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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修复的琴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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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结束后的一周,陈默和周屿没有联系。
陈默的博士论文答辩定在周五,他需要全身心投入准备。而周屿的画展进入了正式展期,每天都有媒体采访、收藏家见面和艺术活动。
陈默偶尔会刷到关于画展的报道或评论,大多是对周屿艺术成就的赞赏,也有对他“神秘过去”的猜测。有一篇专栏文章写道:“周屿的画作中反复出现的‘未完成’主题,或许与艺术家本人的某段未完成的情感经历有关。那些模糊的人物、断裂的线条、未闭合的圆形,都在诉说着一种永恒的悬置状态。”
陈默读到这篇时,正在实验室里吃午饭。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变暗,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未完成的情感经历”——记者用这样优雅的词汇描述他们之间七年的空白。但只有亲历者知道,那不是优雅的悬置,而是痛苦的真空。
周五早上,陈默穿上唯一一套正装,站在镜子前调整领带。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眼下的黑眼圈透露着连日的疲惫。但眼神是坚定的——他为这篇论文付出了三年时间,研究了上千份资料,进行了数百次实验。他准备好了。
手机响了,是周屿发来的消息:“今天答辩?加油。”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陈默的心轻轻一动。他回复:“谢谢。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告诉我的。昨天在超市遇到她。”
陈默皱眉。母亲和周屿母亲一直有联系,这他知道。但周屿和他母亲直接交流,这还是第一次。
“她还好吗?”周屿又问。
“挺好。老念叨让我回家吃饭。”陈默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画展怎么样?”
“比预期好。昨天有个法国画廊的策展人来看,可能年底会在巴黎办联展。”
“恭喜。”
对话在这里停滞了。陈默盯着屏幕,等待周屿的下一条消息,但什么都没有。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走出宿舍。
答辩进行得很顺利。陈默的研究方向是环境工程中的微生物修复技术,他的论文提出了一种新的重金属污染土壤修复方法。评委们的问题很专业,但都在他准备范围内。
两个小时后,当答辩委员会主席宣布“一致通过”时,陈默感到一阵释然的虚脱。七年的大学生涯,三年的博士研究,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实验室的同事们为他准备了小小的庆祝派对。蛋糕、饮料、祝福的卡片。陈默笑着接受大家的祝贺,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若失。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导师问他,“留校任教的事,系里已经在走流程了。你对那个方向的研究很有潜力,应该继续深入。”
陈默点点头:“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
他确实想过留校,继续做研究,带学生,过一种安静而有意义的生活。但今晚,这个计划突然显得有点……单调。
派对结束后,陈默独自回到公寓。他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坐在窗边发呆。窗外的校园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熟悉,七年了,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手机震动,是周屿:“答辩结束了?怎么样?”
“通过了。”
“恭喜。要庆祝一下吗?”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庆祝?和周屿?这听起来既诱人又危险。
“你今晚有空?”他最终回复。
“画展八点闭馆,之后都可以。”
陈默想了想:“那九点,老地方?”
“拾光咖啡馆?”
“嗯。”
“好。”
陈默放下手机,感到心跳加速。这将是他们画展后的第一次私下见面,没有开幕式的人群,没有媒体的闪光灯,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冲了个澡,换了件舒服的毛衣和牛仔裤,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五岁,刚刚获得博士学位,人生似乎应该翻开新的一页。但今晚,他却要回到过去,面对那个他一直无法完全放下的人。
八点五十,陈默走进拾光咖啡馆。老板看到他,点点头:“还是老位置?”
“嗯,谢谢。等会儿还有一个人。”
“周先生对吧?他刚才打电话来预留了位置。”
陈默愣了一下。周屿打电话预留了位置——这说明他很确定陈默会来,也很重视这次见面。
他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中有咖啡和旧书的混合香味。
九点整,门上的风铃响了。周屿走进来,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深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刚匆忙赶过来。
“抱歉,有点堵车。”他在陈默对面坐下,脱下外套。
“没关系,我也刚到。”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服务生送来了咖啡,打破了尴尬。
“画展今天怎么样?”陈默问。
“还不错,来了几个重要的收藏家。”周屿搅拌着咖啡,“你的答辩呢?顺利吗?”
“很顺利。委员会全票通过。”
“恭喜。”周屿真诚地说,“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
陈默点点头:“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七年不见,他们之间有太多空白需要填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周屿示意。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看了那篇关于你画展的专栏文章,说你的画表现的是‘未完成的情感经历’。”
周屿微微挑眉:“你也看到了?”
“嗯。写得挺……文艺的。”
周屿笑了,这是陈默今晚第一次看到他笑:“记者总是喜欢过度解读。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某种程度上,他说得对。”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画,确实和我们的过去有关。”周屿继续说,声音很轻,“在法国的前两年,我几乎每天都在画记忆中的片段。学校的走廊,篮球场,琴房,还有……你。”
“为什么?”陈默问,声音有些沙哑。
周屿抬头看着他:“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感觉还和你保持联系的方式。画画的时候,我仿佛能回到那些时刻,能听到你的声音,能看到你的表情。”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这些话太直接,太真实,让他无处可躲。
“那后来为什么不继续联系我?”他问,重复了画展那晚的问题,“当你有了自由,有了能力,为什么不找我?”
周屿的目光落在咖啡杯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已经向前走了,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重要的人。”周屿的声音很低,“害怕我的出现只会打扰你,害怕看到你眼中可能有的冷漠或怨恨,害怕发现那段过去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陈默沉默了。他能理解周屿的恐惧,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害怕——害怕联系周屿,却发现对方早已忘记了自己;害怕揭开过去的伤口,却发现它从未愈合。
“但你还是回来了。”陈默说。
周屿点点头:“因为无论我走到哪里,画了多少画,取得了什么成就,总有一个部分的我停留在十七岁,停留在有你的那个夏天。”他抬起头,直视陈默的眼睛,“我想知道,那个夏天是否也停留在你的记忆里。”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肖邦的《雨滴》。陈默记得这首曲子,记得周屿在琴房里弹奏它的那个雨天。
“它从未离开。”陈默轻声说,“那个夏天,你,都从未离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七年来,他第一次承认了这件事——周屿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生活,即使在他消失的日子里。
周屿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陈默,”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这次回来,不仅仅是为了画展,你会怎么想?”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意思?”
“我申请了江宁艺术学院的客座教授职位,为期一年。”周屿说,“昨天收到了正式录用通知。”
陈默愣住了。江宁艺术学院就在他学校的隔壁,两校之间有合作项目,经常有交流活动。
“你要在江宁待一年?”
“至少一年。”周屿点头,“我想……我想有机会弥补一些东西,修复一些断裂的,重新连接一些失去的。”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消息太突然,太重大。周屿要在江宁待一年,这意味着他们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意味着七年的空白可能被慢慢填满,也意味着……很多复杂的可能。
“你决定了吗?”他最终问。
“决定了。下周就签合同,九月开始上课。”
“教什么?”
“当代艺术与创作,还有一些基础课程。”周屿停顿了一下,“还有,我租了一个工作室,离这里不远。有一个房间……有一架钢琴。”
陈默抬头看着他。
“我记得你说过,喜欢听我弹琴。”周屿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陈默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十七岁的记忆汹涌而来——那些午后的琴声,那些分享的旋律,那些在音乐中无需言语的默契。
“我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这太快了,我需要时间消化。”
周屿点点头:“我理解。我们不急,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悬置着,充满了承诺和未知。
“你的研究呢?”周屿问,“留校任教的事确定了吗?”
“基本上确定了,还有一些手续要办。”
“那很好。”周屿微笑,“也许我们以后会成为邻居,在同一个校园里。”
这个想法让陈默的心轻轻颤动。和周屿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校园,甚至可能经常见面——这是七年前他梦想的未来,却在七年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可能。
“你父母呢?”陈默问,“他们还在法国吗?”
“嗯,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那边的生活。我父亲开了个小画廊,母亲在社区教法语。”周屿说,“他们……对我回国的事有些意见,但最终还是尊重我的选择。”
“因为你长大了。”陈默说。
“是的。”周屿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都长大了。”
咖啡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老板开始收拾吧台。周屿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你明天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安排。”
“那我送你回去?”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他们走出咖啡馆,夜晚的空气凉爽而清新。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两人并肩走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却又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你还记得这条路吗?”周屿突然问。
陈默看向四周,认出了这条街:“这是我们高中时周末常走的路,去图书馆的那条。”
“对。”周屿微笑,“有次下雨,我们没带伞,就在那个屋檐下躲雨。”他指向前方的一个商店门口。
陈默记得。那天他们刚从图书馆出来,突然下起大雨。两人挤在狭窄的屋檐下,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雨声很大,但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雨停。
“我记得你当时哼了一首歌,”陈默说,“是什么来着?”
“《雨中曲》。”周屿轻声哼起旋律,几个音符在夜晚的空气中飘荡。
陈默笑了:“对,就是这首。你当时说,如果雨不停,我们就一直站在那里。”
“然后雨真的停了,太阳出来,出现了彩虹。”周屿接着说,“你说那是你见过的最完整的彩虹。”
记忆的碎片被一片片拾起,拼凑出那个遥远的午后。陈默突然意识到,即使七年过去,即使经历了分离和误解,这些共同的记忆依然完好无损,等待着被唤醒。
他们走到陈默的宿舍楼下。路灯的光晕在两人周围投下温暖的光圈。
“谢谢你今晚出来。”周屿说。
“谢谢你的咖啡。”陈默回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充满了未说完的话和未表达的情感。
“周屿,”陈默开口,“关于过去七年,我还有很多问题,很多困惑。但今晚……今晚很好。”
周屿的眼神柔和下来:“我也有很多想说,想问。我们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陈默点点头:“慢慢来。”
“那……晚安。”
“晚安。”
陈默转身走向楼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那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那是高中时他们告别的方式。
陈默的心轻轻一动,也抬手回应了同样的手势。
然后他走进楼里,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中回响。直到回到房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带着微笑。
站在窗前,他看到周屿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的窗户。过了一会儿,周屿才转身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拿出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安全到家后告诉我。”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好。晚安,陈默。”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十七岁时的一个夜晚。那天他们聊到很晚,周屿送他回家,在楼下说了晚安。然后他收到周屿的短信:“今晚的星星很亮,像你的眼睛。”
那时他觉得那只是周屿一贯的文艺表达,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其中有着更深的意义。
他走到窗边,抬头看向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在云层中穿行。
但不知为何,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明亮,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暖意。
一年时间。修复的琴音,重新连接的线路,慢慢填满的空白。
也许有些故事,即使中断了七年,依然可以继续书写。
也许有些夏天,即使看似结束,依然可以在记忆中永恒,并在现实中找到新的开始。
陈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响着咖啡馆里的爵士乐,周屿哼唱的旋律,还有那句轻轻的“慢慢来”。
是的,慢慢来。他们有一年的时间,有整个未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完全露出来,洒下一片温柔的银光。在这片光中,陈默感到七年来的第一次真正的平静。
那个未完成的夏天,也许终于等到了它续写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