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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郊外的画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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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画廊坐落在江宁边缘的一个文创园区里，由一座旧纺织厂改造而成。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秋日的阳光下，叶子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和金色，像一幅天然的油画。
陈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站在画廊外的小广场上，看着周围的环境。园区里很安静，几栋类似的建筑散布在精心打理的绿植中，偶尔有艺术家模样的人进出。
“陈默？”
他转身，看到周屿从画廊里走出来。今天的周屿穿着简单但考究——米色亚麻衬衫，深色长裤，头发随意但整齐。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陈默时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你来得好早。”周屿说。
“我想提前看看环境。”陈默回答，感觉自己的解释有些多余。
“展览还没完全布置好，但你可以先进来看看。”周屿示意他跟上，“这次展出的都是小尺寸作品，更私密，更个人化。”
陈默跟着周屿走进画廊。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高高的天花板暴露着原始的木梁和钢架，墙面被刷成柔和的白色，地面是抛光的水泥地。自然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展厅里散落着一些还未挂上墙的画作，用白布覆盖着。两个助手正在调整灯光，看到周屿进来，点头示意。
“这边。”周屿带他走向画廊深处的一个小房间，“这里是这次展览的核心部分。”
小房间里光线较暗，只有几幅画被聚光灯照亮。陈默走进去，立刻被正中央的一幅画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幅色彩柔和的水彩画，画面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河岸边，背影对着观者，看着远方的日落。画面充满了温暖的光线和怀旧的情绪，笔触细腻而抒情。
画的标题是《十七岁的黄昏》。
“这是我最近完成的，”周屿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灵感来自我们高中时常去的那条河边。”
陈默记得那个地方。学校后面有一条小河，岸边有草地和柳树。高二的春天，他们经常在放学后去那里，有时看书，有时聊天，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夕阳将水面染成金色。
“你记得吗？”周屿说，“有一次你带了相机，说要拍下最美的日落。但相机没电了，你特别沮丧。”
陈默微笑：“我记得。然后你说，有些美不需要被记录，只需要被记住。”
“然后我们坐在那里，直到太阳完全落下，星星出现。”周屿的声音很轻，“你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说它像我的眼睛。”
陈默感到脸颊微微发热。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在一个特别感性的时刻。那时他以为只是朋友间的赞美，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有着更深的情感。
他看向另一幅画。这是一幅更抽象的作品，深蓝色的背景上有银色的线条交织，像星空，又像神经网络。标题是《记忆的连接》。
“这幅画，”周屿解释，“是关于记忆如何在我们的大脑中形成网络，某些节点特别明亮，因为它们连接着重要的情感。”
陈默仔细看着那些银色的线条，发现它们确实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有些节点特别明亮，有些则相对暗淡。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特别明亮的节点，周围聚集了许多线条。
“这个中心节点，”他指着那个位置，“代表什么？”
周屿沉默了一下：“代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记忆节点。那些连接着最强烈情感的回忆。”
陈默没有追问那个节点具体代表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与他有关。
他们继续看其他作品。有一系列小尺寸的素描，画的是日常物品——一支用旧的钢笔，一本翻破的书，一个褪色的篮球，一把教室的钥匙。每件物品都画得极其精细，充满了情感重量。
“这些都是高中时的东西？”陈默问。
周屿点头：“有些是我自己的，有些是……你的。那支钢笔，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本书，是我们一起读过很多次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那个篮球，是我们体育课常用的那个。那把钥匙，是学校旧琴房的备用钥匙，我偷偷配了一把。”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些看似普通的物品，在周屿的笔下变得神圣，因为它们承载着共同的记忆和情感。
“为什么画这些？”他轻声问。
“因为它们是我与过去保持连接的方式。”周屿说，“在法国时，我没有这些实物，只能凭着记忆画它们。每画一次，就像重新触摸到那段时光。”
助手敲门进来：“周老师，李策展人到了。”
周屿点头：“我马上来。”他转向陈默，“你可以在这里慢慢看，或者去主展厅。我一会儿回来。”
周屿离开后，陈默独自留在小房间里。他慢慢走过每一幅画，仔细观看。除了那些明显的作品，墙上还有一些更小、更私密的素描——他打篮球时的动作，他低头看书的侧脸，他笑起来时眼睛的弧度。
这些素描中，陈默看到了周屿眼中的自己——不是镜子中的倒影，而是被爱着的模样。线条温柔，光影柔和，每个细节都被精心描绘，充满了珍视。
他想起高中时的一个下午，周屿突然说：“我想画你。”
“为什么？”陈默当时问。
“因为你的脸很有意思，”周屿回答，“安静时有深度，笑起来时有光。”
那时的陈默以为这只是艺术家的观察方式。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个少年笨拙地表达着无法言说的情感。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展览即将开始，客人们陆续到达。陈默走出小房间，看到主展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上次聚会时见过的面孔。
李哲看到他，走过来：“陈默，又见面了。周屿说你会来。”
“是的。这些画……很特别。”
李哲点头：“这是他最个人化的一次展览。不像美术馆的大展那样追求学术性和公共性，这次更像是……日记的公开。”
“他为什么选择这样做？”陈默问。
“艺术家需要偶尔回到起点，回到创作的初心。”李哲看着墙上正在被挂起的画作，“对周屿来说，那个起点就是青春期的情感和记忆。这次展览是他重新连接那个起点的方式。”
他转向陈默，眼神意味深长：“也是他向你展示真实自我的方式。”
陈默沉默着，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客人们渐渐多了起来，大约三十多人，安静地观看着画作，偶尔低声交谈。周屿在人群中穿梭，回答提问，解释作品，但目光不时投向陈默，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陈默独自观看，沉浸在这些画作创造的情感空间中。每一幅画都像一扇窗，打开了他记忆中的某个房间。那些被时间尘封的场景和情感，在这些画面中重新变得鲜活。
他看到一幅画叫《未说出口的话》，画面是一个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即将说话，但话语本身以抽象的文字云形式悬浮在周围，模糊而不可读。
“这幅画很多人问是什么意思。”周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你觉得呢？”
陈默思考了一下：“关于那些想说却未能说出的话？”
周屿点头：“青春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告白、道歉、承诺、解释。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永远失去了说出的机会。”
他看着陈默：“我有很多未说出口的话，对你。有些现在可能已经太迟，但有些……也许还不算太晚。”
陈默感到心跳加速。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展览中，在这样的对话中，他感到过去和现在正在奇妙地融合。
展览进行到一半时，周屿被要求做一个简短的演讲。他走到展厅中央，客人们安静下来。
“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周屿开始，声音清晰而平静，“这次展览对我来说非常特别，因为它展示了我作为艺术家的起点——青春期的情感、记忆和那些未完成的故事。”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些画大多创作于不同时期，但都与同一个时间段有关——我的高中时代。那是一个充满了可能性、困惑、激情和纯真的时期，也是我艺术创作的源泉。”
他走向《十七岁的黄昏》那幅画：“这幅画最近完成的，但它描绘的是一个十七年前的场景。为什么现在画它？因为有时候，我们需要时间和距离才能真正理解某些时刻的意义。”
客人们专注地听着，有些人点头表示理解。
“艺术对我来说，”周屿继续说，“从来不只是技巧或美学，更是理解和表达情感的方式。这些画是我试图理解那段时光，理解那些情感，理解自己和他人的尝试。”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们都有未完成的故事，未说出口的话，未表达的情感。这次展览是我面对这些‘未完成’的方式——不是要完成它们，而是承认它们的存在，尊重它们的未完成状态。”
演讲简短而深刻。结束后，客人们报以掌声，然后继续观看展览，但气氛似乎变得更加深思和共鸣。
陈默走到窗边，需要一点空间呼吸。周屿的演讲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些“未完成”的故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未表达的情感”——这不正是他们之间七年的写照吗？
“还好吗？”周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
“你的演讲很好。”陈默说。
“我只是说了真话。”周屿靠在窗台上，“这些画，这次展览，其实都是……给你的信。用视觉语言写的信。”
陈默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次展览的真正意义——这不是普通的艺术展览，而是周屿用七年时间准备的告白，用画笔和颜料写下的情感表达。
“周屿，我……”
“不需要现在回应，”周屿轻声打断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画在这里，这些话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有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
陈默点点头，感到眼眶发热。他看向展厅中的那些画，那些关于他们的记忆，关于未完成的青春，关于从未消失的情感。
展览持续到下午四点。客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陈默和周屿，以及几个收拾场地的助手。
“我送你回去？”周屿问。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想送。”周屿坚持，“今天……对我来说很特别。我想延长一点。”
陈默没有拒绝。他们一起走出画廊，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园区里很安静。
“想去河边走走吗？”周屿突然提议，“就是画里的那条河。离这里不远。”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走着，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了河边。河水比记忆中要窄一些，两岸的柳树依然在，只是更加高大。秋日的阳光在水面上闪烁，像散落的金子。
他们在河岸边坐下，就像画中的少年，只是现在是两个成年人，带着七年的经历和成长。
“有时候，”周屿看着水面，“我会想，如果当时我有勇气说出真实的感觉，如果我们没有分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无法知道。”陈默说，“但也许正是那些未完成，让那段时光在记忆中变得如此珍贵。”
周屿转头看着他：“你后悔吗？后悔我们错过的七年？”
陈默思考了很久：“不，我不后悔。因为那些年让我们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如果我后悔，就意味着否定了我自己的一部分。”
“我也是这样想的。”周屿微笑，“虽然过程很痛苦，但那些经历塑造了我，也让我更加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夕阳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紫色。水面上，光影变幻，像流动的油画。
“陈默，”周屿轻声说，“我不期待回到过去，也不期待完美的未来。我只期待……现在。这一刻，和你坐在这里，分享这个黄昏。”
陈默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转过头，看着周屿被夕阳染红的侧脸，那双专注看着他的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一刻，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未来的压力，只有现在的真实和完整。
“我也是，”他轻声回应，“这一刻，和你在这里，就很好。”
夕阳完全落下，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周屿指着那颗星：“看，还是那颗最亮的。”
陈默抬头看去，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坚定而永恒，就像某些情感，即使经过时间的洗礼，依然不会消失。
“周屿，”他说，“我需要更多时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对我来说，从来不只是朋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周屿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像那颗星星：“这就够了。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们起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
七年分离后的第九次见面，在郊外的画廊和河边的黄昏中，陈默看到了周屿用七年时间准备的告白，也看到了自己心中从未消失的情感。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秋日的黄昏，他们找到了重新开始的勇气，也找到了面对过去的平静。
星光在头顶闪烁，像遥远的承诺，也像近在咫尺的可能。陈默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个黄昏，这次展览，这次对话，将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中，成为那个未完成夏天的珍贵延续。
而他和周屿的故事，在这个秋天的傍晚，终于找到了它应有的节奏——不是急于奔向某个终点，而是珍惜每一个当下的步伐，慢慢走向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