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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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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射击馆回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江旻在副驾驶,全程没回头,也没说话。阿海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存在感极低。
手机震了一下,赵总发来周一的饭局地址,还是上次那家海鲜酒楼。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回什么?知道了?好?还是“我去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最后我什么也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口袋。
操。真他妈烦。
车子先送我到出租屋楼下。我开门下车时,江旻终于开口:“周一晚上,你去?”
我停下,回头看他。他侧着脸,没看我,看着前方。
“你希望我去?”我问。
“我希不希望不重要。”他说,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你自己选。”
这话说得漂亮。给了我选择权,又让我知道选择的后果。去,就是驳他的面子。
谁管他。
“我去。”我说。
江旻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关上车门,“再见。”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点了根烟。
其实我不常抽烟,但现在需要点东西让自己冷静。尼古丁吸进肺里,有点呛,但确实让人清醒。
说起来,这盒烟还是他送给我的。我瞬间没了抽的心情。
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好累,好痛。
昨晚没睡好。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射击馆,但靶纸变成了王总的脸。我开枪,子弹打出去却变成水,把靶纸打湿了,王总的脸在湿透的纸上晕开,变形,最后变成江旻的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话说得真对。
到公司时,前台小林冲我眨眨眼:“江笙,赵总找你。”
事佬。
“知道了。”我面上不变。
办公室里,赵总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西装领带,头发抹得油亮。“小江啊,今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
“嗯。”
“好!”他拍拍我肩膀,“王总这次可是大客户,成了,年底奖金给你翻倍。”
我笑了笑,没说话。翻倍?鬼知道能不能兑现。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表格填错了好几次,邮件也发错人了。隔壁陈哥凑过来:“小江,失魂落魄的,失恋了?”
一天多说几句给他能的。
“没。”
“那就是有心事。”他嘿嘿笑,“年轻人,心事都写在脸上。”
我懒得理他,戴上耳机。音乐开得很大,试图盖过脑子里的声音。江旻的声音,赵总的声音,王总的声音,还有我妈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头疼。
下午五点,赵总催我早点走,回去换身衣服。“穿精神点,别丢公司的脸。”
我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时,手有点抖。领带是江旻送的,深蓝色,带暗纹。
我今天怎么都打不好这条领带。我本就气在头上,便干脆直接摘下不戴了。
爱咋咋地。
到酒楼时六点半,包厢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王总坐在主位,正和旁边的人说笑。看见我,他招招手:“小江,来,坐这儿。”
他指的是他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赵总坐在我另一边,冲我使了个眼色。
“好好表现”。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上次见过的面孔。李姐也来了,今天穿了条红色的裙子,衬得皮肤很白。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径直走过来。
“小江,又见面了。”她在我另一边坐下,香水味扑鼻而来。
“李姐。”我点头。
“今天可要陪姐多喝两杯。”她笑,“上次都没喝尽兴。”
我没接话,倒了杯茶。
人到齐了,开始上菜。还是那些东西:龙虾、鲍鱼、海参,摆盘精致,价格不菲。王总举杯致辞,说的都是场面话:感谢各位支持,合作共赢,共创辉煌。
满桌举杯。我跟着举,抿了一小口。
上年纪的为什么就这么爱喝白的。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热络。王总开始讲他当年创业的故事,怎么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的大公司。讲得声情并茂,满桌捧场。赵总在旁边不停敬酒,阿谀奉承的话一套接一套。
我安静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但李姐不打算放过我,一会儿让我给她夹菜,一会儿要跟我喝一杯。我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喝。
白酒下肚,胃里烧得慌。我喝了几口汤,压了压。
“小江啊,”王总突然转向我,“上次说的那个欧洲市场,你研究得怎么样?”
我一愣。什么欧洲市场?哦,想起来了,之前随口提的。
“还在研究。”我说,“欧洲那边标准比较严,得慢慢来。”
“年轻人就是有冲劲。”王总拍拍我肩膀,“好好干,以后跟我去欧洲转转,开开眼界。”
满桌附和。赵总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像这笔生意已经成了。
李姐凑过来,手搭在我腿上。“小江,去欧洲带上姐呗?”
我没动,也没推开她的手。
就在这时,包厢门开了。
服务生领进来一个人。
江旻。
我去了吧,这个人真的是闲的。
他穿了身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进来时扫了一眼包厢,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满桌瞬间安静。王总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江少!哎呀,来坐坐坐!”
江旻说得很随意:“听说王叔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
王总赶紧让人加座位,“正好,一起喝一杯。”
座位加在我和王总中间。
服务生拿来新的餐具酒杯。江旻倒了杯酒,举起来:“王叔,敬您一杯。”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王总连忙举杯,两人一饮而尽。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刚才还热络的场面,现在安静了许多。大家都看着江旻,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有算计。
江旻像是没感觉到,自顾自夹菜。他吃东西很安静,动作优雅,和满桌的喧嚣格格不入。
“江少最近在忙什么?”有人问。
“老样子。”江旻淡淡地说,“做点小生意。”
“您那要叫小生意,我们这算什么。”王总笑,“对了,听说您最近在收码头那边的地?”
“随便看看。”江旻说,“还没定。”
“有眼光啊,那边发展潜力大……”
他们开始聊生意。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李姐的手还搭在我腿上,现在加了点力道,手指轻轻敲着。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辣,但爽。
“小江,”赵总突然叫我,“敬江少一杯。”
我看向江旻。他正低头吃菜,没看我。
我站起来,倒满酒:“江少,我敬您。”
江旻这才抬头。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然后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喝点。”他说,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理,一口喝完。他也喝了,但只抿了一小口。
坐下时,李姐凑到我耳边:“你认识江少?”
“见过几次。”我说。
“他好像挺关心你的。”她笑,眼神里有探究。
我没接话,又倒了杯酒。
接下来的时间,我像个旁观者。看着满桌的人各怀鬼胎,看着赵总谄媚的笑,看着王总虚伪的热情,看着李姐毫不掩饰的调情。还有江旻,他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但每一句都能让气氛变一变。
要是能和他穿个魂就好了。
酒喝得越来越多。我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每次杯子空了,李姐都会给我倒满。
我不想喝,但赵总一直在使眼色,王总也时不时举杯。喝到最后,脑子开始发晕,但奇怪的是,意识反而更清醒了。
清醒地看着这一切有多可笑。
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多可悲。
王总又讲了个荤段子,满桌大笑。李姐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我僵着身体,没推开,也没迎合,毕竟是个女生。
江旻看了过来。但只看了我一眼,就移开了。
操。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你不也在看戏吗?
“小江,”王总突然说,“去,给江少敬杯酒。江少可是贵人,得好好敬。”
我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稳住,倒满酒,走到江旻身边。
“江少,”我说,声音有点哑,“敬您。”
江旻没动。他靠在椅背上,抬眼看我。
满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喝啊,”王总催,“小江,诚意点。”
我举起酒杯,等着。江旻还是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的手开始发酸,久到满桌的气氛从好奇变成尴尬。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没笑意。
“江笙,”他说,“你喝多了。”
“没有。”我说。
“那就坐下。”他指了指我的座位,“别敬了。”
我没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动。好像这一坐,就认输了。就承认他说得对,我喝多了,我该听话。
现在回想起来我蛮想扇死自己的,怎么就是这么死犟。
“小江,”赵总出声了,语气里带着警告,“江少让你坐下,就坐下。”
我看着江旻。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感觉像隔着一道鸿沟。
“江少,”我听见自己说,“这杯酒,您喝不喝?”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但酒精上头,理智那根弦,断了。
江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他俯视着我。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喝多了。”
“我没——”
“坐下。”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满桌死寂。王总的表情僵住了,赵总脸都白了。李姐的手从我腿上拿开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好看但冰冷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还有他说的那句话——记住你是谁,记住我是谁。
操。
我举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全喝了。然后放下杯子,转身,往门口走。
“江笙!”赵总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我扶着墙,胃里翻江倒海。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吐得很厉害,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眼泪都逼出来了。
好难受,为什么,他存心让我下不来台吗。
吐完了,漱口。看着镜子里的人,脸很白,眼睛很红,真他妈狼狈。
他一点都没有变,至始至终还是那个旁观者。
我扯了几张纸擦嘴,擦领口。纸湿了,擦不干净,反而晕开一片。
门开了。江旻走进来。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没说话。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
又是上次那种场景。
“吐完了?”他问。
“嗯。”
“舒服了?”
“嗯。”
他关掉水,抽了张纸擦手。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面对我。
“刚才,”他说,“很威风。”
我没说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我的面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江笙,你长本事了。”
“我没想驳你面子。”我说,声音还有点哑,“我只是不想再喝了。”
“不想喝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他说,“你选了最蠢的一种。”
“是,我蠢。”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我蠢到以为,至少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那么装。”
江旻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以为我想看你装?”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想要我听话?想要我顺从?想要我像条狗一样,你指哪我打哪?”
江旻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变得更冷,更硬。
“你觉得是这样?”他慢慢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自从遇见你,我就没做过我自己。”
“那你之前呢?”他反问,“在赵德海面前陪笑的时候,是你自己?在王建民面前喝酒的时候,是你自己?还是说,你只有在反抗我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得对。
在赵总面前,我是听话的员工。在王总面前,我是识相的年轻人。只有在江旻面前,我敢这样。敢顶撞,敢反抗,敢把心里那些憋屈和不满说出来。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不知天高地厚了。
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他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因为我知道,他至少在乎一点?
操。我真他妈可悲。
“江旻,”我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愤怒,像失望,又像别的什么。然后他说:“我想要你听话。”
“我听啊。”我说,“你要我跟你去射击馆,我去了。你要我记住自己的位置,我记住了。还要怎么样?”
“不够。”他说,“我要你心甘情愿。”
我笑了,真的笑了。
又要听话,又要心甘情愿。干脆我去木叶进修一下学个影分身回来,让他想看到哪个我就见哪个我算了。
“心甘情愿?江少,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之间谈什么心甘情愿?”
我决心硬气一回。
空气凝固了。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爽,反而是担忧。如果之前是二选一,那么现在我很有可能已经走投无路了。
“好,”江旻说,声音冷得像冰,“那就按交易的规矩来。”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钱我打给你了。”他说,“今晚的服务,到此为止。”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条转账通知。数字后面好几个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你可以走了。”江旻说,“回包厢,继续陪他们喝。或者回家,随你。”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那些零像眼睛,嘲笑着我。
操。
我把手机扔进洗手池,发出哐当一声。屏幕没碎,但裂了道缝。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我。
“江笙,”我对他说,“你真他妈活该。”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包厢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笑声,碰杯声,喧闹声。那个世界还在继续,少我一个,不少。
我转身,往反方向走。
下楼,出门,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没人注意到我。
我点了根烟,靠在墙上抽。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不是江旻,是赵总。
“小江,你去哪了?快回来!”
我没回,直接拉黑。
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第二根烟抽完,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个地址。不是出租屋,是江边。
车子在江边停下。我下车,走到栏杆边。江水很黑,倒映着对岸的灯火。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江水。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浆糊。江旻的脸,王总的脸,赵总的脸,李姐的脸,混在一起,旋转,变形。
还有我妈的脸。她说:“江笙,你得学会用男人喜欢的方式活着。”
我学会了。学会陪笑,学会喝酒,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闭嘴,在适当的时候开口。学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件商品,明码标价,待价而沽。
但我他妈没学会,怎么在这种生活里,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江生?”是阿海的声音。
“嗯。”
“江少让我问你,到家没。”
“快了。”
“需要接你吗?”
“不用,谢谢。”
电话挂了。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也想过死,但我没这么大胆。
死可以结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点头哈腰,看那些阿谀奉承。但我就是不敢,就一下子的事情,就跳下去的事情,为什么不敢。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酒醒了大半。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出租屋。
上楼,开门,开灯。
我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看着那条转账通知。
数字很大,够我花一阵子。
够我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
够我……摆脱现在的一切。
但我知道,我不会走。走了又能去哪?换个城市,继续打工,继续挣扎,继续活在底层?
至少现在,我有钱。至少现在,我还有个选择。虽然这个选择,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江旻的脸。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句“我要你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我他妈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怎么心甘情愿?
但话说回来,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事是心甘情愿的?工作不是,生活不是,活着本身也不是。
既然都是交易,那就交易到底吧。至少,这场交易里,我拿到钱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
我闭上眼睛,在酒精和疲惫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