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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死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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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病历夹,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按了呼叫铃。他没问我感觉如何这种废话。
“左腿胫腓骨骨折,手臂尺骨骨裂,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言简意赅地通报,“手术做完了,内置了钢板。需要卧床至少六周,之后看恢复情况用拐杖或轮椅。”
我想点头,颈托限制着,只能眨了眨眼。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我的状态和输液,又调整了镇痛泵的剂量。疼痛稍微缓解,意识更清醒了些。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沉默蔓延。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时辰。
“梯凳。”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难听得很,“查了吗?”
江旻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阿海在查。那梯凳是物业统一采购的批次,用了很多年,平时放在资料库,使用频率不高。”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很深,“断裂面很整齐,像是金属疲劳,但是很巧。”
巧在我去拿关键资料的时候,巧在林薇恰好不在,巧在资料库那个时间点通常没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有人不想让我做那个方案。”我说,不是疑问。
“或者,不想让你好过。”江旻声音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东西,“赵星辉那边,在你出事前两小时,还打电话给林薇,旁敲侧击问方案进度。”
“他没那么蠢,直接动手。”我摇头,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所以,要查。”江旻说,目光落在我打着石膏的腿上,又移开,“这些事你别管,现在只管养伤。公司那边,林薇暂时接管投资部日常,重大决策我过问。深圳项目的方案,我让其他人接手,核心数据你用脑子记下来的部分,等你精神好点,口述给林薇。”
安排得滴水不漏。我没什么可补充的,也无力补充。身体像散了架,精力被抽空,连思考都显得费力。
“嗯。”我应了一声,闭上眼。
倦意和药力一起涌上来。朦胧中,感觉床边的椅子轻微响动,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江旻似乎没走,只是换了个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听到很低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差点又没抓住。”
我想睁开眼看看,确认是不是幻听,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了盏昏暗的壁灯。江旻不在,椅子上坐着阿海。
“江先生,醒了?”阿海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些。“江旻呢?”
“江总回去处理些事情,晚点过来。让我在这儿守着您。”阿海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可靠,“医生说了,您现在需要绝对卧床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查到了吗?”我问。我知道阿海不只是保镖,虽然江旻一直跟我说他只是保镖。
阿海神色凝重了些:“梯凳送去鉴定了。初步看,断裂的铝合金支架内侧,有很细微的,不规则的腐蚀痕迹,是被某种酸性液体局部侵蚀过。但资料库没有监控,谁动过手脚,很难查。物业那边,负责那片区域的保洁请假回老家了,电话暂时联系不上。”
腐蚀。蓄意破坏的可能性更大了。
“江总的意思,这事低调处理,对外就说您是用梯凳不当,意外摔伤。避免打草惊蛇。”阿海补充。
我明白。现在公司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新官上任还没有一把火就“意外”重伤被浇了,这就够惹人猜疑,若再大张旗鼓查“谋杀未遂”,只会让局面更乱,给我自己带来更多潜在危险。
“知道了。”我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枯燥。疼痛是常态,每天有数不清的检查、输液、换药。
医生说我年轻,恢复能力应该不错,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尤其腿部骨折,以后阴雨天可能会酸痛,运动能力也可能受影响。
后遗症的话,脑震荡需要观察,是否有远期头痛、眩晕等后遗症还不好说。
我听着,没什么太大反应。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走运。只是夜里开始睡不踏实,闭上眼,身体失重下坠的感觉就会卷土重来,伴随着档案柜冰冷的金属侧面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的画面。常常惊醒,一身冷汗。
我不敢再睡,睁着眼看黑暗,直到天色泛白。白天人多时还好,可以强迫自己想工作,想方案,分散注意力。但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四壁时,那种对坠落的恐惧,对自身脆弱和无能为力的厌恶,就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人透不过气。
我变得沉默,尽量在医生护士面前表现得正常、配合。只有我自己知道,大概我的心也跟着那架梯凳一起摔裂了缝。
江旻每天都会来,时间不定,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深夜。他来了也不多话,有时看看病历,有时就坐在那儿处理自己的事。
他不再提工作,不提那些阴谋算计。偶尔会带点东西来,有时是一盅厨房熬的清淡的汤,还有一次,是一小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看着有点生气。”他当时这么说,语气硬邦邦的。
我没拆穿他的好意。那点绿意,在满是白色的病房里,的确也算有点活气。
出事后的第五天晚上,我做了个格外清晰的噩梦。不是雪崩,就是资料库。梯凳断裂的“咔”声被无限放大,我掉下去,一直掉,周围是飞散的白色纸页,像送葬的纸钱。
我想喊,喊不出声,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有。最后重重砸在地上,剧痛传来,一低头,看见自己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着,白骨刺破了皮肉……
我猛地弹坐起来,牵动全身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黑暗里,我只能听到自己粗重恐怖的喘息声。
“江笙?”
旁边陪护床上,一个身影迅速坐起。是江旻。他今晚没走。
他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到我床边,按亮了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部分黑暗,也照亮我惨白的脸色。
我喘着气,看着他,眼神大概是涣散的,聚焦不起来。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眉头紧锁,伸手似乎想碰我肩膀,又停住。“做噩梦了?”
我点头,点得很艰难,颈托限制着。我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呼吸,想把那种窒息的恐惧压下去,可越压,反弹得越厉害。骨头断裂的幻听,失重的眩晕……所有感觉交织在一起,将我淹没。
我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领。不行,停不下来。
“江笙。”江旻的声音沉了几分,“看着我。”
我抬起眼,视线模糊地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责备。
“吸气。”他说,放缓了语速,“慢一点。”
我试着跟随他的节奏,吸气,却短促而破碎。
“再慢。”他极有耐心,目光锁着我,不容逃避,“跟着我。吸——,呼——”
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清晰,我死死盯着他,拼命集中逐渐涣散的注意力,模仿着他的频率。
吸——,呼——。
吸——,呼——。
几次之后,狂跳的心脏似乎缓下了一点点,冰冷的身体也开始回暖。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后怕,却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更加清晰刺目。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强撑了多日的镇定彻底瓦解。委屈、恐惧、愤怒、对自己无能的厌弃……所有情绪拧成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但我只有他。
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接着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我咬住下唇,想止住,却徒劳无功。太丢人了,可控制不住。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我的后颈,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贴着。另一只手抽走了我紧紧攥着的、已经湿了一片的被角。
他吻了我。
“哭出来。”江旻的声音就在头顶,很近,比任何时候都低,“这里没别人。”
我再没忍住。我抬手,用没受伤的手臂挡住眼睛,放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疼痛和恐惧颤音的哭泣。
为差点死掉的自己,为未知的后遗症,为暗中窥伺的恶意,也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堪一击的脆弱。
我哭得浑身发抖,伤口被牵动,疼得吸气,却停不下来。这段时间所有积压的压力、恐惧、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江旻始终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那只手一直稳稳地放在我的后颈。他的存在感很强,体温透过掌心传来,一点点熨平我后颈僵硬的肌肉,也安抚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慢慢流干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和脱力感。我放下手臂,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狼狈一片。
江旻收回手,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回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毛巾的温度让皮肤稍微舒服了点。情绪发泄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难堪。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我偶尔控制不住的抽气声。
“我……”我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是故意……”
“知道。”他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怕死,怕疼,正常。”
“温哥华那次,你抓住我了。”我忽然说,声音很轻,“这次,我以为,没人会来。”
江旻转回头,目光移到我的脸上。
“我来了。”他说。三个字。
“嗯。”我应了一声,鼻子又有点发酸,但忍住了。哭一次就够了。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他走回陪护床,但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头,拿起之前看的那本书。灯没有关,保持着一个刚好能驱散大部分阴影、又不刺眼的亮度。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身体依旧疼痛,心里依旧残留着恐惧。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坠落的噩梦没有立刻消失,但在那之后,当它再来时,我知道睁开眼,能看到灯,也能看到灯下那个沉默的身影。这让我有了在恐惧中喘息的空隙。
两周后,我出院了。左腿的石膏要打满六周,我坐在轮椅上,被阿海推着,江旻走在旁边。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公寓里一切如旧,保洁定期打扫,干净得没有灰尘,也没有人气。我的房间改在一楼,床换了高度,方便移动。江旻的卧室还在二楼。
生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我每天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书,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简单的工作交接,和林薇视频沟通。
江旻早出晚归,公司的事似乎更忙了。但他每天都会回来吃晚饭,如果实在推不掉的应酬,会提前让阿海告诉我。
最近我们的话不多。有时他会在客厅坐一会儿,看新闻,我就在旁边,看我的书。偶尔交流几句公司里无关痛痒的动向,或者对某个经济事件的看法。
直到一天晚上,江旻回来得特别晚,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没去书房,直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松了领带,闭着眼揉眉心。
我操控轮椅过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睁开眼,看了那杯水一眼,没喝,目光落在我腿上。
“明天我爸来吃饭。”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嗯,需要我准备什么?”我问。虽然我现在这副样子,也准备不了什么。
“不用。厨师会做。”江旻说,顿了顿,“他可能会问你受伤的事。”
“我知道怎么说。”意外,梯凳老化,自己不小心。
江旻看着我,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深:“他也许会提,让你去他那边休养。更安全。”
我心脏微微一紧。这是要把我挪出江旻的视线范围。
“你怎么想?”我把问题抛回去。
江旻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我说过,”他放下杯子,玻璃杯被重新放在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是我的人。”
“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