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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政策突破 上午九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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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A市行政服务中心三楼“特殊事务办理窗口”前,程阳以80%实体化状态站在队伍里,感觉整个大厅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
不,不是“感觉”,是真的。在他前后排队的人,全都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盯着他看——确切地说,是盯着他微微透明的手,盯着他周身那层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淡金色光晕,盯着他脚边跟着的那只只有开了天眼的人才能看见的、正优雅舔爪子的琥珀。
“下一位,请到3号窗口。”电子音响起。
程阳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走到窗口前。玻璃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原本正低头整理文件,抬眼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平静。
“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身份证...补办?”程阳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进去。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地府协调员工作证复印件、A市公安局特批文件、卫生部“灵体-活人共生关系研究项目”顾问聘书、还有一份盖了七个章的《特殊身份公民登记申请表》。
大姐接过文件袋,戴上老花镜,一张张仔细看。程阳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五分钟后,她抬起头,表情复杂:“程...先生,您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需要请示领导。”
“好的,不着急。”程阳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无害。
大姐拿起内线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两分钟后,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来,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然后看向程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
“程协调员!欢迎欢迎!”他主动伸出手,意识到程阳可能握不了,又尴尬地缩回,“我是中心主任王建国。您的材料我们收到了,上面特批的,走绿色通道。就是...有个小问题。”
“请说。”
“身份证照片,”王主任搓着手,“按规定必须是本人近期、免冠、白底、清晰的照片。但您这个...呃,透明度,还有光晕,可能系统识别会有问题。而且职业栏,我们系统里没有‘灵界关系协调员’这个选项,需要手动添加...”
程阳理解地点头:“照片可以处理吗?我尽量控制透明度。”
“要不这样,”王主任眼睛一亮,“我们有个新研发的‘多光谱成像仪’,本来是用来拍文物修复的,能捕捉不同波长的光。您这样的...特殊存在,说不定能拍出清晰影像!”
于是,二十分钟后,程阳站在了一个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道具的圆形仪器中央。三个技术人员围着机器忙活,调试参数。
“灵能波长调到700-900纳米...对,就是这个频段!”
“环境光干扰屏蔽开启!”
“程先生,请您尽量保持能量场稳定,不要实体化程度变化太快...好,就这样!”
闪光灯亮起,不是一次,是连续三十次不同波长的闪光。程阳努力控制实体化状态保持在85%左右——这个程度既有一定的“人样”,又能看出灵体特征。毕竟,他不想拿一张和活人无异的身份证,那还有什么意义?
照片拍完,实时显示在屏幕上。程阳飘过去看,然后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清爽,笑容温和。但皮肤有种奇特的半透明感,能隐约看到后面背景的轮廓。周身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像被最温柔的晨光笼罩。最妙的是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的星光闪烁,那是灵体能量核心的映射。
“太完美了!”王主任激动地说,“既有辨识度,又体现了您的特殊性!这照片绝对能过系统识别!”
接下来是填写表格。在“职业”一栏,王主任亲自输入“灵界关系协调员(地府驻人间公务员)”,然后小声问:“这个括号里的,要不要去掉?有点...”
“留着吧,”程阳笑,“准确。”
“民族呢?”
“...汉?”程阳不确定,“我生前是汉族,死后...还是汉族吧?”
“那就汉。”
“婚姻状况?”
程阳顿了顿:“未婚。”
“呃...”王主任看了看表格,又看看他,“那您和林墨律师的关系...”
“伴侣,但法律上还没有相关分类。”程阳平静地说,“等《灵体-活人关系法》通过了,也许能填‘已绑定’之类的。但现在,就未婚吧。”
表格填完,录入系统。制证机器嗡嗡启动。十分钟后,一张崭新的、还带着温度的身份证从出口滑出。
程阳接过。身份证的材质和普通的略有不同,在光线下有极细微的珠光感。正面是他的半透明照片,姓名“程阳”,性别“男”,民族“汉”,出生日期“1989年3月12日”,下面一行小字:“(灵体,卒于2023年8月15日)”。住址是林墨的公寓地址。公民身份号码是18位,但开头不是常见的行政区划代码,是“L0”——“灵体0号”。
翻到背面,签发机关是“A市公安局特殊事务管理分局”,有效期限是“长期”,但下面也有一行小字:“需每五年到地府驻人间办事处进行灵体状态复核”。
职业栏确实写着“灵界关系协调员”,后面有个小小的二维码。程阳用手机扫了一下,跳转到地府官网的协调员信息页,上面有他的编号、职级、权限范围。
“这是第一张,”王主任看着那张身份证,语气感慨,“我国历史上第一张发给灵体的正式身份证。程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阳看着身份证上自己半透明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意味着,我开始被承认是‘存在’的。不只是作为鬼魂,不只是作为协调员,是作为这个社会的一份子。虽然...形式有点特别。”
王主任用力点头:“对!这就是突破!从今天起,您坐高铁、坐飞机、住酒店、办银行卡...都可以用这个。当然,实际操作可能会有小麻烦,毕竟系统需要适应。但至少,理论上,您可以了。”
程阳把身份证小心地收进特制的能量屏蔽卡套——防止灵能干扰芯片。离开行政中心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那些目光还在,但似乎少了些恐惧和猎奇,多了些...好奇?接受?至少,没有人尖叫着跑开,没有人喊“有鬼”。
这已经是进步了。
下午两点,A市医科大学,“灵体-活人共生关系研究中心”挂牌仪式。
小小的礼堂里挤满了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和研究员,有穿道袍的宗教人士,有穿西装的政府官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地府制服的工作人员——红七站在其中,对他微微点头。
程阳和林墨并排坐在第一排。林墨穿着深灰色西装,神情平静;程阳以85%实体化状态坐在他旁边,穿着配套的浅灰色休闲装,努力控制能量场稳定。两人之间的能量连接,在修炼了三个月后,已经能做到收放自如,此刻维持在最低频率,像两条平行但相近的溪流。
主持人介绍完来宾,轮到他们上台接受聘书。程阳先上,卫生部副部长亲自递给他红色聘书,封面上烫金字:“特聘顾问”。程阳接过,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能量场因情绪波动产生的小小涟漪。
“程阳先生,”副部长握着他的手——这次是真握,副部长显然事先了解过,握得稳而短暂,“感谢您愿意参与这个开创性的研究项目。您的经验和数据,将对我们理解灵体-活人关系、制定相关政策,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这是我的荣幸。”程阳说,声音平稳。
接下来是林墨。聘书是同样的,但副部长多说了一句:“林墨律师,您的勇气和理性,为这个领域提供了宝贵的人文视角和法律思考。感谢您。”
林墨只是点点头:“应该的。”
聘书颁发完毕,合影。程阳和林墨站在中间,两侧是官员、专家、学者。闪光灯此起彼伏,程阳努力保持表情自然,控制透明度不波动。他能感觉到,有些相机是特制的,能捕捉灵能图像,明天的报道上,可能会看到他和林墨之间那淡淡的能量连接线。
仪式结束后是新闻发布会。记者们的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程先生,拥有身份证后,您最想做什么?”
“坐一次高铁,”程阳想了想,“我生前很喜欢在高铁上看风景,但死后就再也没坐过了。想试试用身份证买票的感觉。”
“林律师,作为活人方,您如何看待这个研究项目?”
“科学、理性、人性化地研究一个已经存在的现象,比盲目禁止或放任自流更有意义。”林墨的回答简洁有力。
“二位的关系,会成为研究样本吗?”
程阳和林墨对视一眼,林墨回答:“在不侵犯隐私的前提下,我们愿意分享非敏感数据。但我们的关系首先是我们自己的事,其次才是研究材料。”
“有宗教团体抗议,说这是‘违背天理’,您怎么看?”
这次是程阳回答:“天理是什么,每个人都有不同理解。但我们相信,爱、责任、相互扶持,是超越形式的美好价值。如果我们的存在能让一些人思考这些,就够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友善,有的尖锐,有的纯粹猎奇。但程阳和林墨应对得体,一个温和坦诚,一个理性克制,配合默契。一个半小时的发布会结束后,连最挑剔的记者都不得不承认:这对“特殊伴侣”,确实有种令人信服的、平静的力量。
“表现不错。”散场后,红七走过来,难得地露出笑容,“地府高层看了直播,周正让我转告,他对你们今天的表现‘满意’。”
“周正会说‘满意’?”程阳惊讶。
“原话是‘没有丢地府的脸’,”红七笑,“但意思差不多。另外,你们的契约申请,已经通过初审了。如果研究项目进展顺利,三个月内可能会有结果。”
程阳和林墨同时眼睛一亮。灵魂绑定契约,那个能让他们真正“同生共死”的法律文件。虽然前路还有很多障碍,但至少,希望更大了。
傍晚,程阳用新身份证,真的买了两张高铁票。不是长途,是A市到隔壁B市的短途,四十分钟车程。林墨用手机App购票时,输入程阳的身份证号,系统没有任何异常,正常出票。
“真的可以...”程阳看着手机里的电子票,光团颜色是惊喜的淡金色。
“试试才知道。”林墨收起手机,“走吧,晚饭在B市吃。我订了你生前喜欢的那家江景餐厅。”
两人打车去高铁站。进站时,程阳有些紧张——他的身份证能在闸机上刷过吗?会有警报吗?但林墨很淡定,刷了自己的票,过闸,然后示意程阳。
程阳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贴在读卡区。“滴”一声,绿灯亮,闸门打开。顺利得不可思议。
“哇...”他小声惊叹,穿过闸机。旁边有人注意到他半透明的手,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这个时代,人们见得多了。
上车找到座位,是两人座靠窗。程阳坐在窗边,林墨坐旁边。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城市风景开始流动。夕阳西下,给一切镀上温柔的金边。
“真的坐上了...”程阳看着窗外,光团颜色是满足的暖黄色,“和生前一样,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生前会觉得理所当然,”程阳轻声说,“死后才觉得,能坐在高铁上看风景,是件多么珍贵的事。而且...”他转头看林墨,“是和喜欢的人一起。”
林墨嘴角微扬,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程阳的手虚虚覆在上面,没有实体接触,但能量场温柔地交叠。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穿过程阳半透明的手,在林墨手背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列车在夕阳中飞驰,穿过田野,穿过桥梁,穿过暮色渐浓的天空。车厢里有人聊天,有人睡觉,有人看手机。没有人知道,靠窗的那个座位,坐着一个鬼魂和他的人类恋人,正用最平静的方式,庆祝一场小小的、但意义非凡的胜利。
“晚餐想吃什么?”林墨问。
“江景餐厅的招牌鱼,你记得吗?”
“记得。清蒸鲈鱼,你生前每次去都点。”
“嗯。虽然我现在尝不到味道,但看着你吃,也开心。”
“我会描述给你听。鱼肉有多嫩,汤汁有多鲜,配的米饭有多香。”
“好。”
很平常的对话。关于晚餐,关于味道,关于记忆。但在这一刻,在飞驰的列车上,在夕阳的余晖中,在程阳口袋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新身份证上,这些平常的话语,有了不平常的重量。
程阳想,也许这就是“存在”的意义。不是惊天动地,不是改变世界,只是能在黄昏时坐上高铁,和喜欢的人讨论晚餐吃什么,口袋里有一张承认你存在的卡片。然后,在下一个城市,在江边的餐厅,在灯光和夜色中,继续生活,继续爱,继续在生死之间,找到那个温柔而坚定的位置。
这就够了。不,是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死了的鬼魂,都觉得“活着”——或者说,被承认地存在着——是件值得落泪的事。
但他没哭。他只是微笑,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感受着身边林墨的温度,感受着口袋里身份证的实在感,感受着这一刻的完整和安宁。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B市。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而高铁,正载着他们,驶向新的城市,新的夜晚,新的、充满可能的未来。
程阳想,无论未来还有什么挑战,还有什么争论,还有什么难关——
至少今晚,有江景,有鲈鱼,有林墨。有身份证,有聘书,有被承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