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孽起明癫暗葳蕤 孽起明癫暗 ...
-
李平韫蹲下去,满意地凝视着李平安毫无焦距的空洞瞳孔,轻拍两下手掌。
看起来并不像医生的年轻人走过来,强行扯过李平安的右手,拉开污脏的袖口,从手肘血管处抽出一管血,滴在试纸盒里。
显示“血药浓度”的线条很快从无色变成浅黄,接着是橙红、正红、紫红、纯黑,又慢慢回到介于橙红和正红色之间的一种颜色。
“李总,药物吸收情况很理想,照常理,峰值会在一小时左右出现,现在服药十分钟左右已经达到20-30,预期峰值能够达到50以上。完全够用。”
“干得漂亮。小张是吧?给你加年终奖。”李平韫和蔼地冲医生点点头。
“谢谢李总!”小张邀功心切,连实验报告一起拿出来指手画脚地讲给李平韫听:“理论上讲正常人体的耐受度在70-80之间,太高有致死风险,现在这样就刚刚好,也不需要补药。”
“能看懂吗你就看?”李平韫一眼望见李平安歪着头咬着手指正盯着实验报告看,索性拽了报告按到他脸上:“看看看,我让你看!”
李平安乐呵两声,伸手抓过报告揉搓着往嘴里吃,李平韫和小张一眼没看着,已经被他吞了半份,抢下来剩下半张也捏得不成样子。
小张讪笑:“这…是第一次用在人身上,神经药物造成脑神经退行也是正常的。李总您多跟他交流交流,我先撤了。”
“嗯,去吧。”李平韫不在意地挥挥手,随即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李平安脸上。
“知道我是谁吗?”
李平安懵懂地摇头。和多数人一样,李平韫的惯用手是右手,因此挨巴掌的是他的左脸。他本能地伸手捂脸,却扯到了手臂上的伤,痛得几乎尖叫出来,又碍于“面前这个人刚刚给了他一巴掌”而不敢吱声,抱着手臂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是你哥。叫声哥来听听。”
戏谑、嘲弄…或许还夹带着一点莫须有的怜悯。
李平安还是摇头。曾经睿智理性的双眼如今只剩无辜、恐惧和痛苦,他指着脸,倔强地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坏人,痛。”
不知是幻觉还是错觉,李平韫有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个被他喂药喂成傻子的李平安有点像小时候总爱黏着他的古灵精怪的李平安。举起的手也在李平安缩着头闭着眼的同时不忍心再落下去,只是轻轻摸了摸那道指印,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语调轻声哄劝:“哥错了,哥不打你了,别怕,叫——哥——哥——”
李平韫掌心的温度很热,烫得李平安眼泪都掉了下来。他主动蹭了蹭那只手,张开双眼,对着满怀期盼的李平韫低声喊道:“哥。”
多讽刺,兄弟俩到最后你死我活,非得废一个才能勾起赢家那点一文不值的良心和亲情。
李平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归因于跟傻子没什么好说的,吩咐护工把李平安带下去收拾干净。只是他想得太简单,他在场时还好说,这边李平安一眼没看着他,那边浴室里就传出来惊天动地的砸东西和哭嚎声,紧接着护工头破血流地跑出来找他告状扯皮要医药费,李平安还在稀里哗啦的水流声里一声高过一声地狂喊“哥”,搞得他焦头烂额。
赔过医药费打发走护工,李平韫一肚子火地冲进浴室。李平安背靠着墙瘫坐在花洒下淋水,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的地方,抖得像筛子。看见他进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挂在他身上,冰得他一激灵,准备好的一堆训斥的话都给噎了回去。
别人可以忘,李平安也可以忘,但李平韫一直记得——二十年前他夜跑,看见河里有什么在动。捞起来是个小人儿,还有一口气。小人儿怕水,捡回来洗澡也是千般不服万般不忿,也是这样挂在他身上哭都不敢哭。他烦得很,无奈小家伙只认他一个,总归是条命,也就这样惯着养活了。
现在呢?
他抱着的,是二十年前那个被遗弃的无名孩子、还是帮着李也走上正道的李平安、还是商场上誓要置他于死地的Lux?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就像二十年前一样,别让人死在自家地盘上。先养活,别的再说。
当然,面对李平安,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放下警惕。
李平韫也不例外,试探过很多次。
度过了最初的磨合期,李平安的智商堪比边牧——能听懂人话,甚至也有自己的思考,但思考完决定对着干。破坏能力堪比哈士奇和比格——三天拆八次家,软装已经快被他祸害完了。战力和嗓门堪比金刚鹦鹉——护工来一个被打跑一个,把他锁起来就嚎得别墅区都能被邻居投诉。说不听、打不过、骂不赢,所幸睡眠时长堪比考拉,不然上了一天班的李平韫回家真的也会疯。
李平安的手总吊吊着,不许人碰。李平韫越看越觉得像个吸在喉咙口的花椒壳,吞不下,吐不出,总在意料不到的时候难受一下。他喊来小张。
“他有根神经断了。你们不是研究药物的吗?他的手还能不能治好?”
小张几乎是想也没想,张口就来:“当初不是您说的要特效针对神经的药物吗?好的神经都萎缩了,之前断过的还能保得住?”
李平韫无言以对,打发他出去。
于是李平安继续拖着他废掉的左手,仗着李平韫对他的亏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四处发疯。
好消息,李平安认人了。
坏消息,只认李平韫。
只要李平韫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再丢给他一样拼图魔方之类的东西,他就能很安静地坐在那儿研究半天,不哭不闹不说话不作妖。
因此,为了家宅和平,李平韫只能随时随地把李平安带在身边。
办公、生活都还好说——没啥事儿的话加把椅子,顾不上的时候干脆让他在地上玩也没什么怨言。
只是开会难搞。起先试过让他在隔壁会议室待着,但开完会出来,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人。那天公司残余的所有人都疯了,满大楼地毯式地搜寻,直到凌晨两点,才在文印室找到把硒鼓铅粉倒了自己满身的李平安,以及一厚沓按满黑手印只能作废的标书。
李平韫真被治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纠结一路,选择先洗再打。
但是真洗干净了,问李平安“为什么躲起来”,李平安眨巴眨巴眼,冲他傻笑“捉迷藏,好玩”,他又觉得没必要跟傻子计较那么多,大不了时刻带在身边盯着,麻烦点也行。
全然忘记最初的想法是“让这个人别再给他添麻烦”。
从那往后,就算是开会,李平安也被特许待在李平韫身边。开会前叮嘱两句“哥哥一会儿要忙,平安乖乖在这儿坐着等哥哥好不好?”,等他点了头,就在会议室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安置。
李平安能听懂人话的时候真的很乖,跟着开了几十次会,没有一次当众丢丑。他生得端正,打扮体面,手里再拿上笔抱着本子,几方高管也都只觉得他是谁家代会的摸鱼小秘书,无人理会。
其实本子上满是歪歪扭扭有鼻子有眼还颇有几分辨识度的火柴小人。问他“这是什么?”他只说“哥,人,画画。”
久而久之,李平韫也习惯了,懒得管他,甚至偶尔忘了参会人员还会去扒他的本子对照,兄弟俩就这样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Lux消失后,Ayers似乎也跟着陷入了僵局,对李氏集团采取的措施暂且是按兵不动、围而不攻。李平韫几次试图找机会破局,都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按回来。
直到某个眼看就能抢回来的子公司第五次以一种诡谲另类的形式滑回Ayers囊中,那猫捉老鼠的手法像极了“Lux”在居高临下地戏弄他。
李平韫没证据,但有一肚子气。忍着气拎着李平安回到家,上手就是两个巴掌。
李平安很应景地张嘴就嚎。
“闭嘴!不准哭!”
小小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哥”和“痛”,却都没盖过金丝楠木镇纸着肉的声音,也没能激起施暴者在火气发泄完之前的分毫同情。
——不是,他拿个疯子撒什么气呢?
他当然知道李平安早就已经不是叱咤风云的Lux,不是害他至此、恨他入骨的Lux,只是一个天残地缺的疯子,但看见那张脸就忍不住,依然动了手。
李平安衣衫不整地抱着头躲在墙角狼狈地抽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一道道红肿,就连旧伤未愈的手臂上都挨了几下狠的,伤口星星点点渗着血。
“坏人,痛。滚。”李平安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身上每一处都在抗拒李平韫的触碰,嘴里念着不知道跟谁学的骂人话。
李平韫脸色一沉,又举起镇纸吓唬李平安,忘了他吃软不吃硬。
李平安应激尖叫:“滚啊——!”像脏了口的八哥儿。
“都是哥不好,哥下手重了…”李平韫无视李平安让他“滚”的抗拒尖叫,强行把人抱起来剥开上药。李平安也从一开始的抵触渐渐驯服,头不设防地抵在李平韫颈窝——一张嘴就能咬断颈动脉的位置——呜咽着沉沉睡去。
窗外,一根枯枝被踩碎了。
而在李平韫背后,李平安盯着泼墨般的夜色,极轻、极缓地眨了几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