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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未完成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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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研讨会比预想的要长。等陈默从系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二十。
周屿的画展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
陈默站在教学楼前，犹豫着。从学校到市中心美术馆，坐地铁需要四十分钟。如果他要去，现在就得出发。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刚结束，现在过去。”
“不急，画展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周屿回复，后面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这句“注意安全”让陈默恍惚了一下。高中时，每次他们晚上一起回家，周屿都会在分开时说这句话。简单，却承载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关切。
陈默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晚高峰已过，车厢里不算拥挤。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
七年了。七年前，他们还是高中生，对未来充满憧憬。七年后，他即将获得博士学位，周屿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家。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迹，却又神奇地保持着某种连续性。
地铁到站，陈默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市中心的美术馆是江宁的文化地标之一，一座 modernist 风格的建筑，夜晚在灯光映衬下格外醒目。
美术馆门口挂着“未完成的时间——周屿个人作品展”的横幅，旁边立着周屿的巨幅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画架前，神情专注。陈默停下脚步，凝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七年，周屿的变化并不大，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艺术家的气质。他的眼神依然深邃，但似乎藏了更多东西。
陈默走进美术馆，大厅里人不少。开幕式显然已经开始，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手中端着香槟。艺术圈的人、媒体记者、收藏家，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周屿粉丝的年轻人。
他在人群中寻找周屿的身影，却没有看到。倒是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大概因为他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旧书包，一副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样子。
“先生，需要导览图吗？”一位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印刷精美的折页。
陈默接过，道了声谢。折页上是画展的介绍和部分作品图片。他翻开，目光被其中一幅画吸引。
那幅画叫《十七岁的雨》，画面是雨中模糊的校园，两个少年共撑一把伞，走向远处。风格抽象，色彩灰暗，只有伞下两个身影有一抹淡淡的暖色。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他记得那一天，高二的某个雨天，他和周屿都没带伞，周屿脱下外套挡在两人头上，他们一起跑向教学楼。到屋檐下时，两人都湿透了，却笑得停不下来。
“你看，我们都成落汤鸡了。”周屿说，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不是因为你跑太慢。”陈默回嘴，心里却希望那段路再长一点。
记忆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陈默收起折页，开始认真看画。展厅被设计成一条蜿蜒的路径，引导观众按时间顺序观看周屿的作品。早期的作品比较写实，色彩明亮，多是校园和自然风景。随着时间推移，风格逐渐转变，变得更加抽象，色彩也更加大胆而压抑。
在一幅题为《断裂》的画前，陈默停下脚步。画面中央是一道深深的裂缝，将画面一分为二，两边是不同的色调和纹理，却又通过一些细微的线条隐约相连。作品介绍上写着：“创作于2018年，艺术家个人转折期的代表作。”
2018年，那是周屿消失后的第一年。
陈默站在画前，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这道裂缝，是否代表着他们之间突然断裂的关系？那些隐约相连的线条，是否象征着即使分离也无法完全割断的联系？
“这幅画很多人看不懂。”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默转身，周屿就站在那里。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他手中端着一杯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默。
七年后的第一次正式对视。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周屿比他记忆中更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
“你来了。”周屿说，语气平静，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嗯。”陈默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恭喜你，画展很成功。”
周屿微微摇头：“只是开幕式，谈不上成功与否。”他看向那幅《断裂》，“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陈默转回身，重新审视那幅画：“很……强烈。感觉有很多情绪在里面。”
“愤怒，”周屿轻声说，“困惑，还有……自我怀疑。那是我到法国后画的第二幅作品。”
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去法国？”
周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要喝点什么吗？这里有点闷，我们可以去外面的露台。”
陈默点头同意。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展厅侧门的露台。有些人想跟周屿打招呼，他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停留。
露台上人不多，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灯火璀璨。周屿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
“我没有选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父母突然决定移民，手续都办好了才告诉我。他们给我两个选择：要么跟他们一起去法国，要么留在国内，但他们不会再提供任何经济支持。”
陈默感到心脏被重重一击：“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屿苦笑：“我试过。临走前那天，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但你手机关机。后来我才知道，你手机那天摔坏了，去修了。”
陈默想起来了。那天早上他确实不小心把手机摔了，整个上午都在维修店等待。下午他拿到修好的手机，看到了周屿的未接来电和短信，但当他回拨时，周屿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我去你家找过你，”陈默说，声音有些发颤，“邻居说你们突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周屿点点头：“我父母处理得很匆忙，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们甚至没让我跟任何人告别。”他停顿了一下，“到了法国后，我被没收了所有联系方式，被送进一所寄宿学校，完全与外界隔绝。那一年，我几乎不会说法语，没有朋友，每天都在想……我该怎么联系你，该怎么解释。”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七年的困惑、愤怒、不解，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却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解脱。相反，他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痛苦——为十七岁的周屿，为那个被突然剥夺一切、孤立无援的少年。
“为什么不后来联系我？”陈默问，声音几乎听不见，“一年后，两年后……你有那么多机会。”
周屿转过身，面对着他：“第一年，我试过。我偷偷给你写了信，但被我父母发现，他们把信烧了，还惩罚了我。第二年，我学会了反抗，终于争取到了自己的空间。但那时……”他深吸一口气，“那时我觉得，也许不联系对你更好。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有了新朋友，新目标。我突然出现，只会打扰你。”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
周屿的眼神暗了暗：“因为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每天，每夜。但我看到你的社交动态，你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参加了各种活动，交了新朋友……你看起来过得很好。而我，还在挣扎着适应新环境，学习新语言，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我觉得我不配打扰你的生活。”
陈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的，大学时期他确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参加社团，努力学习，交朋友。但那只是表象，内心的某个部分始终空着一块，那是周屿留下的空白。
“那幅画，”周屿看向展厅方向，“《断裂》，就是在那段时间画的。我感觉自己被撕裂了，一半留在过去，一半被强行拽向未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陈默抱紧手臂，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导师，一位法国老画家。他看了我的画，说我有天赋，但被太多情绪困住了。他教我如何将情绪转化为艺术，如何在痛苦中找到美。”周屿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开始认真学画，申请艺术学院，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所以你现在……成功了。”陈默说，话语里有一丝苦涩。
周屿摇头：“成功？我不知道。我办了几次画展，卖了一些画，得到了一些认可。但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用成功来衡量。”
两人陷入沉默。露台上的灯光昏暗，在周屿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陈默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七年的分离，改变了他们两人。他们都经历了各自的挣扎和成长，都变成了不同的人。
“你的论文怎么样了？”周屿突然问，转换了话题。
“快完成了，下周答辩。”陈默回答，“如果一切顺利，毕业后应该能留校任教。”
周屿点点头：“很好，很适合你。你一直喜欢安静的环境，喜欢研究和思考。”
“你呢？会留在国内吗？”陈默问。
“暂时会。画展结束后，我计划在国内待一段时间，找找灵感。”周屿顿了顿，“也许还会去一些地方，见一些人。”
他的话里有话，但陈默没有追问。七年的隔阂不是一次谈话就能消除的，他们都需要时间。
“要去看看其他画吗？”周屿问，“有一些……你可能会有兴趣。”
陈默点点头。他们回到展厅，人群已经稀疏了一些。周屿带他走向展厅最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门口挂着“私密作品，请安静观看”的牌子。
房间里灯光很暗，只有几幅画被聚光灯照亮。陈默走进去，目光立刻被正中央的一幅画吸引。
那是一幅半抽象的肖像，画中的人侧脸低头，似乎在看一本书。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发丝被细致地描绘，每一根都仿佛在发光。虽然风格抽象，但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十七岁的自己。
画的名字叫《未完成的肖像》。
“这是我到法国后画的第一幅画，”周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凭着记忆画的。画了很多遍，总觉得不够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明白了，少的是你在我面前的样子，少的是真实。”
陈默站在画前，感到眼眶发热。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就像他试图遗忘周屿一样。但看到这幅画，他知道，有些记忆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被唤醒。
“旁边这些也是。”周屿指向周围的几幅画。
陈默一一看去。有他们常去的面馆，有学校的篮球场，有一起躲过雨的琴房，还有那张老槐树下的合影——但画中的两个少年背对背站着，中间有一段距离。
“为什么是背对背？”陈默问。
“因为那是我们分别时的样子，”周屿轻声说，“至少在我的想象中。”
陈默转过身，面对周屿。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周屿，”陈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七年，我……”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说我想过你？说我恨过你？说我从未真正放下？
周屿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外面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周先生，媒体想采访您。”
周屿皱了皱眉，看向陈默：“我得去了。你……会待到结束吗？”
陈默摇摇头：“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周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好。那我送你出去。”
他们默默地走出小房间，穿过展厅。快到门口时，周屿突然说：“陈默，我能……我们能再见面吗？不是在这样的场合，就是……简单吃个饭，聊聊天。”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周屿。那张脸上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脆弱。
“好。”他说，“等画展结束后。”
周屿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那我联系你。”
“嗯。”
陈默走出美术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灯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地铁上，陈默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城市夜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对话，周屿的话，那些画，特别是那幅《未完成的肖像》。
七年了，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轨迹。但今晚，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重新浮现，那些未完成的感情重新被唤醒。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能否重新连接，不知道过去的伤口能否真正愈合。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对话。至少，那些未寄出的信，终于找到了收件人。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后告诉我一声。”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十七岁的一个夜晚。那天他们一起复习到很晚，周屿送他回家，在门口说：“到了告诉我。”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那时的陈默心跳加速，一整晚都睡不着。
七年后，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关切，却有了不同的分量。
“好。”陈默回复。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窗外的黑暗偶尔被站台的灯光打破。陈默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
未完成的时间，未完成的画，未完成的关系。
也许有些东西，注定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但也许，正是这种未完成，让它们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陈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害怕面对。
列车到站，他走出车厢，踏上了熟悉的街道。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学生。
他抬起头，看着星空，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七年的疑问，今晚得到了部分解答。七年的空白，今晚被填上了一小块。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画要完成。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陈默拿出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晚安，陈默。”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
“晚安，周屿。”他回复。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向宿舍楼。夜晚的风很温柔，像记忆中某个夏天的晚风。
那个未完成的夏天，也许真的有机会，在这个季节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