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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阵风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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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容易吃醋?程真看着最新一版的故事发出了深深的怀疑。
文瑛手指在键盘上快要着起火来了,“啊是的,我们把剧本做了最后一次的完善,就大致是少爷不希望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同时你听了他要结婚也不太开心,所以少爷决定直接和你结婚,你没有别的什么意见。”
程真看着那一行字实在敲不出“好的”两个字,这种剧本真的会有人信吗?反正程真作为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是不太相信,甚至写在小说里感觉都不会有人看的。
最终带着各种疑惑与不解程真进入了梦乡。
程真长大后就很少做梦了,这也却罕见地做了个非常童话般的美梦,以至于第二日被阳光晒醒的时候还有点不愿意醒来,闭上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带回被窝继续躺着。
手机上显示已经近九点,近两年因为各种事情繁忙,他已经习惯性的会在六点半醒来,再睡也睡不着,很少这样一觉睡到九点,还没有听到手机铃声的。
程真有些懒,查阅了一下邮箱和微信,都没有未读消息之后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母亲转院之后需要他奔波的事情突然就少了很多,以至于这多出来的时间都有些不知道干什么。
于是程真决定收拾一下屋子,这是一间因为母亲要来宛城治疗临时租的小屋子,宛城地价高,房价贵到超乎想象,好不容易才在离中心医院不远的地方租到一间,逼仄狭窄,两个人住刚刚错开身子,甚至只有一个房间,程真让给了母亲,自己在客厅买了张折叠床住。
现在母亲长时间住院,程真就搬去了卧室,客厅的床被他当作杂物间堆放了许多东西。母亲从老家带来的各种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收拾,程真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了很多漂亮的裙子,以及一整包的化妆品。
在母亲还未生病的时候非常喜欢穿漂亮裙子,化漂亮精致的妆容,和小姨一起拍照,现在手机上还存着很多母亲那时候的照片。
但是生病之后好像身上就只有蓝白色的病号服,苍白的面容,一天天消瘦下去的脸颊,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程真把裙子认真叠好放进袋子里,准备下次去医院的时候一并提去,或许哪天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换上漂亮衣服,和小姨一起拍照吧。
关于自己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一个大箱子装衣服,一个箱子里装着文件,再无其他,收拾完之后的屋子更像是马上就要搬走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整齐地放进箱子里,连衣服也不例外,行李箱摊开放在外面,需要时随时拿取。
他平时学习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纯英的经济学书籍,精致漂亮的硬壳封面,处处彰显着与这间屋子的格格不入,母亲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只有最近母亲不回来他才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
想当时还因为买这本书犹豫了很久,因为正版的价格非常贵,好在犹豫了两天就收到了学校发来的补助,直接花了三分之二买下。
书其实已经读完了一遍,完全不相干的理论和知识,有时候读起来倒还挺有趣。这已经是再读的第二遍了。
下午趁着没有事情去了一趟医院,母亲正和护工说说笑笑,看起来心情还很不错,程真现在其实有些害怕面对母亲,害怕她说起以前,更害怕她说起以后。
母亲拿到裙子的时候非常开心,在征得护士的同意之后换上了裙子,画上了漂亮的妆,整个人苍白的气色被妆粉遮盖,全然看不出生病模样,只觉得依旧年轻。母亲收拾过后让程真陪她一起下楼散步。她再次穿上裙子好像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起来,神采飞扬,脚步也变得轻盈。
程真不擅长拍照,只是按了很多快门,有时母亲查看照片的时候还会像小姑娘一样娇嗔两句“好丑,你以后给你对象拍照可怎么办。”
程真想象不出,第一想法是单清让应该轮不到他来拍照,每次露面会有不少媒体争相报道,还会有专业的摄影师记录,一张漂亮的脸,怎样拍都不会出错。
或许是因为母亲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忘记那场萍水相逢,所以很少和程真聊这方面的事情,此刻提起,稍显刻意。
“所以真的没有吗?那还挺遗憾的,好想知道你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母亲把镜头对准程真,通过取景框观察已经长得成熟英俊的儿子,或许也是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谁也不知道。
程真微微眯起眼睛笑着摇头,“或许以后会有吧,但不是现在。”
母亲是最懂孩子的,就算是因为生病和程真交流没有以往那么多,也能看出程真心里藏着事儿,不过对着她不愿多说罢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只是要说喜欢和结婚是不一样的,做事之前还是要斟酌,一定要负责。”母亲说起这些的时候非常平静,看来已经不会过多忧虑那些时候的事情了。
“那是遗憾更多还是后悔更多?”程真很冲动地问出了一个听起来太煞风景的问题,他自己都想不到为什么会这么想要问,属实是脱口而出。
倒还挺诧异程真会问这种问题,母亲挑了挑眉,斟酌是如实相告还是编一个谎言,因为害怕程真因为她的事情而有所抗拒。“我嘛,之前是恨,是难过,现在想来或许也并不合适,只凭借单纯的喜欢并不能组建家庭,还需要责任和解决问题的耐心,我做不到,但两种感情对我而言都是没有的,是遇到了什么很难想清楚的事情吗?”
程真并没有说话,母亲就又接着说。
“不过爱情还是很美好的,那么多歌颂爱情的故事,也总会希望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只不过在这件事里,最对不起的应该是你了,当初还是我太冲动,没有想过没办法为你带来一个完整的家庭,想想还挺对不起你的,只可惜我这种人似乎并不适合和别人共同组建家庭,遇到问题我先想起的是逃避,而不是一起面对然后想解决办法,你可千万不要学我。”
“可是妈妈,还是要感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遇见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和人。
程真上前搂住了程女士的身体,是那么的单薄瘦弱,好像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走,可是程真却无能为力,只能等风一点一点带走她,最终抱在怀里的身体变得透明、变得轻飘飘的,连一根引绳都没有。
一阵风吹过,怀里的人就消失散去,连体温都不复存在。
最终程女士的葬礼在十一月底,故乡已经飘起鹅毛大雪,程真走下飞机的时候被凛冽的寒风灌了满怀,他拢了拢身上程女士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依旧能为他再抵挡一段风寒。程真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再次回到这里竟然有很强烈的陌生感与割裂感。
想来也很可笑,现在于他而言最熟悉的地方竟然是实验室。在家里这段时间他在亲戚们的帮助下安排各种后事,收拾了老家的东西之后发现其实并无太多留恋之处,也并没有什么人的牵绊,不过母亲教过的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前来问候过、道别过。
与程真讲起往事,做了程老师几年学生,程老师又是怎样帮助他们的。是程真从未了解过的母亲的另一面,如今只能在他人零星的叙述中拼凑出那样一个模样,模糊却也温柔。
在医院等待医生宣布死亡事件的时候他非常冷静且安静,跟随着医生的引导签完各种文件,丝毫不见波澜起伏,可是在某个深夜他守灵的时候,好像有一阵风在身侧,笼罩他好一会,就那么轻柔柔地吹着,不知怎么让他想起了母亲的拥抱,程真对着空荡荡的身侧,垂首落在腿间,两滴水渍在水泥地面上慢慢向周围晕开。
送完前来吊唁的人,晚上还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收拾东西,太长时间不回来差点忘记热水怎么开,头一晚就那样用着不温不凉的水冲了个澡,第二天隐隐有感冒苗头,被小姨拉着灌了一天的药,才没有加重趋势。
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只从床底下拖出来的铁盒子程真没有见到过,上面蒙了一层很厚的尘土,打开盖子,里面有一个本子和一个年代非常久远的相机,甚至还因为害怕受潮放了很多包干燥剂,看来主人非常珍重。
拿起本子的时候掉出两张照片,一张照片是年轻的母亲站在柳树旁,神情羞涩地看向镜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还像个满怀期待的小女孩,另一张照片像是抓拍,一个程真从未见过的男人,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隐隐相似的眉眼。
他只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今年平城的冬天冷得过分,晚上就是加了两床被子程真依旧觉得不暖和,他觉得自己像是天寒地冻中没有归处的流浪的人,在这个冬天就要死去。
半夜从梦中惊醒,手脚发凉,仰头看向窗外地上盖了一层非常厚的雪,天空中的鹅毛飞雪也没有停,连一杯热水都找不到,他就这样站在窗边喝了半杯凉水、发了半天的呆,加了件衣服又重新躺回床上。
正式入葬的那天还在飘雪,站在墓碑前看着母亲的笑脸,是一张和小姨一起选了很久的照片,那时母亲不过二十出头,依稀可见青涩的面容,风韵依旧。
程真身体有些僵硬,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原因,待众人走后,他又在墓园呆了很久很久,和程女士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看程女士对他笑,他僵硬的脸上也勉强扯出来一个极为难看的笑脸,连弯起嘴角的动作都显得如此艰难。
忽然周遭的雪停止了,他抬头向上看,一把黑色的伞为他遮住了风雪。
顺着伞柄望去,一身黑色大衣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了他身旁,同他一起看墓碑上女人的照片。
“物归原主。”程真将手中的防水袋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