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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死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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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春天来得快,湿气裹着梧桐树的新芽,空气里一股黏腻的复苏味道。投资部副经理的椅子坐了两周,硬是没坐出点实感,倒是脊椎先发出了抗议,僵得厉害。
办公桌上摊着深圳项目的初步分析,还有一摞待签的部门报销单。陈明那摊子事彻底清了,法务手段雷霆,警方的介入让公司内部短暂噤声,也让我这个新上任的人的处境更微妙几分。
质疑的目光少了,换成了更复杂的打量,或刻意接近,或敬而远之。
我不在意。江旻说得对,装镇定很累,但不能露怯。露怯就是授人以柄。
内线电话响了,是林薇,声音有点紧:“江经理,江总让你现在去一趟小会议室。‘星辉’的人提前到了,情况有点变化。”
我合上文件。“知道了。”
“星辉”是深圳项目潜在的本地合作方,背景深,路子野,之前接触还算顺利,约定今天下午进一步敲定合作框架。提前到,且让林薇特意通知“情况有变”,多半不是惊喜。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气氛果然凝滞。江旻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对面坐着三个生面孔,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脸上堆着笑。
“江经理来了。”江旻抬眼,示意我坐他旁边,“这位是星辉的赵总。赵总,这是我们投资部新任副经理,江笙,后续项目对接主要由他负责。”
赵总笑容扩大,起身伸手:“江经理,年轻有为啊!幸会幸会。”
握手,力道很足,带着试探。“赵总过奖。”我松开手,坐下。
“情况是这样,”江旻开门见山,笔尖在桌面轻轻一点,“赵总这边收到些风声,关于项目地块的市政规划,可能有些未公布的调整。”
赵总接口,语气遗憾又为难:“是啊江总,我们也是刚得到信儿,原本计划的地铁延伸线,优先级被调后了,起码推迟两到三年。这周边配套起不来,地块价值可就大打折扣。咱们之前谈的那个合作价码和分成比例,恐怕。”他拖长音,没说完,意思全在里头。
坐地起价,或者逼我们让步更多利益。老套路。借口真假难辨,但时机选得毒,在公司刚刚经历泄密风波、股价尚未完全企稳的当口。
江旻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也带着审视。
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会议室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赵总身后两个助理模样的人,眼观鼻鼻观心。
我拿起面前那份原本准备好的合作草案,翻到涉及地块价值和远期评估的那几页,指尖划过几行数据。“赵总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赵总笑眯眯:“干这行的,总有点自己的门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理解。”我点点头,合上草案,“既然规划有变,风险重新评估是应该的。不过,我们前期做的模型里,地铁因素权重只占百分之十五。推迟两到三年,对项目净现值的影响,大概在这个区间。”我抽过一张白纸,快速写了几个数字,推过去。
赵总扫了一眼,笑容淡了点:“江经理,账不是这么算的。预期没了,市场信心就没了,这才是大头。”
“市场信心建立在最终盈利上。”我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稳,“规划只是变量之一。我们看中的是地块本身的区位和未来的整体城市发展轴向。推迟的地铁线,不会改变它位于新区核心规划带的事实。相反,因为暂时的不确定性,拿地成本可能会有谈判空间。风险,”我顿了顿,“和机遇通常是并存的。”
赵总往后靠进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没说话。
江旻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赵总的顾虑,我们听到了。合作讲究诚意,也讲究眼光。如果星辉觉得风险超出承受范围,我们可以理解。这个项目,”他指尖点了点桌面,“想入局的人,不止一家。”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强硬。潜台词很清楚:不愁合作方,跟不跟随你。
赵总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打哈哈:“江总这话说的,我们当然看好项目,也看好和贵公司的合作。只是这突发情况……”
“突发情况,就按突发情况处理。”江旻截断他,“原框架暂缓。江经理会带团队,一周内,结合最新信息做出风险评估和应对方案,包括成本重估、开发周期调整,以及寻找替代的交通解决方案。到时候,再请赵总过目,决定是否继续,以及如何继续。如何?”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还限定了时间。一周,很紧。真会给我找事干。
赵总显然没料到江旻这么干脆,甚至有点以退为进。他沉吟几秒,笑容重新堆起:“江总爽快!那就等江经理的新方案。”
又虚与委蛇了几句,赵总带着人离开。会议室门关上。
江旻没动,仍然转着那支笔。我收拾面前的纸张,没看他。
“反应不错。”他忽然说。
我没接这话。
“一周时间很紧,”我说,“我需要调项目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之前因权限没开放的那部分。还要接触市政规划院的人,核实消息。”
“让林薇给你开档案室权限。规划院那边,”江旻想了想,“我让阿海给你个联系方式,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在里头,说话小心点。”
“明白。”
“还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赵星辉这个人,贪,但不蠢。他敢这么提,消息未必是空穴来风。做方案的时候,底线守住,但也要留出给他下台阶的空间。真黄了,损失的不只是他。”
“知道。合作继续,利益重新划分。”我顿了顿,“你觉得,他会不会已经找好了下家,来抬价?”
“有可能。”江旻转过身,“所以你的动作要快,方案要硬。让他觉得,换一家合作,拿不到比你更好的条件。”
压力更具体了,沉甸甸地压在胃部。我吸了口气:“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扎在了公司和资料堆里。投资部灯火通明成了常态,我带着两个信得过的骨干,把地块数据、周边规划、经济模型拆解了重组,一遍遍测算。
除此之外,我跟规划院那边的接触很小心,迂回证实了地铁线优先级调整的可能性,但也拿到了新区整体开发力度加码的内部风向。一来一去,整个项目的价值重新在掌心掂量。
身体累,脑子更累。但奇怪的是,那种漂浮的不安感,在这种高强度、目标明确的具体事务里,反而被压了下去。
江旻也忙,常常是我深夜离开时,他顶层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我们偶尔在电梯或车库碰见,简单交换几句进度,他有时会皱眉说我脸色太差,让我回去睡觉,语气算不上温柔,但听得出是真的。
家成了睡觉的地方,保洁固定时间来,公寓干净整洁得没有烟火气。我煮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江旻似乎也习惯了在公司解决晚饭,或者干脆不吃。
那天是方案定稿前的最后一日。几个关键数据需要再次核对以前的报告。报告锁在总经办附属的资料库里,由林薇直接管理。
下午三点,林薇外出办事,电话里告知我密码和报告所在的具体柜号。
“江经理,东西比较杂,您找的时候当心点,那个资料柜有点高,旁边有移动梯凳。”林薇叮嘱。
“好,谢谢林姐。”
资料库在公司大楼十五层,相对独立安静的一区。刷了权限卡进去,按照林薇说的柜号找过去,果然在靠墙一排档案柜的顶层。
旁边确实放着一个小型铝合金移动梯凳,看上去有些年头,但还算稳固。我把它推到柜前,踩了上去。顶层柜门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厚重的文件夹,光线被遮挡,看不太清标签。
我踮起脚,伸手进去摸索,根据记忆中的编号寻找那份硬壳封面的勘测报告。指尖划过粗糙的文件夹边缘,灰尘簌簌落下。
找到了。抽出来,有点沉。我单手抱着报告,另一只手扶着柜门边缘,准备下梯子。
就在重心后移,脚刚要往下探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环境音吞没的异响,从我脚下传来。
紧接着,脚下原本坚实的踏板,猛地一空!
不是踩滑。是支撑力瞬间消失。
我看见手里报告飞散出去的白色纸页,像一群受惊的白鸟。身体失去所有依托,向后、向下栽倒。视野急速翻转,然后是冰冷灰色的档案柜金属侧面,急速逼近。
“砰!”
后背和后脑勺重重砸在梯凳歪倒的金属横杆上,钝痛炸开,眼前瞬间黑了一下。但这还没完,梯凳彻底倾覆,带着我继续往后倒。我本能地想用手撑地,手臂却砸在另一个矮柜尖锐的边角,剧痛让我闷哼一声,整个人最终狠狠地摔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呃……”
一口气堵在胸口,吸不进来,也呼不出去。世界在疯狂旋转,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叫,混杂着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剧痛从后背、后脑、手臂、胯骨等处同时爆发。
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视线模糊地对着上方高高的天花板,那日光灯管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疼。到处都疼。
但比疼痛更先涌上来的,是一阵冰冷彻骨的恐惧。
不是怕伤得多重。是那种熟悉的、失控的、急速下坠的感觉。
温哥华雪坡上,雪块崩塌,我摔倒的时候,身体被裹挟着翻滚、滑落,冰冷灌满口鼻,黑暗吞噬意识的恐惧。那时江旻抓住了我。
现在呢?
资料库很安静,只有我艰难的呼吸声。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从手臂传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稍微一动,就痛的不行。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我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机在外套口袋,外套挂在资料库门边的衣架上。离我至少有四五米远。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上来。
会有人来吗?林薇知道我来这里,但她什么时候回来?保洁?保安例行巡查?
每一秒都被疼痛和恐惧拉得无比漫长。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能的脚步声。
我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疼痛开始变得麻木,意识却因为恐惧而异常清晰。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狠劲。
我忍着左腿和手臂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肘和右腿,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门边挪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不知道哪里的伤处,疼得眼前发黑,但我不能停。
江笙,以往都撑过了,再撑一次吧。
地面摩擦着衬衫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挪动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终于,手指勉强够到了衣架的下摆。我喘着粗气,歇了几秒,积蓄起一点力气,猛地往下一拽。
外套掉下来,盖在我脸上。
我顾不上,用右手胡乱摸索,终于碰到了手机。
手指因为疼痛和紧张而不停颤抖,指纹解锁失败了好几次。眼前阵阵发黑,呼吸越来越急。
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屏幕解锁了。视线模糊,我凭着感觉戳向通讯录,第一个名字。
电话拨出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江笙?”江旻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杂音,似乎在会议室。
我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江旻……我……资料库……摔了……”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
紧接着,是椅子猛地被推开的声音,和一句急促的、对旁边人说的:“会议暂停一下!”
他的声音压下来,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强行镇定的紧绷:“哪里的资料库?十五楼那个?别乱动,我马上到。我联系阿海!”
最后一声是吼出来的。
电话没挂,我能听到他那边奔跑的脚步声,电梯按钮的叮咚声,他粗重的呼吸,还有他对阿海简短急促的命令:“十五楼资料库,江笙出事了,叫救护车,直接开到楼下!”
“江笙?听得到吗?”他的声音又贴近了话筒。
“嗯……”我闭上眼,疼痛和一种突如其来的、没出息的委屈涌上来,鼻子发酸。
“哪里疼?摔到哪儿了?”
“……都疼。”我挤出两个字,“腿……动不了。”
“别怕。”他说,声音沉下去,“我就在电梯里,马上到。别睡,听见没?跟我说话。”
“说什么……”我气息微弱。
“随便。”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传来。
我扯了扯嘴角,没成功。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梯子……坏了……”
“什么梯子?”他问,随即明白过来,“移动梯凳?怎么坏的?”
“……不知道。踩上去……就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知道了。别想这个。”
电梯“叮”一声到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奔向资料库门口。
“我到了。”他说。
电话里传来他刷权限卡的声音,然后光线涌入,我眯起眼,逆光里,看见江旻的身影冲了进来,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在一边。他几乎是扑到我身边,单膝跪地,视线迅速扫过我全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江笙?”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又在半空停住。
我看着他,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是毫不掩饰的惊慌。他的眼睛很好看,但此刻红红的,我不想看到他哭。
喉咙里堵得厉害,所有强撑的镇定、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疼痛、恐惧、后怕、委屈……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起,冲垮了堤坝。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别担心。
可发出的,却是一声破碎的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越淌越凶,顺着脸颊流进耳朵,冰凉一片。
“……疼。”我哑声说,像个没用的废物,只会重复这个字。
江旻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悬着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碰我伤口,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攥住了我没受伤的右手。
然后,他另一只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我额角被擦伤渗血的地方。
“知道疼,”他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下次就离边缘远点。”
这话没什么安慰作用。
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雪崩那次之后,我在温哥华的酒店里,曾抓着他的手,颠三倒四地说过我怕死,怕疼,怕从高处掉下去,什么都怕。
他记得。
门外传来更纷乱的脚步声,阿海带着公司的保安和匆匆赶回来的林薇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提着急救箱的医护人员。
“江总!救护车到楼下了!”阿海急声道,看到我的情况,脸色也变了。
江旻迅速松开我的手站起身,瞬间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声音依旧冷硬:“小心点,他左腿和手臂可能骨折,别碰。用担架。”
他指挥着,让人清理开散落的文件和倒塌的梯凳。阿海和保安小心翼翼地将我挪到担架上,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我咬着牙,没再出声,只是眼泪还是止不住。
江旻始终跟在担架旁,视线没离开过我。电梯下行。
救护车鸣笛刺耳。我被推进去,护士迅速接上监护,建立静脉通道。江旻跟着上了车,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沉默地看着护士操作。
“家属?”护士问。
“我是。”江旻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稍微缓解,但意识开始模糊。视野晃动,车厢顶灯的光晕散开。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江旻。
他靠在车厢壁上,侧脸对着我。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甚至冷漠的眼睛,此刻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这里。
“江旻……”我无意识地喃喃。
他立刻倾身过来,靠近。“我在。马上到医院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想说点什么,脑子却一片混沌。最后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被他攥过、现在还残留着痛感的手指。
他似乎察觉了,目光下移,落在我手上。然后,他重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指尖。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只是虚虚地圈着。
我没力气回应,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前最后的感知,是额头那一点点触碰。
再次有意识,是被疼醒的。我的手臂裹着绷带,脖颈被颈托固定着,头昏沉胀痛。
入眼是医院病房单调的白色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的也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江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换了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我的病历夹,正在看。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