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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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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
这不是个好日子。
杨程泽昨夜哀声哉道半宿,猫在屋里打着小台灯背着老眼昏花的杜凤娟女士——他的姥姥,靠着摔断游的黑色中性笔,写完了两本天天练两本合订卷,一股脑塞到了书包里,和假期家长签字的回执混为一起。
英语和语文的暑假抄写作业就听天由命吧,但还是给语文老师面子在互联网复制粘贴了两篇作文copy到四百字格子作文纸上,字体丑到当事人都没眼看。
四点到五点半,杨程泽被手机铃声薅醒,刷牙的时候困得差点用牙刷捅穿自己喉咙,一阵干呕,险些英年早逝。
杜凤娟女士喜欢给她的小孙子在美好清晨煎两个鸡蛋和一根油条,不知道来源于互联网还是旧观念,乐此不疲。
虽然杨程泽已经多次表示过语数英三科的满分均已经达到了悲催的150分。
杨程泽用筷子戳着全熟的蛋黄,搅了搅白瓷碗豆浆里泡的油条段,在又一次的絮絮叨叨中,风卷残云全吞进去了。
虽然吃饭的时候是闭着眼睛,嘴里还残留诡异的薄荷牙膏味,大概是姥姥新买的。
杨程泽卷着校服外套扯着行李箱和书包。
“别落了东西。帽子、手套、围巾……奶一天喝一个啊,你咋不拿?”
杨程泽看着那箱蒙牛,饭还没完全咽下去,含糊着说太沉了不好拿。
杜凤娟女士不情不愿哦了两声,又要给小孙子拿钱。
杨程泽没接,说够用,他也不买啥。
“你啥时候回来?”
“周六周天呗……有时间我就回来。”
“学习忙,别累到自己,缺钱跟姥说啊。”
杨同学拖了长长的一声,“知道啦。”
杨程泽小朋友第一次住校,他觉得和自己第一次上小学差不多。
他昨天已经去宿舍整理好床铺了,不过老年人总觉得出门在外要拿的东西太多,恨不得把他的卧室都一比一复刻塞六人寝里,也不管校长和宿管同不同意。
这是昨晚杨姥姥临睡前又给他塞的一行李箱,不过杨程泽自己给卸了一大半东西,行李箱还没自己的书包沉。
没等老人家唠叨完,眼疾手更快的杨同学虚情假意看了眼挂钟,吵吵着要迟到了,拿着手机开门飞出去了。
在楼道里不敢滚行李箱怕声音太大,只能侧身拎着,倒是差点把楼上刚自己遛弯回来的黄狗给刮到了。
楼道太小,杨程泽也没办法,跟黄狗道了好几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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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上除了逛早市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他这种可怜的高中生。
“下一站:如意二街,请下车的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杨程泽耳朵插着耳机,赶公交跑了一路,上车靠着扶手陷入短暂昏迷,醒了感觉一秒钟做了十个梦,不知道这半个小时怎么活着的。
一下车,又拖着行李箱半梦半醒往学校走。
先去宿舍放完行李,去小卖部买了瓶水被坑了五毛钱。
一边懊恼应该在校门口便利店买水,一边跟着行尸走肉往教学楼走。
坐在座位上耳机还没摘,他揉了揉脖子,把手机关机塞书包夹层,这才感觉魂落了实处。
早起和熬夜都是熬心血,杨程泽不置可否,他现在感觉血槽都空了一半,蓝条更是直接耗空。
来要作业的徐一博唉了两声,坐他旁边桌子上了。
他们班恰好是纯理分的最后一个班,人比较少,他还被分到个后排靠窗,单人双座。
“我听孙言说咱班主任原来是他班数学老师,就昨天班级群那个大草原头像那个。严,贼严。快五十了,更年期,听说和老婆还离婚了……”
杨程泽哦了声,从书包里抽出来压得满是印记皱皱巴巴的数学合订卷——这还是他们学校自己印的卷子,也不知道又宠幸了哪几个出版社,顺带牵连出来好几张假期回执。
“你抄不完。”杨程泽伸手摆了个数字三,“就这破卷,我昨天抄了三个点,命都快没了。”
“你几点睡的?”
“四点多。”
“我也差不多,能抄多少算多少——杨哥,我听说咱班转来个人。”
“转就转呗。”
徐一博手不停嘴也不停,“我听长得挺帅的,现在应该在老班办公室,我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了。学习也挺好,在南方那边转来的。”
杨程泽兴致缺缺,“南方转我们这边干什么?”
“体会东北风情……?我也不道。转学好,转学就不用补作业了。唉,你英语单词抄了没?”
杨程泽说没有,听天由命。
徐一博唉声叹气,拿着合订卷回自己座位了。
早读杨程泽睡的蒙,立着语文书却已经和周公神游去了,耳边全是“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他没去过湖北省没去过赤壁,也没那闲情雅致真去梦苏轼苏子瞻,倒是梦见于鹤行了。
梦见于鹤行和他在柳塘公园划小船,那是个夏天。
水是绿的,很脏的那种绿,水面漂浮着水瓶和塑料袋,还有干脆面的袋子,于鹤行看见了说想吃干脆面,杨程泽弹他脑瓜崩,说划完船给他买。
水里水藻都能看见,还全是蚊子虫子。于鹤行胆小,连蚊子都怕,于是他给于鹤行偷偷带了风油精,还是新买的、未开封,绿油油,瓶身和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俩人在船里看说明书,于鹤行认字多,说这个能喝。
然后他灵机一动,说喝了风油精蚊子就不敢来了。
于鹤行大概也是真的傻,风油精配冻得邦邦硬的冰水,冻得小小的于鹤行脑子都嗡嗡直响,就这样灌了小半瓶,他还以为多好喝,一尝差点没吐出来。
但碍于哥哥面子,非得比,自己喝了半瓶……
结果俩人干脆面没吃到,下船就去医院挂点滴了,肚子疼了半个星期,自己更倒霉,被发现是自己带的风油精,被老爸揍的连哭带嚎,半夜自己跑于鹤行家了,结果因为自己一个人出门,回家又被揍了。
于鹤行知道了自己回家了,在自己家鬼哭狼嚎,自己可怜兮兮被揍完还要去哄于鹤行这个娇气包。
这他妈算什么鬼梦?
杨程泽醒来脸更黑了,灌了两口水也觉得一股风油精味。
自从三年前那个寒假于鹤行一声不吭走了,自己总能莫名其妙梦见他,越梦越想越觉得小时候傻逼,连带着把于鹤行也骂了一顿。
老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他也没觉得自己多想于鹤行。
他揉了揉眼睛,正好早读也结束了,问前桌徐一博,第一节课就是那个大草原的数学课。
从书包里好不容易翻出来数学书,在扉页签了“杨程泽”三个大字,靠着窗沿等着上课。
可能是因为那个转校生,大草原来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还没到门口教师声音就静下来了,但也不是很安静,大家都在窸窸窣窣。
门外声音很耳熟。
大草原和教导主任老田的声音都很耳熟……
那个年轻的声音有点小,杨程泽听不清。
他转着笔,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抽卡时候,小保底的时候你总觉得会歪,但你还是抽了这十连的感觉。
头铁且叛逆。
很诡异,杨程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形容。
然后,大草原和老田说完话聊完天,和那个转校生一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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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程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几秒。
那甚至于不到一秒。
坏消息,小保底歪了。
好消息,歪的角色你很想要。
时间被无限拉长延续,那个墙不过比手掌宽,转校生不过迈了一步。
成年男性走一步大概需要0.5秒。
可能是那0.5秒。
杨程泽感觉有人在他脑子里打斗地主,一起在摔牌,那个地主出了个大小王,王炸,然后飞机炸弹顺子……什么吵来什么。还有烟花爆竹,有熊孩子给他往他耳朵里塞摔炮。
还是过年局。
头晕目眩。
他甚至于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迟到了还在睡,还在带着空调凉爽的姥姥家卧室……
这还是连环梦梦中梦,《盗梦空间》诚不欺我!
大草原介绍自己叫赵浩。
这不重要,杨程泽不想在意是赵浩钱浩还是孙浩李浩。
他看着那个转校生道谢接过来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唰三个大字——于鹤行,行楷,依旧漂亮。
“大家好,我叫于鹤行。”
然后大草原指自己旁边那个桌子,温柔的语气让孙言倍感心酸,这大概就是家花没有野花香。
于鹤行那兔崽子还在笑,跟没见到他似的。
杨程泽气得牙痒痒又莫名有点害怕,立着数学书装鹌鹑。
空间向量与立体几何……
杨程泽第一次这么爱这个数学书。
他感觉旁边椅子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偷偷一撇,是于鹤行的书包。
上面还挂着自己小时候给他在商场扭蛋机扭的小玩偶!!!
故意的,绝壁是故意的!
据孙言所说,只有谈恋爱的男生才会在书包挂玩偶。
排除于鹤行这三年不学好,年纪轻轻就早恋,而那个早恋对象审美还颇为复古外——这娃偶就只能是他送给于鹤行的了。
那玩偶是个穿着纱衣的小白熊,就姑且认为穿的是婚纱吧。
头上的小皇冠应该掉过,掉漆皇冠重新缝上去的针线很丑很粗糙,应该是于鹤行缝的。
杨程泽忙里偷闲,偷偷蛐蛐他笨手笨脚。
当初自己花五块巨款扭出来这破玩意,想都不想就给于鹤行了。
不知道这种玩意有什么好当个宝的……
然后被蛐蛐的本人坐在了椅子上。
杨程泽从心缩了一下身子,往窗沿躲了一下。
“把书翻开。没带书的站起来!开学第一天就没带书……孙言,李冰!你俩原来就不带书,换个班还不带,一脉相承,跑这玩传承了?!”
杨程泽把书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
大草原这节课就骂了一句,接着说出了经典的那句:他们班的进度已经落后了。
让孙言李冰俩难兄难弟和同桌看一本。
开学第一天,哪落后了……
“杨程泽。”
他听见于鹤行叫他一声。
声音很轻,和三年前没这么变声的时候不一样,加了几分成熟,间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音色,还被南方的温软养了三年,带上来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
杨程泽不回,手揉着后颈,眼睛在看书,可他心不在焉,一个字一个符号都没看进去。
“哥……”
杨程泽听见自己很没骨气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