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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工作困境 地府驻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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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驻人间协调员的办公室设在市图书馆地下三层——一个普通人类永远找不到的空间夹层。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以及墙角那个发着微光的“灵体文件柜”。这是程阳转正为三级协调员后获得的第一间独立办公室,按理说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但此刻的程阳正以实体化状态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一堆发光的卷宗里,发出绝望的呻吟。
“第四百七十二份...”他数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档案卷宗,每个卷宗都用古老的丝线系着,表面浮动着灵体特有的文字,“这才是我接手后的第三周,平均每天要处理二十二点四份档案...红七说这个职位很清闲的!”
琥珀蹲在文件堆的最高处,优雅地舔着爪子,偶尔用尾巴扫过程阳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嘲笑。
程阳坐直身体,抓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灵体文——一种只有鬼魂能直接理解的能量文字,记录着某个滞留鬼魂的基本信息、滞留原因、诉求等。他需要阅读每份档案,评估情况,决定处理方式:是疏导、调解、警告,还是直接上报地府执法队。
问题在于,程阳从小就不擅长文书工作。生前当自由撰稿人时,他最头疼的就是整理采访资料和写报告;死后当了鬼魂,本以为能摆脱这些,没想到成了公务员后,文书工作量反而倍增。
“编号DH-1748-明-0927,”他读着档案,“王秀兰,女,卒于明万历十五年,灵龄四百三十九年,滞留原因:守护祖传绣品,恐后人变卖...”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位王秀兰老太太的诉求是:希望找到她的第七代孙女王晓梅,确认那幅《百鸟朝凤》苏绣还保存在家族中,并且王晓梅没有像她那个不肖的第六代孙子一样,打算把绣品卖给“不懂行的洋人”。
“这我怎么处理?”程阳对着空气发问,“跨越四百年的家族恩怨,还得确认一件文物的下落...我需要一个侦探团队,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看档案!”
他叹了口气,把这份档案放到“待处理”堆——这堆已经比“已处理”堆高了三倍。然后拿起下一份。
“编号DH-1923-清-1104,陈大福,男,卒于清光绪二十九年,灵龄一百二十年,滞留原因:守护祖宅,阻止拆迁...”
“编号DH-2011-现代-0512,张小凡,女,卒于二零一一年五月十二日,灵龄十二年,滞留原因:想亲眼看到女儿考上大学...”
“编号DH-2023-现代-0815...”程阳停住了,这是他的档案号。他苦笑着把这份抽出来放到一边——自己的档案,留着当纪念吧。
工作到傍晚,程阳只处理了八份档案,效率低得可怜。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实体化状态因为长时间阅读灵体文而变得不稳定——这种文字会消耗解读者的能量。他现在看什么都带重影,感觉再读一份档案就要魂飞魄散了。
“收工。”他宣布,变回光团形态,虚弱地飘出办公室。穿过灵界通道回到公寓时,林墨已经在家了,正在厨房用炭炉炖汤——程阳的电磁过敏症状虽然好转,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无电生活”,反而觉得更自在。
“第一天正式上班,感觉如何?”林墨头也不回地问,专注地调整火候。
程阳飘到餐桌旁,变回人形瘫在椅子上:“累。我看了八小时档案,只处理了八份。照这个速度,我桌上的四百多份档案要两个月才能清完,而且每周还会有新档案送来...”
他描述了一天的困境:灵体文难以解读,档案信息杂乱无章,诉求五花八门且常常不切实际,最要命的是,地府要求的文书格式极其繁琐,每处理一份档案都要填写十二张表格。
“...而且表格还是用毛笔和灵墨填写!”程阳抱怨,“我生前字就丑,死了用能量写字更丑。红七说我的第一次工作报告被退回了,批注是‘字迹潦草,格式错误,建议重修地府文书课’。”
林墨关火,把汤端上桌,在程阳对面坐下:“让我看看你的工作流程。”
程阳从口袋里(实体化状态下)掏出一份空白档案表和一份填写示例。林墨仔细阅读,表情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地府的文书系统...相当古老。”他评价,“没有分类标准,没有检索方式,完全依赖协调员的记忆和经验。而且这些表格设计冗余,很多信息重复填写。”
“对吧?你也觉得不合理吧?”程阳像找到了知音,“但红七说这是地府几百年的传统,不能改。”
“传统可以尊重,但效率可以提升。”林墨站起身,走向书房,“给我一小时。”
一小时后,林墨拿着一叠手绘的图表回到客厅。程阳正在尝试用筷子喝汤(虽然喝不了,但假装喝的动作让他感觉好些),看到那些图表,好奇地凑过来。
“这是什么?”
“你的新工作系统。”林墨在餐桌上展开图表,“我分析了你的工作性质:处理滞留鬼魂事务,核心是‘解决诉求,疏导执念’。但诉求千差万别,需要分类处理。”
他指向第一张图表:“首先,按滞留原因分类。我初步分了六大类:守护型(守护物品、地方、后人)、执念型(未完成心愿)、冤屈型(含冤而死)、迷茫型(不知自己已死或不知何去何从)、职责型(认为自己还有责任未了)、以及混合型。”
程阳眼睛亮了:“这样分类,同类型的案子可以用类似方法处理!”
“对。”林墨指向第二张图表,“然后,按处理难度分级。一级:简单疏导即可;二级:需要调解或协助;三级:需要外部资源介入;四级:需上报地府特殊部门。我给你设计了一个评分表,从滞留时间、执念强度、诉求合理性、所需资源四个维度打分,综合评定难度等级。”
他又展开第三张图表——这是一套复杂的流程:“这是核心:标准化处理流程。从接收档案开始,到评估分类,到制定方案,到执行,到结案归档,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标准和文书模板。”
程阳看着那些条理清晰的流程图、分类表、评分标准,感觉自己的能量场都稳定了许多:“林墨,你真是个天才!但这些文书模板...地府要求用特定的格式...”
“格式可以兼容。”林墨拿出最后几张纸,“这是我根据法律文书格式,结合地府要求,设计的‘超度合同’、‘调解协议’、‘资源申请函’等标准化文件。你只需要填写变量信息,大部分内容已经预制好了。”
程阳拿起一份“超度合同”样本,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甲方(滞留灵体):(姓名),灵体编号DH-
乙方(地府驻人间协调员):程阳,灵体编号DH-2023-0815
鉴于甲方因________(滞留原因)滞留人间,现经乙方协调疏导,甲方自愿前往地府报到,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一、甲方诉求:________
二、乙方协助内容:________
三、双方权利义务:________
...
条款清晰,权责明确,还留了填写诉求和协助内容的空间。最妙的是,格式完全符合地府对正式文书的审美——竖排,文言,印章位置都标好了。
“这太专业了!”程阳赞叹,“但有些案子不是签个合同就能解决的,比如今天看到那个王秀兰,要确认四百年前的绣品下落...”
“那就用这份。”林墨抽出另一份文件,“《调查协助申请函》,格式参照法律界的《调查令申请书》。你填写基本信息后,我可以帮你联系文物局、档案馆、甚至私家侦探。用专业渠道解决专业问题,比你自己瞎找高效得多。”
程阳的光团因激动而变成了金色:“林墨,我爱你!”
“这句话等你效率提升后再说。”林墨面不改色,但耳尖微红,“现在,我们测试系统。把你今天没处理的档案拿一份来。”
程阳立刻精神了,他拿起王秀兰的档案。按照新系统,首先分类:守护型(守护绣品)。然后评分:滞留时间四百三十九年(5分,满分5分),执念强度中等(3分),诉求合理性高(4分),所需资源多(4分),总分16分,难度三级,需要外部资源介入。
“所以应该用《调查协助申请函》。”程阳说着,拿起林墨设计的模板,开始填写。
半小时后,一份完整的申请函完成了。程阳用新学的灵能书法(林墨紧急培训的)认真誊写,字迹虽然还是不够好,但至少工整清晰。申请函详细说明了情况,请求协助查找王晓梅的下落和《百鸟朝凤》绣品的现状。
“明天我让薇薇帮忙。”林墨说,“她人脉广,而且对这种‘寻宝’故事最感兴趣。如果绣品还在,我们可以安排王秀兰的后人与她‘见面’,了却心愿后,签《超度合同》,完美结案。”
程阳看着那份工整的申请函,又看看桌上那堆混乱的档案,突然觉得工作没有那么可怕了。系统,流程,工具——这些林墨擅长而他头疼的东西,现在成了他的助力。
“我们再试一个。”他兴致勃勃地拿起另一份档案,“这个,陈大福,守护祖宅,阻止拆迁。怎么处理?”
林墨快速浏览档案:“守护型加职责型混合。难度...拆迁通常是政府行为,个人难以阻止。但可以尝试调解——如果祖宅有文物价值,可以申请保护;如果没有,可以协助陈大福接受现实,寻找其他纪念方式。”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调解方案建议书》模板:“先调研祖宅现状,评估文物价值。如果有价值,协助申请文保单位;如果没有,做心理疏导,建议用摄影、绘图等方式记录祖宅,作为精神寄托。最后签《超度合同》。”
程阳边听边记,思路越来越清晰。原来混乱的工作,在林墨的系统下变得有条不紊。每个案子不再是孤立的难题,而是一个可以拆解、分析、分步解决的“项目”。
那晚,他们工作到深夜。程阳处理了十五份档案,效率是白天的两倍,而且质量高得多——每份档案都有了明确的分类、难度评级、处理方案。林墨则在一旁提供专业建议,设计更多模板,优化流程。
凌晨两点,程阳终于感到能量耗尽,变回光团瘫在充电座上。但他的颜色是满足的暖黄色,而不是白天的焦虑灰色。
“林墨,”他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辞职了——如果鬼魂能辞职的话。”
“你能想到找我帮忙,说明你有进步。”林墨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记住,专业工作要用专业方法。地府那套古老系统适合古老的鬼魂,但不适合现代的高效工作。我们需要在尊重传统的同时提升效率。”
“那如果红七说不能改...”
“我们没改系统,只是优化了你的工作方法。”林墨平静地说,“而且,当你的效率和质量明显提升后,地府自然会注意到。到时候,你的系统可能成为地府文书改革的范本。”
程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的名字写在地府改革文件上,红七在培训课上用他的案例教学...光团膨胀了一圈。
“睡觉。”林墨熄灯,“明天继续。还有四百多份档案等着。”
“遵命,林顾问。”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程阳在充电座上慢慢进入休息状态,但意识还沉浸在那种“问题被解决”的满足感中。他想,也许这就是搭档的意义——不是一个人扛下所有,而是互相补足,他处理灵体事务,林墨处理系统和文书,一起把混乱的工作理顺,把不可能的任务完成。
第二天,程阳带着新系统和新模板回到办公室。琥珀依然蹲在文件堆上,但这次,程阳不再绝望地看着那堆档案,而是拿出分类表,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他先花一小时将四百多份档案初步分类,用不同颜色的灵能标签标记。然后从最简单的一级难度开始处理,用标准化模板快速完成文书工作。到中午时,他已经处理了二十一份档案,效率是昨天的五倍。
下午,他尝试了一个三级难度的案子——一个民国时期的老医生,滞留原因是“还有医书没写完”。按照林墨的系统,这属于执念型加职责型混合,需要外部资源介入。
程阳填写了《专家协助申请函》,请求地府医学司提供专业支持。然后联系了那位老医生的灵体,用林墨教的沟通技巧,建议他“将未完成的医书作为遗稿,由地府医学司整理出版,造福后世医者”。
老医生被说服了。程阳拿出《超度合同》,双方签字——用灵能按手印。案子顺利结案,耗时仅三小时。
下班前,红七突然来访。看到程阳桌上整齐分类的档案、标准化文书、以及已经清空大半的“待处理”堆,她挑了挑眉。
“效率提升很快。”她评价,拿起一份《超度合同》样本,“这文书格式...很专业,但似乎不是地府标准模板。”
“是我设计的。”程阳老实承认,“但完全兼容地府要求。林墨帮了忙。”
红七仔细阅读合同,眼中闪过赞许:“权责清晰,格式规范,而且...很有创意。这个‘超度合同’的概念,把强制超度变成了自愿协议,减少了灵体抵触情绪。”
她看向程阳:“能给我一套完整的模板吗?我觉得可以推广给其他协调员。”
程阳的光团变成了骄傲的金色:“当然!我这里还有分类系统、评分标准、处理流程...”
他展示了一下午的工作成果。红七边看边点头,最后说:“程阳,你的转正评估提前通过了。而且,地府文书司对你设计的系统很感兴趣,想邀请你——和林墨律师——参与地府文书系统现代化改革项目。有兴趣吗?”
程阳愣住了。地府改革项目?他和林墨?
“有兴趣!”他脱口而出,“但林墨是活人,能参与地府项目吗?”
“特聘顾问。”红七说,“有报酬的,用阴德支付。如果你同意,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地府文书司会派专员来与你对接。”
程阳兴奋地点头。送走红七后,他第一时间用通讯器联系林墨,语无伦次地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通讯器那头,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报酬比例?”
“林墨!重点不是这个!”
“是重点之一。”林墨的声音里有笑意,“不过...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挑战。我接了。”
那天晚上,程阳飘在公寓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手腕上的协调员徽章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提醒着他的新身份,新责任,新挑战。
但这次,他不害怕了。因为他有系统,有流程,有林墨设计的那些聪明的模板和方法。更重要的是,他有林墨——那个总能在他混乱时带来秩序,在他迷茫时指出方向,在他不擅长时默默补足的人。
月光下,程阳的光团轻轻波动,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光芒。他想,也许工作就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不是天生擅长,而是在学习和互助中变得擅长。在一次次尝试和调整中,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方法。
而他,正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不孤单,不迷茫,因为有月光,有系统,有那只总蹲在文件堆上的通灵猫,还有那个在背后设计一切的天才律师。
这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