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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特殊访客 初春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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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午后,程阳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自从采用了林墨设计的文书管理系统,他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三倍,桌上那座“档案山”已经缩减成了“档案丘”。琥珀趴在文件堆上打盹,阳光透过灵界特有的“伪窗户”洒进来,给它的毛皮镀上一层金边。
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程阳看了一眼,是地府前台的通知:
访客预约:白婉清(灵龄89年),民国时期滞留灵体,无不良记录。诉求:寻找转世恋人。预约时间:今日15:00。
“又一个寻人案。”程阳自言自语,在日程表上记下。这类案子他最近处理了不少,通常需要查阅地府轮回记录,或者用灵体感应寻找转世痕迹。难度不高,但情感上往往很耗神。
三点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程阳放下笔,调整到半实体化状态——这样既能与灵体互动,又不会消耗太多能量。
门开了。飘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乌黑的长发挽成旧式的发髻,面容清秀但略显苍白。她的灵体状态非常稳定,几乎与活人无异,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那是民国时期灵体的典型特征。
“白小姐?”程阳站起身,“我是协调员程阳,请坐。”
白婉清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飘到客椅上。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程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程先生,”她开口,声音轻柔但带着旧时代的腔调,“听闻地府新设协调员一职,专司滞留灵体事务,特来求助。”
程阳拿出记录本:“您的情况是...寻找转世恋人?”
白婉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对民国时期的年轻男女,男子西装革履,女子旗袍加身,站在一家西式建筑前,笑容灿烂。
“这是我和未婚夫周明远,摄于民国二十五年春。”白婉清轻抚照片,“我们本定于同年中秋成婚,然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明远投笔从戎,北上抗日...十月,噩耗传来,他牺牲于淞沪战场。”
她的声音平静,但程阳能感受到其中沉淀了八十多年的哀伤。
“次年春,我因伤寒去世。临终前,明远托梦于我,说‘来世再续前缘’...我便执此一念,滞留至今。”白婉清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希望,“近日忽感明远转世之气息,特来求协查。”
程阳认真记录:“您有感应到转世的具体方位或特征吗?”
“有。”白婉清突然坐直,眼中光芒更盛,“就在这栋建筑附近!气息极为鲜明,我确信是他。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他的容貌与前世极为相似,我一眼便能认出。”
程阳挑眉。转世者通常不会保留前世相貌,除非有特殊因缘。“您已经见到他了?”
“尚未。”白婉清摇头,“只是感应。但请程先生协助,我想正式确认后,再...再相见。”
程阳点头表示理解。他打开地府轮回查询系统,输入“周明远,卒于民国二十六年,淞沪战场”等信息。系统很快返回结果:
周明远,男,卒于1937年10月,享年26岁。轮回记录:1943年转世为李家栋(男),1965年卒于越南战场;1970年转世为王立新(男),1992年卒于车祸;1995年转世为...
记录显示,周明远已经转世四次,目前第五世是个叫“张宇航”的18岁大学生,正在北京读书。
“奇怪。”程阳皱眉,“按记录,您未婚夫的转世目前在北方,不在本市。您确定感应到的是他?”
“千真万确!”白婉清急切地说,“那气息我绝不会认错。八十余年来,我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感应!”
程阳思索片刻:“还有一种可能...您感应到的不是转世,而是...某种能量残留?或者,他前世的物品?”
白婉清坚定地摇头:“是活人的气息,就在附近。程先生,可否请您协助排查?这栋建筑内的活人并不多...”
程阳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跳漏了一拍。这栋建筑内的活人...除了偶尔来办事的,就只有...
“您稍等。”他强作镇定,“我查一下访客记录。”
他快速翻阅系统,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栋楼里常驻的活人只有一个——林墨。作为他的顾问,林墨每周都会来办公室两三次,讨论案件或提供法律意见。而今天下午,林墨确实预约了四点见面。
不,不可能这么巧。程阳告诉自己。林墨怎么可能是那个周明远的转世?而且转世记录明确显示...
但白婉清说“容貌极为相似”...程阳突然想起林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那种沉稳内敛的气质...确实像老照片里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他的手微微发抖,差点拿不稳记录本。
“程先生?”白婉清关切地问,“您脸色不太好。”
“灵体没有脸色。”程阳下意识反驳,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抱歉,我...我可能需要核实一些信息。您能描述一下感应到的具体位置吗?”
白婉清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东南方向,不远...气息很近了,非常清晰...啊!”她突然睁眼,指向门口,“就在那里!”
办公室的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林墨站在门口,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扶着门把,看到屋内的情景挑了挑眉:“有客人?”
白婉清猛地站起来,旗袍因激动而微微飘动。她盯着林墨,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明远...真的是你...”
林墨困惑地看向程阳:“这位是?”
程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白婉清飘向林墨,姿态既渴望又胆怯,像怕惊飞一只蝴蝶;他看到林墨礼貌但困惑的表情;他看到照片上那个民国青年与眼前林墨的侧脸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从能量核心蔓延开来。程阳感到自己的实体化状态开始不稳,边缘变得透明。
“白小姐认为您是她的未婚夫转世。”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思考。他仔细打量白婉清,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眉头微蹙:“周明远?”
“你想起来了?”白婉清惊喜地捂住嘴。
“不,只是...”林墨指了指照片边缘的小字,上面确实写着“周明远与白婉清,民国二十五年春”。
“白小姐,”林墨的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想您认错人了。我没有前世的记忆,而且根据...”他看向程阳,后者正变得越来越透明,“根据地府记录,周明远的转世另有其人,对吗?”
程阳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查看系统:“对!现在的转世是个叫张宇航的大学生,在北京...”
白婉清摇头,固执地盯着林墨:“不,记录可能有误。我感应到的气息就在你身上。明远的一些小习惯...你扶眼镜的方式,你站立的姿态...我绝不会认错。”
林墨扶了扶眼镜——确实,那个动作与照片上周明远的姿态有几分相似。程阳感到自己的透明度又增加了10%。
“白小姐,”林墨冷静地说,“即使我是周明远的转世——这很存疑——现在的我也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没有前世记忆,没有共同经历,甚至性格都可能完全不同。您寻找的,其实是过去的影子。”
白婉清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不,灵魂的本质不会改变。明远的善良、勇敢、责任感...这些一定还在。我可以等,可以帮你找回记忆...”
程阳现在几乎全透明了,只有轮廓还勉强可见。他试图插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琥珀从文件堆上醒来,困惑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跳到程阳身边,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一种无声的支持。
“白小姐,”林墨的声音更柔和了,“您等了八十九年,这份执着令人敬佩。但您真正想要的,是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婚约,对吗?”
白婉清点头,眼中泪光闪动:“我答应等他...来世再续前缘...”
“那么,也许您该去找现在的周明远——那个张宇航。”林墨建议,“而不是执着于可能是误认的我。毕竟,如果灵魂真的转世,他才是您等待的人。”
白婉清沉默了。她低头看着照片,又抬头看看林墨,眼中的希望渐渐被困惑取代。
“可是...气息明明...”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琥珀突然“喵”了一声,从程阳身边跳下,轻盈地落在白婉清脚边,仰头看着她。
白婉清低头,与琥珀四目相对。一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
“这...这不可能...”她后退一步,指着琥珀,“气息...从猫身上传来的?!”
程阳和林墨同时看向琥珀。那只大橘猫淡定地坐着,尾巴盘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白婉清。
白婉清颤抖着蹲下,仔细端详琥珀:“不会错的...这种气息波动...明远每次紧张时都会这样...还有眼神...”
程阳的透明度立刻下降了20%。他看向林墨,后者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猫...是周明远转世?”程阳脱口而出,“但轮回记录显示...”
林墨突然想到什么:“等等,琥珀不是普通猫,是通灵猫...它的来历我们一直不清楚。”
白婉清已经泪流满面。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琥珀,又在半途停住:“明远...是你吗?你...变成了一只猫?”
琥珀歪了歪头,然后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白婉清的手,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出奇地温柔。
白婉清如遭雷击,整个人(或者说整个灵体)颤抖起来:“真的是你...难怪我感应到的气息时强时弱...因为你有时在,有时不在...”
程阳完全恢复了实体化状态,困惑地看着这一幕:“但地府记录显示周明远的转世是张宇航啊...”
林墨思索道:“也许...部分灵魂能量?或者特殊安排?琥珀确实不是普通猫,它能理解人类语言,有超常的智慧...”
白婉清已经跪坐在地上,与琥珀平视。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温柔,又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所以...你这一世是猫?倒也...倒也适合你。你一直喜欢自由,不爱拘束...做猫,一定很快乐吧?”
琥珀又“喵”了一声,这次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白婉清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我明白了...我等了八十九年,等的不是婚约,不是承诺...而是这样一个答案。你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转向程阳和林墨:“抱歉打扰二位。我想...我的执念可以放下了。”
程阳还没从这一系列转折中回过神来:“您...确定吗?不需要再核实...”
“不用了。”白婉清微笑,“灵魂的感应不会错。虽然形式出乎意料,但...这就是答案。”她看向琥珀,眼中满是柔情,“明远,这一世,愿你平安喜乐。”
琥珀站起身,走到她脚边,又蹭了蹭她的腿,然后回到程阳身边。这个动作似乎象征着某种告别。
白婉清深吸一口气(虽然灵体不需要呼吸),转向程阳:“程先生,我想...我准备好前往地府了。”
程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拿出《超度合同》:“您确定吗?不需要再...”
“我确定。”白婉清坚定地说,“八十九年,足够了。看到明远安好——虽然是以猫的形态——我心愿已了。”
她签了合同,然后最后看了一眼琥珀,眼中再无遗憾,只有释然。
“谢谢你们。”她对程阳和林墨说,“也谢谢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个...有趣的结局。”
送走白婉清后,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程阳、林墨和琥珀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是林墨打破沉默:“所以...琥珀是周明远转世?”
程阳蹲下,与琥珀平视:“你是吗?如果是,喵一声;不是,喵两声。”
琥珀看着他,然后...打了个哈欠,转身跳回文件堆上,继续睡觉。
“......”程阳无语。
林墨轻笑:“也许它不想定义自己是谁。重要的是,白婉清找到了答案,放下了执念。”
程阳站起身,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半透明吃醋状态”有多明显。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刚才我...”
“能量不稳定?”林墨挑眉,“需要补充灵气吗?”
“不,我...”程阳挠头,不知如何解释那种酸涩感。
林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体贴地没有点破。他拿起公文包:“既然来了,讨论一下上周那个‘守护祖宅’的案子吧。我找到了一些关于历史建筑保护的法律依据。”
程阳松了口气,感激地接过话题:“好,我正需要这方面的建议...”
他们开始讨论案件,但程阳的心思时不时飘向琥珀。那只大橘猫现在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灵魂转世”戏剧性一幕。
也许林墨是对的。重要的不是琥珀到底是谁的转世,而是白婉清找到了心灵的平静。而他自己...程阳偷偷看了一眼专注讲解的林墨...也许该承认,那种酸涩感不是能量不稳定,而是某种更复杂、更“人类”的情绪。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弄清楚。毕竟,鬼魂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而林墨...林墨就在这里,不是任何人的转世,只是他自己。那个冷静理性却愿意陪他处理鬼魂事务的律师,那个为他设计文书系统的天才,那个在他说“我爱你”时假装没听见但耳朵会红的人。
这就够了。比够,还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