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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爱恨痴嗔一场醉 爱恨痴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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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我吧,阿也,恨我。我不是个合格的爱人。”
李平安的手指冷得像冰,一寸一寸地攥着李也的手贴到自己胸口。
李也摸到剧烈搏动的心跳,仿佛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囊、泵出最干净最炽热的鲜血把前尘往事都洗个分明。
李平安一直在抖,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讲话,抛却爱人的身份,他也算得上半个罪人。
“可是我为什么要恨你?”李也呆呆地盯着李平安背后的白墙——他的眼睛根本就没有聚焦,看到的一切都是虚无模糊的。
“连恨都舍不得施舍给我了吗?”李平安慢慢松开手,心口一闷,一股咽不回去的腥甜瀑布般疾涌而出,瞬间吐湿了半身衣服,甚至飞溅到茶几上几滴。哀莫大于心死,求生的欲望几乎没有,他放纵自己任性地沿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倒下去。死了也好。他作恶多端,早该被天收。
——他想说“那我算什么?那我们刚刚举办过的婚礼算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是我毁了你本应安稳的人生。”
——他想说“是的,从来都是我不配。”
可他的世界已经暗了。意识归于黑暗的前一秒,他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三叔!”
精神病是小事,眼前这位毫无求生欲的爷的命是大事。
李平安被抽了骨头似的闭了眼软在李也怀里,嘴角的血还在一股一股地流,时而无意识地剧烈呛咳,喷出一小股血泡,怎么擦都擦不净。
一秒都没犹豫,李也首先拨通心理咨询师的电话。
“我爱人需要你。”
不清楚电话对面说了什么,或许只是简单的几个字,李也随即挂断电话,又打给家庭医生。
天光大亮前,医生终于勉强稳住李平安的病情,出门向李也汇报。
“应激性溃疡引发的吐血。重度贫血,陈旧性神经损伤,多处陈旧性骨裂伤、挫伤、左侧第五肋骨骨折,血压、心率偏低,BMI严重偏低。建议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
这话简直是指着他鼻子骂“怎么好意思说那是你爱人的,都快被你养死了”,听得李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唯唯诺诺连声称是,又细问护理注意事项、用药方案等细节。
李平安一睁眼,又是一口血从喉咙里反上来。他歪头吐到床边,抬眼看看头顶上悬着的吊瓶、又低头看看手上插着的针头,顺手拔了起身就走。
他想的很简单——他以为自己在爱,却到头来连爱人的恨都不配拥有,活着也是浪费医疗资源,倒不如趁这具身体还能用,出去多赚点钱留给李也。
但李也和医生还在门口谈事情,他才出门就吃了闭门羹。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走!求你了!”
“对不住…少夫人…?别难为我们,都是打工人,得听老板的…”
“先生别冲动,少爷也是心疼您,您病还没好…”
“是啊,少爷还有话要对您说呢…”
三四个医生和李也围着李平安,一面苦口婆心地劝,一面七手八脚地把他往病房拉。若是在平常,别说四五个人了,就是七八个,也不见得能拦住一心出走的李平安。但今时不同往日,精神上的极度耗竭,又吐了太多的血,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按回病床上,用约束带捆了个结实。
李平安啥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只有他说一不二的份儿,想张嘴反驳回去,无奈这群人实在巧舌如簧,态度好到根本没他插话的余地也就算了,一张嘴血又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冒,只能就此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躺下任人摆布。
直到屋里只剩下被贴在床板上的李平安和站在一边的李也。
“救我干嘛?…让我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差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要死?!”
事态已然狼狈至此,李平安依然不忍心晾着李也,哪怕只能三五个字地往外蹦,说多一点就又要吐血,仍然尽可能地讲得明白些。
“我,自负。怕连累你,不解释。你,担心我。你,病。怪我。你不恨我,我没用,我该死。放开我,我去死。”
听起来好逻辑自洽。
并不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是上位者对不识抬举玩物的惩戒,而是恨铁不成钢。李也一巴掌甩在李平安脸上。
这一掌用了七八分力气,五条清晰鲜明的指印立时鼓出在苍白瘦削的颊上,李平安偏过头,却望着李也痴痴地笑了。
“真好啊。”
是真的好,能打他也好,哪怕是恨,也能慢慢绕骨生根,用爱浇出杂草般疯长的枝蔓,总好过没有感情。
李也怔愣一瞬,摔门落荒而逃。
心理咨询师在一旁目睹过全程,叹气:“这个病得更重。”
李平安闭眼不搭理他。
年轻人的八卦心向来是重的,坏事儿更是不出门就能传千里。
这就要从李也出门一头撞上周明澈说起。该他出门不看黄历,从新欢这儿碰了钉子出来遇上旧相识。
“抱歉。”李也退后两步,无心逗留。
“小李总?!洞房花烛夜,您不在家歇着,起这么早?!”周明澈故作夸张地惊呼。碰都碰上了,一声不吭逃开不是他的风格。大马路上,怎么说也该留点体面。
“小周总别说笑了。”李也苦笑,他早就认出这位从前就凡事看得开的小少爷:“小周总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儿看过去就算了。今儿撞你是我不对,别往心里去。”
周明澈接过怀表,暗自盘算这块表能卖个十几万,见好就收:“放心!我啥也没看见!”
在其他圈子里可以装成啥都不知道,但萧游也不能算其他人。
吃瓜都吃不明白的二狗冲到顾横波家去找她商量对策,被门上一张“休年假云游四海中,勿扰”的纸条拒之门外。
“滚!”
心理咨询师的发言实在太官方又太聒噪,李平安拼着半条命不要了,也要骂人把他撵出去。
不是说“马斯洛需求理论”、“神经递质对大脑皮层的影响”这类理论知识有什么不对,而是太大、太空,没一句能落到实处帮他解决问题的,也就是没用。
病房门吱嘎又是一响。
“怎么又进来了?滚出去!”
来者非但没有滚,反而好整以暇地搬了个椅子,在李平安床头坐下来嗑瓜子。
李平安不得不睁眼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看到洛游春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时,李平安很是费劲地压了压火,平心静气道:“你有事吗?没事就滚,谢谢。”
洛游春又嚼了颗瓜子,嘎嘣脆响:“有事啊,大事。”
“啥事?”
“看你怎么自己把自己气死。”洛游春笑:“软猬甲穿里边儿,大刺儿扎自己。”
这话说得更气人,李平安打心眼里不想搭理。
想不想搭理也由不得他,洛游春无视医生“病人不能吃东西”的嘱咐——那不是纯胡说八道吗,能吃东西才有希望养活——捏起颗瓜子凑到李平安嘴边:“奶油椒盐味儿的,尝尝?”
人类的底层代码大抵如此,瓜子凑过来就知道嗑。确实好吃。
“又为情所困呢?”洛游春的信息向来是最快的,他的嘴又要比他的信息快,嬉皮笑脸地贴过来阴阳怪气:“虽然李也抱着我嚎啕大哭非常依赖我完全离不开我为了我还情绪波动巨大以至于得了双相但我觉得他~不~爱~我~?”
“你过来。”李平安剜洛游春一眼。
“干嘛?”洛游春警惕地躲远,果不其然,和李平安冲着他吐过来的瓜子皮擦肩而过。
“油嘴滑舌。”李平安骂。
站在门口的萧游和李也刚好目睹全程。萧游怯怯地跟洛游春对视一眼,没啥底气地冲着李也依葫芦画瓢开麦:“虽然我知道我爹错了交给法律法律能打死他但我还是觉得最大的锅在刚成年的我太弱小了?”
不出意外地被破防的李也跳着脚追着打出去。
洛游春摇头:“傻子。看不见这个被绑着吗?”还是跟出去拉架。
半小时后再回到李平安床边的只有李也。
“对不起。”李也别别扭扭地上手解约束带:“我以前一直都躲在别人身后,但遇到你之后,我只想和你站在一起,就算前面是火坑,我也要跟你一起跳而不是看着你自己跳。我不是不爱你,而是气我自己没用。”
“我怕。”李平安认真地说。他紧紧握住李也的手,竹节般枯瘦嶙峋的手指迸发出对他来说很正常但明显不该属于病人的力量:“很危险。见过很多人,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所以瞒着你。我废了,没关系,有一口气,就能回来;我死了,也没关系,骨灰会给你。不能拿你赌,我要你平安,恨我怨我都好,你得活。以前不知道,你难过,以后我改。”
“你决定去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想,长痛不如短痛。你还年轻,家世好、样貌好,凡事不愁。但是现在,我不死。因为我知道,你只要我,我还有用,不能死。”
“傻子!”李也一头扎在李平安怀里,抱着他摇:“你不能死不是因为你有用!我爱你,不是爱你的长相身材头脑权势!我爱你的灵魂爱你对我的那份儿真心!你搞搞清楚,我爱的是你李平安这个人,包括光鲜亮丽外表下不想给我看到的你自己藏着掖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是好是坏你都是我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李也侧脸上,青涩稚嫩的少年面容在分分合合来来回回间已悄然蜕变得有棱有角,李平安看得出了神。
“好。我是你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