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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工作室的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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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工作室的聚会定在下周五晚上七点。陈默收到邀请时犹豫了片刻——这意味着他将进入周屿的社交圈子，以某种未定义的身份。
“只是几个朋友，很随意的聚会。”周屿在消息中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
陈默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想看看周屿现在的生活，想了解他这些年在法国建立起来的世界。
周五傍晚，陈默站在工作室楼下，手里拿着一瓶红酒——这是他问过周屿后决定的伴手礼。楼梯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谈笑声，已经有客人到了。
他走上三楼，309室的门敞开着，温暖的灯光和音乐流淌出来。他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工作室被打扫得很整洁，但也保留着艺术家的随意感。墙上挂着的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食物和饮料。大约有十几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在欣赏画作，有的在聊天，有的站在窗边看着夜景。
周屿站在房间中央，正和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交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放松而自信。当他看到陈默时，脸上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陈默，你来了。”周屿穿过人群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酒，“谢谢你带这个。来，我介绍一下。”
陈默跟着周屿走进房间，突然感到一阵紧张。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艺术”——有个性的穿着，随意的发型，手上可能还沾着颜料。相比之下，穿着简单衬衫和长裤的陈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李哲，”周屿指着刚才和他交谈的中年男人，“江宁美术馆的策展人，我的画展就是他帮忙策划的。”
李哲伸出手，笑容亲切：“周屿经常提到你。很高兴终于见到本人。”
陈默和他握手，有些困惑地看了周屿一眼——周屿经常提到他？
“这是林薇，”周屿转向一个短发干练的女性，“艺术评论家，也是我艺术学院的同事。”
“你好，”林薇的眼睛敏锐地打量着陈默，“周屿说你是科学家？环境工程博士？”
“是的，刚刚留校任教。”
“有意思的组合，”林薇微笑，“艺术家和科学家。你们高中就认识了？”
“是的。”陈默简短地回答，不太确定该分享多少。
周屿带着他继续介绍其他人——有画廊老板，有其他艺术家，有艺术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友好而好奇，显然周屿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向他们介绍过陈默。
最后，他们来到窗边，那里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杯果汁。
“这是张远，”周屿说，“我的研究生助教，也是很有潜力的年轻画家。”
张远推了推眼镜，微微鞠躬：“您好，周老师经常提起您。”
陈默终于忍不住问：“提起我什么？”
张远看了周屿一眼，得到点头许可后说：“说您是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很聪明，很安静，喜欢坐在窗边看书。”他顿了顿，补充道，“周老师画过很多您的肖像，我们都见过。”
陈默感到脸颊微微发热。他看向周屿，周屿只是微笑，没有否认。
“我去给大家倒酒，”周屿说，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自己随意，就像在家一样。”
周屿离开后，陈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张远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主动开口：“第一次来艺术圈的聚会？”
陈默点点头：“感觉很不一样。”
“慢慢就习惯了，”张远微笑，“其实艺术家也是普通人，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周老师说您在做环境修复的研究？能简单讲讲吗？”
这个问题让陈默放松了一些。他开始解释自己的工作，用尽量通俗的语言描述微生物如何修复受污染的土壤。张远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
“真有意思，”张远听完后说，“艺术也是某种修复——修复情感，修复记忆，修复人与世界的关系。可能我们都在做类似的事情，只是用不同的工具。”
这个见解让陈默感到意外。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工作可以和艺术相提并论，但张远的话确实有道理。
“你们在聊什么？”周屿回来了，递给陈默一杯红酒。
“在聊修复，”张远说，“陈老师的工作和您的工作之间的共同点。”
周屿挑眉，看向陈默：“很有意思的角度。你怎么看？”
“我以前没这么想过，”陈默承认，“但确实，都在尝试修复某些被破坏的东西。”
“只是我修复的东西比较抽象，”周屿微笑，“而且不一定成功。”
聚会继续进行。陈默逐渐放松下来，和其他人交谈。他发现这些人虽然来自不同的背景，但都很有趣，对世界有自己的独特见解。他们问起他的研究，认真地听，然后分享艺术视角的看法。
李哲走到陈默身边，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周屿的画展很成功，你知道吗？有几幅画已经被预订了，包括《未完成的肖像》。”
陈默的心轻轻一跳：“那幅画……有人买？”
“一个私人收藏家，出价很高。但周屿拒绝了。”李哲看着陈默，眼神意味深长，“他说那幅画不卖，永远不会卖。”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房间另一端的周屿，周屿正和一群学生聊天，手势生动，笑容真诚。七年过去，周屿变得更加成熟自信，但那种内在的敏感和真诚依然如故。
“你们的故事，”李哲轻声说，“周屿没有说太多，但那些画说明了一切。一个艺术家不会用七年时间反复画同一个人，除非那个人对他有特殊意义。”
陈默沉默着，啜了一口红酒。
“我不是想打探隐私，”李哲继续说，“只是想让你知道，周屿是个很特别的人。在艺术圈，见多了浮华和虚伪，但他始终保持真实。这很难得。”
“我知道。”陈默轻声说。
音乐切换了，变成了一首轻快的爵士乐。有人开始随着节奏轻轻摇摆，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周屿走过来，向陈默伸出手：“跳舞吗？”
陈默愣了一下：“我不太会。”
“没关系，我也不太会。”周屿微笑，“只是随意摆动而已。”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酒杯，握住周屿的手。周屿的手温暖而干燥，手指修长，有常年握画笔形成的薄茧。
他们走到房间中央的一块空地，周围有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陈默感到有些尴尬，但周屿只是微笑着，随着音乐轻轻移动。
“放松，”周屿低声说，“没有人真的在意。”
陈默尝试跟随节奏，动作起初僵硬，但逐渐放松下来。周屿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谢谢你今晚能来，”周屿在他耳边说，“这对我很重要。”
“我也很高兴能来，”陈默回应，“你的朋友们都很好。”
“他们也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音乐变得更加柔和，是一首慢歌。周围的人渐渐放慢了舞步，有些情侣相拥而舞。陈默和周屿之间的距离自然地缩短了，现在他们几乎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陈默突然意识到，这是七年来他们最亲密的接触。高中时，他们从未这样拥抱过，从未这样靠近过。这种亲近感既陌生又熟悉，既令人紧张又令人安心。
“陈默，”周屿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突然消失。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在这里。”
这句话很简单，但对陈默来说意义重大。七年前的创伤——那种被抛弃、被遗忘的感觉——在这句话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疗愈。
“我相信你。”陈默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周屿的手臂微微收紧，然后很快放松，恢复了礼貌的距离。音乐结束了，掌声响起，人们笑着互相拥抱。
“好了，各位，”周屿放开陈默，转向人群，“食物快凉了，大家请自便。”
人群散开，重新聚集在食物桌旁。陈默走向窗边，需要一点空间呼吸。夜空中星星点点，城市的灯火在下方延伸，像一片光的海洋。
张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还好吗？”
“还好，只是有点……不习惯。”
“我理解。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时也很紧张。”张远靠在窗台上，“但周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的朋友也都很好。你会适应的。”
陈默看着他：“你跟周屿工作多久了？”
“两年了。我在法国留学时听过他的讲座，后来申请做他的助教。”张远停顿了一下，“周老师教给我的不仅仅是艺术技巧，还有如何诚实地面对自己和自己的情感。他说，艺术如果不真诚，就只是装饰。”
陈默点点头。这确实像是周屿会说的话。
“你知道吗，”张远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周老师曾经告诉我，他最大的遗憾是年轻时没有勇气表达真实的感情，导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他说，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可能需要七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弥补。”
陈默的心轻轻一颤。他看向房间中央的周屿，周屿正在大笑，拍着李哲的肩膀，看起来轻松快乐。但张远的话揭示了那个轻松表面下的深层情感。
“我不该说这些，”张远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看到周老师最近的状态，我知道你的出现对他很重要。他看起来更完整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陈默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张远点点头，离开了窗边。陈默独自站着，看着夜景，思绪万千。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客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陈默、周屿和张远。
“我来帮忙收拾。”陈默主动说。
“不用，明天我自己来就好。”周屿说，“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默坚持，“人多力量大。”
他们三人一起清理，将剩余的食品打包，酒杯洗净，桌椅归位。张远先离开了，留下陈默和周屿在几乎恢复原状的工作室里。
“谢谢你今晚帮忙，”周屿说，靠在钢琴边，“也谢谢你愿意来。”
“我很高兴我来了。”陈默诚实地回答，“你的朋友们都很好，你的世界……很有意思。”
周屿微笑：“你的世界也很有意思。李哲后来告诉我，你们聊了很久关于环境修复的话题，他很感兴趣。”
“他是策展人，对环境修复感兴趣？”
“他是个好奇的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周屿说，“也许你们可以合作——艺术与科学的跨界项目。”
这个想法让陈默感到意外，但也有些心动。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工作可以和艺术结合，但也许这正是未来的可能性之一。
“对了，”周屿走向书架，取下一本精装画册，“这个给你。是我的画展作品集，有所有展品的图片和介绍。”
陈默接过画册，封面是《未完成的肖像》的局部：“谢谢。”
“还有，”周屿犹豫了一下，“下周末，我有一个小型的私人展览，在郊外的一个画廊。只邀请了几个朋友和收藏家。如果你有兴趣……”
“我愿意去。”陈默说，没有犹豫。
周屿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我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你。”
他们站在工作室中央，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夜晚的寂静笼罩着房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该走了，”陈默最终说，“明天还有课要准备。”
“我送你下楼。”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想送。”周屿坚持。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来到建筑外的街道上。夜晚的空气凉爽，街灯投下温暖的光晕。
“陈默，”周屿在告别前说，“我知道这需要时间，我知道我们有很多东西需要慢慢重建。但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感。就像回到了家。”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这句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我也是，”他轻声说，“每次和你在一起，都感觉既熟悉又新鲜。就像……重新发现一个被遗忘的宝藏。”
周屿的微笑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那我们慢慢来，慢慢重新发现。”
他做了那个告别的手势，陈默也抬手回应。
陈默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回头。周屿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挥了挥手，周屿也挥手回应。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默感到心中充满了一种温暖的充实感。今晚的聚会，周屿的朋友们，那些对话，那支舞，都让他看到了周屿现在的生活和世界。
这是一个充满创意和热情的世界，一个周屿花了七年时间建立的世界。而现在，周屿邀请他进入这个世界，不是作为过去的幽灵，而是作为现在的存在。
陈默拿出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安全到家后告诉我。”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你也是。晚安，陈默。”
陈默微笑，收起手机。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几颗明亮的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像遥远而坚定的承诺。
他想，也许重新连接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也许他们还会遇到困惑和犹豫，但至少，他们正在尝试。尝试理解彼此现在的样子，尝试弥补过去的空白，尝试探索未来的可能。
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像周屿画中那些未完成的线条和形状，虽然不完美，但充满了生命力和可能性。
陈默加快了脚步，心中充满了对下周末的期待，和对这段重新开始的旅程的感激。
七年分离后的第八次见面，在工作室的聚会中，陈默看到了周屿现在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在那个世界中的可能位置。
而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希望——希望那些被时间尘封的情感能够被温柔地唤醒，希望那个未完成的夏天能够在新的季节里找到它的延续。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不再孤独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