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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陶瓷工作室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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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江宁的天空呈现出冬日的清澈湛蓝。阳光虽然明亮，但空气依然寒冷，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周屿准时到达陈默的公寓楼下。陈默上车时，注意到后座放着两个工具箱和一堆保护材料。
“东西不少啊。”陈默系好安全带。
“金继修复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比较特殊。”周屿启动车子，“漆树汁、金粉、专用刮刀、打磨工具……老师傅说他那里有基础工具，但我还是想带上自己的。”
车子驶出市区，开往郊外。沿途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建筑变为田野和村庄，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峦的轮廓，山顶还留着前几日的残雪。
“这位老师傅是什么人？”陈默问。
“王师傅，七十多岁了，做陶瓷修复已经五十多年。”周屿说，“他是传统工艺的守护者，但也愿意尝试新的表达方式。我通过李哲联系上他的，他听说我想把金继艺术融入当代创作，很感兴趣。”
“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
“李哲说他脾气有点怪，但手艺无人能及。”周屿微笑，“而且他对学徒很严格，不管你是初学者还是知名艺术家。”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目的地——一个隐藏在竹林中的小院子。白墙黑瓦的传统建筑，门口挂着简单的木牌：“王记陶瓷修复”。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一位老人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正在小心翼翼地处理一个破碎的瓷碗。他戴着老花镜，手指稳定而精准，完全沉浸在手中的工作。
“王师傅。”周屿轻声打招呼。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点头：“来了？东西放那边，先看。”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周屿和陈默轻轻走过去，站在老人旁边，观察他的工作。
瓷碗破碎得很严重，至少有十几片碎片。老人已经用特殊的粘合剂将它们初步拼接起来，现在正用极细的毛笔沾取金色的漆，沿着裂缝描绘。他的手稳如磐石，每一笔都精确而自信。
“金继不是简单的修补，”老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对话。你和破碎的物件对话，理解它的历史，它的故事，它的伤痛。然后你回应，用金粉回应，不是说‘我修好了你’，而是说‘我看到了你的美，包括你的裂痕’。”
这个解释深刻而诗意。陈默和周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共鸣。
老人完成了这一条裂缝的描绘，放下毛笔，抬头仔细看着他们：“你是画家？”
“是的，王师傅。我叫周屿，这位是陈默，环境科学家。”
“科学家？”老人挑眉，“也对，修复不只是艺术，也是科学。粘合剂的比例，温度的掌控，时间的把握，都是科学。”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另一个修复过的茶壶。这个茶壶曾经完全破碎，但现在被金色的线条连接起来，裂缝形成了复杂而美丽的图案。
“这个，”老人说，“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不是因为技术完美，而是因为故事。这是一个老妇人带来的，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战乱中破碎，她保存了六十年，终于鼓起勇气拿来修复。”
他抚摸着金色的裂缝：“我问她，想要完全看不见裂缝的修复，还是看得见的修复。她说，‘要看得见的，因为那些裂缝是我母亲经历的历史，不应该被抹去。’”
陈默感到心中一动。这个理念——不抹去伤痕，而是将其转化为美和力量——正是周屿新系列的核心。
“可以让我们试试吗？”周屿问。
老人点头，指向工作台：“那边有练习用的碎片。先用简单的开始。”
他们走到工作台旁，上面摆着几组破碎的陶瓷片。周屿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的——一个裂成三片的盘子。陈默选择了更简单的——一个只有一道裂缝的小碗。
老人走过来，示范基础步骤：清洁碎片边缘，调配粘合剂，精准拼接，固定等待，然后调制金漆，沿着裂缝描绘。
“手要稳，心要静，”老人说，“修复不是急事，是慢工。每一道裂缝都有自己的节奏，你要跟随它，而不是强迫它。”
周屿开始尝试。他的艺术训练让他的手很稳，但陶瓷修复需要不同的触感和耐心。第一次拼接时，碎片没有完全对齐，需要拆开重来。
陈默则更谨慎。他先观察自己的小碗，研究裂缝的走向和特点。然后小心清洁边缘，涂抹粘合剂，慢慢对齐。他的科学训练让他注重细节和精确度，这对修复很有帮助。
老人偶尔走过来指导，话语简短但切中要害：“太急了。”“角度不对。”“漆要薄，多次涂抹。”
两小时后，周屿的盘子初步拼接完成，正在等待粘合剂固化。陈默的小碗已经完成了金漆描绘，金色的线条沿着裂缝延伸，在素白的瓷器上像一道闪电，或一条河流。
“不错，”老人评价陈默的作品，“第一次这样很不错。理解比技巧更重要。”
然后他转向周屿：“你的还需要时间。粘合剂固化不够，急着上金漆会破坏整个结构。”
周屿点头，耐心等待。老人泡了茶，三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休息。
“你为什么对金继感兴趣？”老人问周屿。
“因为它的哲学，”周屿回答，“接受不完美，庆祝修复，让伤痕成为美的一部分。这和我个人的经历，以及我想通过艺术表达的理念很契合。”
老人慢慢喝着茶：“艺术应该反映生活，但也要提升生活。金继不仅是修复技术，也是生活态度——如何面对破碎，如何创造新的完整。”
他看向陈默：“科学家，你觉得呢？”
陈默思考了一下：“在我的领域，修复受损的生态系统，也有类似的哲学。不是回到原始状态，那是幻想；而是帮助系统找到新的平衡，接受变化，创造新的健康。”
老人点头：“所有修复，本质都是创造。打破旧的，创造新的。但创造不是从无到有，而是从有到新。”
这个见解深刻而简洁。陈默感到这些话将在他心中回荡很久。
午饭后，他们继续工作。周屿的盘子粘合剂已经固化，可以开始金漆描绘了。他选择了一种深金色的漆，与盘子的青花色形成对比。
“颜色选择很重要，”老人在旁边指导，“金色不是只有一种。浅金、深金、红金、绿金……每种金色有不同的情感，要与修复的对象对话。”
周屿仔细描绘，每一笔都充满敬意。这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与破碎物件的对话，是对其历史的回应。
陈默完成了自己的小碗，开始观察周屿的过程。他注意到周屿完全沉浸在工作中，表情专注而平静，像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这种专注很有感染力，让整个院子都沉浸在创造性的宁静中。
下午三点，周屿完成了盘子的修复。金色的线条沿着裂缝延伸，不是试图隐藏裂缝，而是强调它，美化它。修复后的盘子与原来不同，但有一种独特的美——脆弱与坚韧并存，破碎与完整交织。
“很好，”老人评价，“技术还可以提高，但精神对了。修复不是关于完美，而是关于尊重。”
他拿起盘子，对着阳光观察：“裂缝现在不是缺陷，而是特征。就像人，伤痕不是需要隐藏的羞耻，而是经历的证明。”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陈默。他想起了自己和周屿的关系，七年的分离造成的裂痕，现在正被理解和耐心缓慢修复，而这些修复的痕迹，正成为他们关系独特而深刻的部分。
“王师傅，”周屿说，“我想邀请您参与我的新系列创作。不仅是作为技术指导，也作为合作者。我想把传统的金继艺术与当代艺术表达结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我看看你的其他作品。”
周屿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展示他的一些画作和新系列的构思草图。老人仔细看着，偶尔点头或皱眉。
“你想表达的是修复的哲学，而不仅仅是修复的技术。”老人最终说。
“是的。修复作为隐喻，作为生活态度，作为艺术表达。”
老人放下平板电脑：“我可以参与。但有一个条件——不能只是表面的借用，要真正理解金继的精神。不是装饰，而是对话。”
“我同意。”周屿认真地说，“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们讨论了合作的可能性：老人修复一些有故事的破碎物件，周屿以这些物件为灵感创作绘画；或者共同创作一些装置作品，融合传统工艺和当代艺术。
陈默在一旁听着，不时提出一些建议。他的科学背景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关于材料特性，关于结构稳定性，关于修复过程的时间维度。
“你们两人的组合很有意思，”老人突然说，“艺术家和科学家，感性和理性，传统和现代。修复需要所有这些维度。”
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他们该离开了。
“下周六再来，”老人对周屿说，“带更多你的作品给我看。我们继续讨论合作。”
“谢谢王师傅。下周六见。”
告别老人后，他们开车返回市区。车窗外，冬日的田野在夕阳下染上了温暖的金色。
“今天很有收获。”周屿说，声音中带着兴奋和疲惫。
“王师傅是个智者。”陈默说，“不仅是工匠，更是哲学家。”
“他的每句话都值得深思。”周屿点头，“‘修复是对话’，‘裂缝不是缺陷而是特征’，‘创造不是从无到有而是从有到新’……这些理念可以成为我新系列的核心。”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今天的经历。
“你的小碗修得很好。”周屿突然说，“王师傅都夸你了。”
“可能是科学训练有帮助。”陈默微笑，“注重细节，注重过程。”
“不，不止是训练。”周屿认真地说，“是你对修复的理解，那种尊重和耐心。这不仅是技术，更是态度。”
陈默感到心中温暖。这种被理解的感觉，这种在彼此领域中被欣赏的感觉，是他们关系中珍贵的一部分。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周屿送陈默回家。
“下周六，”陈默在门口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去。”
“我很希望你能去。”周屿说，“你的视角很有价值，而且……我喜欢和你分享这个过程。”
“那就一起去。”
他们约定了下周六的时间，然后告别。陈默回到公寓，将修复好的小碗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在台灯的光线下，金色的裂缝闪闪发光，像一道承载着故事的河流。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裂缝现在不是缺陷，而是特征。就像人，伤痕不是需要隐藏的羞耻，而是经历的证明。”
这句话对他和周屿的关系有着深刻的启示。七年的分离造成的伤痕，不应该被隐藏或否认，而应该被承认、被尊重、被转化为他们故事中独特而深刻的部分。
就像金继艺术，修复不是回到破碎前的状态，而是创造新的状态——有伤痕但完整，有历史但新鲜，有脆弱但坚韧。
陈默拿出日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经历和感悟。写着写着，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也许他可以在自己的研究中引入类似的哲学。不是简单地“修复”受损环境到原始状态，而是帮助生态系统建立新的平衡，接受变化，创造新的健康。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个新的研究计划，将生态修复重新定义为“生态创造”——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创造未来。
深夜，他收到周屿的消息：“安全到家了。今天谢谢你陪我，你的存在让整个过程更有意义。”
陈默回复：“也谢谢你让我参与。王师傅的话给了我新的研究灵感。看来我们的合作已经开始产生影响了。”
“这正是我希望的——彼此的领域相互启发，共同成长。”
“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陈默。”
放下手机，陈默看着桌上的小碗，金色的裂缝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道指引的光。
他想，也许人生就是一系列修复和创造的过程。我们破碎，我们修复，我们在修复中创造新的自己，新的关系，新的理解。
而在这个冬日的周六，在一个安静的陶瓷工作室里，从一个七十岁老人的智慧中，他和周屿不仅学习了修复的技术，更学习了修复的哲学——一种可以应用于陶瓷、生态系统、人际关系，乃至整个人生的哲学。
而这个哲学的核心很简单，但也很难：接受破碎，尊重历史，耐心修复，让伤痕成为美的一部分，让修复的过程本身成为创造和成长。
陈默关上台灯，让房间陷入温柔的黑暗。只有小碗上的金线在窗外街灯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像一个小小的灯塔，提醒着他：有些光，只能在裂痕中看见；有些美，只能在修复后发现；有些力量，只能在脆弱中生长。
而这，正是他们正在学习、正在实践、正在创造的道路——一条有裂痕但美丽，有修复但真实，有历史但新鲜的道路。
在这个道路上，他们将一起前行，以修复者的身份，以创造者的姿态，以彼此伙伴的支持，走向一个更加完整、更加深刻、更加真实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