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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人不识终玉碎 故人不识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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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Lux已短暂失去还手之力,李平韫放下枪,摇头惋惜:“多好的苗子,干嘛非要跟我对着干呢?嗯?”
“要杀我…不难。但是…你觉得…这样做…Ayers…就会放过你们…吗?”神经被硬生生掐断,Lux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一只手蜷在胸口挛缩抽搐,倚在沙发上僵硬板直,仅仅是说几句话,就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就这么让你死,也不是李总的风格。”李平韫慢条斯理地用丝绸手帕一根根擦拭着沾了血污的手指,冷笑:“就这么几天,你坑走我十七家公司。你以为你会死得很痛快?”
事已至此,李平韫已经不在意Lux是不是李平安了。既然自报家门,说他是Ayers的人,那便注定是仇家,一个和两个也没什么分别。
Lux闭口不言,似是已经在手臂的剧痛之下失去意识。而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为防止打草惊蛇,也是隐约猜到李平韫受电话刺激可能要自裁,数种情况叠加之下,他来得匆忙,此行几乎无人知晓,自然不会有人来救他,只能自救。
“你以为你会死得很痛快?”——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会一枪崩了你,那太便宜你,我要你经历和我相同的痛苦,甚至最后的‘死亡’都成为恩赐。”——但Lux没耐心翻完那么多潜台词,他只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但结局一定会死。这就够了。
既然已经逼到绝境,不如背水一战,搏一个生机。
于是Lux动了。就在李平韫近前查看呼吸和心跳,准备给他摘下口罩的瞬间,他扬起一抹带血的笑,用气声说道:“菜就多练。”
趁着李平韫愣怔的档口,Lux把全身最后的力气灌注于右手,五指成拳,对准李平韫的右上腹猛击过去。
Lux躺着看不清李平韫的反应,但能听见闷哼声和重物倒地声。
他就知道他赌对了。
Lux躺在沙发上,李平韫躺在地上。
他们都有谈不上光明的未来。
但是,李平韫终于能好好听Lux说两句话了。
说不上好坏,只是确实有这么个事儿。
“哥,你高兴吗?”
李平安没头没脑地问。
“高兴?”
任什么人,也会觉得李平安又在挑衅。包括李平韫,也觉得李平安在不拐弯儿地骂他。
“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李也和外面的野男人离婚、回来联姻。作为家长,孩子的人生大事定了;作为商人,你们也有了政界的支持。两全其美的事儿。”李平安有条不紊地分析。
“你再骂——”李平安说出来的桩桩件件,都是李平韫曾经的心心念念。可就是因为和现实的差距太远,听起来更像是在骂人。李平韫捂着肚子,只能无力地重复一些废话,以维护“大家长”的权威。
“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但现在的局面绝不是任何人想要的。李平韫不想要,李平安也不会想要。
空气很静。门开了,悄无声息。
李也身形晃了晃,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在李平安心尖上。
“小李总。可否麻烦您叫一辆救护车?您父亲肝区受击,好像伤得很重。”
李平安躲在口罩后面咬烂了嘴角,暗自庆幸还好李也看不到,唯一能动的右手捏起一张名片递过去,强迫自己语调平静、条理清晰地讲话。
“我是Ayers公司的Lux。这是我的名片。李总掐断了我的桡神经,我打伤了他的肝。如果有需要,随时起诉,我的律师团队全天待命,应该会判互殴。”
人命关天大于儿女情长,李也不敢懈怠。他先忙前忙后把李平韫送进医院,又匆匆忙忙把几个私人医生从被窝里薅起来。
李平安又在睡觉。睡得沉寂无声。
他刚才刻意藏在大衣怀里的手滑落出来,血污遍布,靠近腕骨处空落落地开着一个洞。
黑色手环被染成斑驳的褐,又被落下来的咸涩温热液体冲淡。
“三叔。”
“多谢,我是Lux。”尽管一群人围着那个血洞又是擦又是洗地研究,李平安依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痛苦之色,他疲惫地轻轻笑:“小李总,您没有三叔。您是有家室的,对夫人要负责。”
“可是我不爱她!”李也惊喜于李平安能回他的话,涨红了脸急忙解释。
李平安却只是像与故人闲聊,不见丝毫情绪:“您当然可以不爱她。但是既然结了婚,您就要尊重她、对她负责。别耍小孩子脾气。”
李也死死盯着李平安,想从他脸上找出一星半点儿破绽。
“病人的伤…”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为难地看了一眼李平安,欲言又止地放低音量。
“我觉得我作为当事人有权利知道真相。”李平安把视线从李也脸上移开,只是淡淡一瞥,医生却好似感到一股巨大威压,顿时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毕竟,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必须马上手术。但是术后需要静养,绝对不能动作幅度过大,一旦二次损伤,这只手将彻底失去功能。”
“如果不手术呢?”
“给他找最好的团队。”
两人同时开口,却说着截然不同的话。
“你疯了!”李也惊诧地扳着李平安的肩膀,“你清醒一点!”
李平安闭上眼不看他,只接着追问:“如果不手术呢?”
医生几乎亦步亦趋的退到门口,说完“神经会萎缩…两周内还有接上的可能,但没法保证功能,超过一个月,几乎就没机会了。”,逃命似的溜了。
“够了。”李平安抽回手,斩钉截铁:“麻烦你们,帮我包扎一下,谢谢。”
李也丢开手,他不会再劝。李平安做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和以往无数次一样,他只要信任。
李也站在一旁,看着一瓶一瓶碘伏倒在李平安手腕上、一团一团棉球擦去凝固的血痂、一块一块纱布缠成刺目的白色。他哽了哽:“楼上有客房,你可以先住着养伤。”
“好。”李平安不客气地鸠占鹊巢。
昔日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青玉楼顶层已然空无一人。偌大的宴会厅,如今空得、静得怕人,只有几根雕龙画凤的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面子。
李也站在落地窗前,面对着脚下阳光普照的城市,背对着宴会厅里的悄怆幽邃,一双琉璃般绮丽通透的眸子下掩藏着的是更深的悲伤。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着地毯上一块顽固的酒渍。
他就这样盯着这块酒渍,看了很久。
直到收到一条新信息。
“To 李也:本人弦乐清,于发件日起与李也解除婚姻关系。聘礼已交快递送至青玉楼,单号****,请查收。山高路远,后会无期。——弦乐清”
也是人之常情。一方面是有名无实的婚姻,没人爱要。另一方面是过两年催生咋整。玩归玩闹归闹,没人拿血脉开玩笑。李也理解,且尊重,且支持。
至于李平韫,他只是年纪大了看着吓人,实际上屁事没有,住了两天院就活蹦乱跳。
李平安有点焦虑。按现在的局势来看,该处理的人处理不掉,虽说已经跟李也说过,但小孩藏不住心事就怕做得太明显叫人起疑心。另一方面他身体也确实不方便,很多事都受影响。
然后李平韫出院主动来找他了。
“聊聊?”
两个男人默契地对视,相继走进会议室。
“李也退婚了。”
李平韫仔细观察着李平安的表情,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欣喜若狂、感恩戴德?还是期待乘虚而入、欲念深重?
可惜。他什么都没能读出来。只有一句公事公办的“祝他单身快乐。”
李平韫不死心,接着试探。
“你还爱他吗?”
这次李平安答得要更快一些,也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直爱。”
这话李平韫不爱听。他自认为在婚姻里,给钱、不出轨、共同承担赡养父母抚养子女的责任就已经是爱,他理解不了李平安说的爱。所以他继续问:
“你们会复婚吗?”
李平安依然没有犹豫。干脆利索地回复。
“一定会。”
沉默、死寂——良久。
李平安率先打破了这段死寂。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细微的苦涩让他瞬间意识到这还是一个局。他不露声色地空咽了一下,抬手擦嘴的当口儿把茶尽数吐进袖口。
“龙井不能用刚烧开的水冲,会破坏细胞结构,带出茶里不必要的苦味物质,93-96度左右就足够激发香气。”
看似废话,实则确实是李平安没话找话瞎编的。他看到李平韫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神色,心下有了八九分算计。
“开个玩笑。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目的。”李平安从来不会骗人,他真的不知道李平韫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本能,他觉得该做,所以他做了。“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我有什么目的?婚我已经离了,你还想干什么?”
“好,好一个我想要的!”李平韫气极反笑,拍案而起:“把我搞破产也是我想要的?!”
短短在嘴里停留几秒的药已经开始起效,眼前张牙舞爪的人影从一个变成两个,然后是四个五个……一排影子不停地晃,晃得他晕头转向。
李平安大梦初醒般伸手进喉咙抠吐,他抖得厉害,指甲伤了嗓子,好容易吐出来一口,都带着血丝,抹得满身都是。
混乱之中,他隐约感觉李平韫走到他身后,拎着他的后脖颈说了一句:
“现在反应过来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