星星。
“现在，”陈默继续说，“经过七年的分离，经过这几个月的重新认识，我更加清楚地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不仅仅是作为过去的一部分，更是作为现在和未来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我们未来会如何发展。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再经历一次分离。我想继续探索我们之间的可能性，以我们自己的节奏，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这些话对陈默来说非常艰难，但也非常必要。七年的沉默，七年的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在这个雪夜找到了表达的方式。
周屿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默。他的眼神中有惊讶，有感动，有难以言喻的情感。
“陈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些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摇摇头，心跳得很快。
“意味着希望。”周屿轻声说，“意味着七年的等待没有白费，意味着那些未完成的故事有可能继续，意味着我们可能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不是作为过去的延续，而是作为新的篇章。”
他向前倾身，握住陈默的手。这个接触很轻，但充满了承诺和情感。
“我想告诉你，”周屿说，眼睛直视陈默，“我爱你。不是十七岁少年那种模糊的迷恋，而是成年人的爱——经过时间考验，经过分离痛苦，经过成长变化的爱。我爱你现在的样子，也爱你过去的样子，更期待爱你未来的样子。”
这些话像温暖的潮水，淹没了陈默。他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我是否准备好了说同样的词，”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的是——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我不想再逃避这个事实，不想再让恐惧阻碍真实的情感。”
周屿的微笑温柔而深刻：“你不用急于说什么，不用急于定义什么。对我来说，你的诚实就是最珍贵的礼物。我们有一生的时间去探索‘爱’这个词的含义，去书写我们自己的定义。”
窗外，雪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一些。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飘落，像时间本身，安静而坚定。
“那我们现在……”陈默问，声音几乎耳语。
“现在，”周屿轻轻握紧他的手，“我们就坐在这里，在这个雪夜的温暖中，感受彼此的存在，感受这个时刻的珍贵。明天，我们会继续见面，继续对话，继续以我们的节奏前进。没有压力，没有急迫，只有真实的过程。”
陈默点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完整。这不是戏剧性的告白，不是激情的承诺，而是两个成年人，在经历了分离和成长后，做出的诚实而深思的选择。
他们继续喝茶，吃甜点，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但氛围已经不同了——更加亲密，更加真实，更加深刻。
十一点，雪终于停了。窗外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安静而纯洁。
“我该走了，”周屿说，有些不舍，“明天你还要工作。”
陈默点头，送他到门口。周屿穿上外套，围上围巾，准备踏入雪夜。
在门口，周屿转过身，看着陈默。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陈默，”周屿轻声说，“谢谢你今晚的一切。食物，谈话，还有……你的诚实。”
“也谢谢你的，”陈默回应，“你的耐心，你的理解，你的……爱。”
这个词说出来时，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和正确。
周屿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轻轻拥抱了陈默。这不是激情的拥抱，而是温暖、尊重、充满情感的拥抱。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臂，回应了这个拥抱。他能感受到周屿的心跳，感受到他的温度，感受到这一刻的珍贵。
拥抱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周屿退后一步，微笑：“晚安，陈默。路上小心。”
“晚安，周屿。到家告诉我。”
周屿点头，转身走入雪夜。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关上门，陈默靠在门上，感受着心中涌动的复杂情感——温暖，释然，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走到窗前，看着周屿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周屿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窗户，挥了挥手，然后继续走向街道。
陈默也挥手回应，尽管他知道周屿可能已经看不到了。
手机震动，是周屿的消息：“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夜空很美，像今晚的谈话。”
陈默走到窗前，确实，云层散去后，一轮明月出现在清澈的夜空中，照亮了雪白的大地。月光和雪光交相辉映，创造出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他回复：“确实很美。安全到家后告诉我。”
“好。晚安，陈默。”
“晚安，周屿。”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雪景。这个普通的雪夜，因为一次坦诚的对话，一次温暖的拥抱，成为了他们关系中的一个转折点。
不是突然的转变，而是自然的渐变；不是戏剧性的高潮，而是真实的过程。
七年分离后的第十四次见面，在这个雪夜的公寓里，他们终于说出了那些多年来未说出口的话，表达了那些多年来被压抑的情感。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需要面对——周屿父母的来访，彼此感情的进一步发展，未来的各种可能性。
但至少在这个雪夜，他们找到了彼此，找到了诚实，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陈默看着窗外的月光，感到心中充满了平静和希望。
雪会融化，季节会变换，时间会流逝。但有些情感，有些连接，有些刚刚开始的对话，将会像这个夜晚的月光一样，温柔而坚定地照亮前行的道路。
而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不会再让沉默和距离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
因为这个雪夜的对白，已经为他们的故事开启了新的章节——一个更加诚实、更加深刻、更加真实的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