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教育难题 A市第一实 ...
-
A市第一实验小学教导主任办公室,林墨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看着对面三位老师——班主任李老师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一脸严肃;数学王老师五十来岁,头顶的地中海在日光灯下反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音乐张老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此刻正紧紧捂着自己的假发,好像怕它随时会再跳起舞来。
“林律师,我们非常理解您家庭情况的特殊性,”李老师推了眼镜,语气尽量平和,“但乐乐同学今天的行为,实在...实在超出学校教育工作的常规范畴。”
事情要从早上第三节课说起。音乐课,张老师教《欢乐颂》。乐乐坐在第一排——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说“离钢琴近,听得清”。课上一半,张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她头上那顶精致的银色短卷发假发,突然自己“站”了起来,在头顶旋转两圈,然后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像在跳踢踏舞。
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张老师茫然回头,假发正好完成一个高难度的“空中转体两周半”,稳稳落回她头上,但戴反了,卷发朝前,发网朝后。
“谁干的?!”张老师气得声音发颤。
所有目光投向乐乐。乐乐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老师,它自己动的。可能是...静电?”
“静电能让假发跳《大河之舞》?!”王老师拍桌子,他当时正好路过,目睹了全程。
于是,乐乐被请到办公室,老师打电话叫家长。程阳在出外勤,电话打到林墨那里。林墨放下手头的合同,二十分钟后赶到学校,听完了整个“假发踢踏舞事件”的详细描述。
“张老师有高血压,”李老师压低声音,“刚才吃了两片降压药。乐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周科学课,他让显微镜的载玻片自己排队跳进了垃圾桶。上周三美术课,他让颜料管在教室里飞了五分钟,画出一道彩虹。上周五体育课,他让实心球在空中停了十秒,吓得隔壁班老师差点报警说UFO。”
林墨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表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乐乐确实承诺过在学校不用灵能,但八岁孩子的自控力,尤其是一个刚稳定下来的灵体孩子的自控力,显然不可高估。而且,这些恶作剧虽然出格,但没造成实质伤害,更多是...创意性捣蛋。
“乐乐承认了吗?”林墨问。
“没有,”王老师叹气,“他说都是‘意外’或‘巧合’。但我们不傻,林律师。我们查过乐乐的资料,监护人一栏是您和程阳先生,备注是‘特殊家庭’。我们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只是没想到这么...生动。”
林墨知道“传闻”指什么。自从他们的故事被报道,乐乐的存在虽然没公开,但圈内人多少知道程阳和林墨“领养”了一个灵体孩子。学校这边,当初入学时走了特殊渠道,校长是知道情况的,但显然没跟所有老师说明白。
“我代表乐乐向张老师道歉,”林墨站起来,对张老师微微鞠躬,“对您造成的困扰,我们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乐乐的医疗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假发的清洁或更换费用——”
“不是钱的问题!”张老师终于松开捂着假发的手,但眼睛还红着,“是吓人!那假发是我女儿从英国给我买的,三千多!而且...而且它跳舞!它真的在跳舞!”
说到最后,老太太的声音带了哭腔。林墨沉默两秒,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簿,快速写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双手递上:“张老师,这是我们对您假发的赔偿,以及一点心意。乐乐的行为绝对不可接受,我们会严肃教育。另外,”他转向李老师和王老师,“为了表达歉意,我以个人名义向学校捐赠一套全新的音乐教学设备,包括智能钢琴和多媒体系统。希望能改善教学环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位老师面面相觑。五千元支票,一套音乐设备,这道歉诚意不可谓不足。而且林墨的态度一直恭敬有礼,没有半点推诿。
“林律师,我们不是要赔偿,”李老师语气软了下来,“我们是担心。乐乐这孩子,聪明,反应快,奥数题看一眼就会,作文写得天马行空。但就是...太天马行空了。而且他用的是...那种能力,其他孩子没有,这会造成不公平,也会让他自己觉得特殊,不利于成长。”
林墨点头:“您说得对。我会和乐乐严肃谈话,制定明确规则。另外,我想提议,在学校期间,乐乐佩戴一个能量抑制装置——地府研发的,能限制灵能输出,但不会对他造成伤害。这样能从根本上杜绝类似事件。”
“这...”王老师犹豫,“会不会对孩子太严厉了?他只是调皮,不是坏孩子。”
“是保护。”林墨说,“对他,对同学,对老师,都是保护。”
一直沉默的张老师突然开口:“林律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您说。”
“乐乐他...到底是...”老太太压低声音,“鬼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墨推了推眼镜,平静回答:“从医学和法律定义上,乐乐是‘灵体存在形式的未成年人’。他有自我意识,有学习能力,有情感需求。和普通孩子相比,只是存在形式不同,以及有一些特殊能力。但他会笑,会哭,会调皮,也需要教育,需要爱。在这一点上,他和所有孩子一样。”
话说得官方,但足够清晰。三位老师都沉默了。最后,李老师叹口气:“我们明白了。抑制装置可以戴,但每天不超过六小时,而且需要医院证明无害。另外,林律师,我们需要您签署一份《特殊学生行为规范补充协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显然早有准备。林墨接过来快速浏览,主要内容是:乐乐在校期间不得使用超自然能力;若因能力使用造成损失,监护人需全额赔偿并承担法律责任;学校有权在乐乐能力失控时采取紧急措施,包括暂时隔离;乐乐需定期接受心理辅导,确保心理健康。
条款严苛,但在情理之中。林墨拿起笔,正要签字,突然顿住:“李老师,第七条,‘任何时候不得使用超自然能力’,能否修改为‘非紧急情况下不得使用’?如果遇到危险,比如火灾、地震,乐乐的能力或许能保护自己和同学。”
李老师皱眉:“这...”
“或者,”林墨继续说,“加个补充条款:‘除非在考试中遇到不会的题目,且经过老师允许’。”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三位老师瞪大眼睛,王老师嘴角抽了抽,张老师差点又把假发捂回去。
“林律师,您这是鼓励作——”
“是激励。”林墨面不改色,“乐乐很聪明,但缺乏学习动力。如果他知道,只有考试成绩达标,才能在特定情况下使用能力——比如班级文艺表演时让道具飘起来增强效果——这会成为一个正向激励。而且,”他补充,“需要老师签字批准,全程可控。”
李老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突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她看向王老师,王老师摸着下巴:“上次奥数班选拔,乐乐五分钟做完试卷,全对。但平时作业拖拖拉拉。如果有动力...”
“不行!”张老师坚决反对,“我的假发不能再跳舞了!”
“不包括对师长安危造成影响的使用。”林墨立刻补充,“而且,张老师,我额外捐赠一套专业假发护理设备,德国进口。”
十分钟后,林墨拿着修改后的协议走出办公室。主要条款没变,但多了两条补充:
1.紧急情况下,为保护人身安全,经在场老师口头同意,可使用必要限度的能力。
2.连续三次月考成绩进入班级前三,可申请在班级文艺活动中使用能力一次,需班主任、相关任课老师、家长三方书面同意,且不得对师生造成心理或生理不适。
附加条款:音乐张老师享有永久“能力使用豁免权”,即任何情况下,乐乐不得对张老师及其个人物品使用能力。
林墨在家长签名处签下名字,又给程阳发了条信息:“事态可控。赔了五千,捐了套设备,签了不平等条约。晚上开会。”
同一时间,程阳正带着乐乐“体验工作”——在城南老旧小区调解一桩“鬼压床”纠纷。报案的是个老太太,说楼上半夜总有搬家具的声音,但她楼上根本没人住。程阳一查,是个刚死不久的老头,生前是木匠,死后舍不得工具,每晚“整理”自己的工具箱。
“王爷爷,您看,您的工具都在这儿,没人动。”程阳耐心劝解,“但您晚上搬东西,楼下李奶奶睡不好,血压都高了。要不这样,我给您申请个‘安静执照’,您可以在特定时间整理,但其他时间保持安静,行吗?”
老木匠的灵体蹲在工具箱旁,嘟嘟囔囔:“我就看看,不弄出声...”
“您一碰,它们就响,因为您是灵体,能量会扰动物质。”程阳解释,“要不我帮您把工具擦擦?上点油?保证跟新的一样。”
这边正劝着,乐乐飘在旁边,突然小声说:“程阳爸爸,那个奶奶的猫能看见我。”
程阳转头,果然,李奶奶养的橘猫正蹲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乐乐的方向,尾巴竖成鸡毛掸子。
“猫狗通常能感知灵体,”程阳小声解释,“你别吓它,友好点。”
乐乐于是对橘猫做了个鬼脸。橘猫“喵”一声炸毛,窜上柜子,碰倒一个花瓶。
“哎哟我的景德镇!”李奶奶惊呼。
最终,程阳用两小时劝好了老木匠(答应每周帮他保养一次工具),赔了李奶奶的花瓶钱(从办公经费里扣),安抚了受惊的橘猫(用灵能变出个小鱼干幻象),拖着疲惫的灵体(和精神)带乐乐回家。
路上,乐乐小心翼翼地问:“程阳爸爸,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事了?”
“你说呢?”程阳以实体化状态牵着乐乐的手——冰凉,但实在。
“我让假发跳舞了...”乐乐低头,“但我只是想让它动一动,没想到它会跳舞...张老师的假发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乐乐,”程阳停下脚步,蹲下来和他平视,“能力不是用来恶作剧的,尤其是让别人难堪的恶作剧。张老师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如果今天她真的出事了,你会不会很难过?”
乐乐眼眶泛蓝,那是灵体要哭的征兆:“会...我会很难过很难过。我喜欢张老师,她教我唱歌很好听...”
“所以,能力要用在正确的地方。比如,”程阳指指路边一个够不到树上的气球的小女孩,“帮她拿气球,这是做好事。但让老师的假发跳舞,这是捣蛋。明白区别吗?”
“明白了。”乐乐点头,眼泪变成蓝色光点飘散,“我以后不敢了。”
“不是不敢,是不做。”程阳纠正,“走,回家。林墨爸爸应该到家了,我们得好好谈谈。”
晚上七点,公寓客厅,家庭会议。
林墨已经做好了四菜一汤(程阳和乐乐的能量补充剂是特制的“灵能营养膏”,味道像牙膏,但据说营养均衡)。三人——严格说是两人一灵体——坐在餐桌前,气氛严肃。
“今天的事,乐乐,你有什么要说的?”林墨开口,语气平静,但自带律师的气场。
乐乐缩了缩脖子:“我错了。我不该在学校用能力,更不该让张老师的假发跳舞。我道歉,我以后不这样了。”
“具体错在哪里?”
“第一,违反校规;第二,不尊重老师;第三,造成他人心理不适;第四,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第五,损害家庭声誉。”乐乐流利地背出林墨之前教过的“错误分析五要素”。
程阳差点笑出来,赶紧绷住。林墨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恢复严肃:“解决方案?”
“写检讨书,五百字。向张老师当面道歉。本周零用钱扣除,用于赔偿假发清洁费。戴能量抑制手环上学,每天六小时。”乐乐越说声音越小,“还有...一个月不许看动画片。”
“动画片可以看,但必须是教育类。”林墨修正,“另外,从明天起,每天放学后加一小时灵能控制训练,我监督。”
“啊?”乐乐惨叫。
“我陪你练。”程阳摸摸他的头,“而且,如果你这学期期末考试能进班级前三,我们可以讨论在暑假文艺汇演上,让你用能力控制灯光——在老师同意的前提下。”
乐乐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真的。但前提是,从现在到期末,不能再有任何违规使用能力的行为。一次违规,约定作废。”
“我保证!”乐乐举手发誓,能量场因激动而微微发亮。
家庭会议结束,乐乐去“写”检讨书(用灵能在空中写字,程阳负责翻译成汉字)。程阳和林墨在厨房收拾。
“你居然跟老师谈判,允许他在考试不及格时用能力?”程阳小声说,“这什么逻辑?”
“激励条款。”林墨洗着碗,动作一丝不苟,“乐乐很聪明,但缺乏动力。给他一个合理的目标,一个适度的奖励,比单纯禁止更有效。而且,”他顿了顿,“我查了,乐乐上次数学小测,最后一题故意做错。他怕考太好被当成怪物。”
程阳愣住:“他跟你说的?”
“我观察的。”林墨关掉水龙头,“他在草稿纸上写出了正确答案,然后涂改掉。所以,不是不会,是不敢。我们的孩子,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程阳心里一酸。是啊,一个灵体孩子,在活人学校,再怎么伪装,终究是异类。乐乐的那些恶作剧,也许不只是调皮,也是一种笨拙的试探:我能被接受吗?如果我用能力,你们会笑,还是会怕?
“所以,”林墨擦干手,转身看程阳,“我们得帮他找到平衡点。既不过分压抑,也不肆意放纵。让他在规则中学会控制,在控制中找到自信。这很难,比普通育儿难十倍。但必须做。”
程阳看着林墨。这个男人永远这么理性,这么清醒,能在混乱中找到最优解。在别人看到“假发跳舞”的荒唐时,他看到的是孩子需要引导;在别人要求“绝对禁止”时,他谈判出“有条件许可”;在别人想着“惩罚”时,他想的是“教育”。
“你是个好爸爸。”程阳轻声说。
“你也是。”林墨嘴角微扬,“虽然心太软。乐乐哭一哭,你就想减罚。”
“我那是...”
“慈父多败儿。不过没关系,”林墨走近,手轻轻搭在程阳肩上——虽然碰不到实质,但能量传递了温度,“你当慈父,我当严父。传统搭配,效果不错。”
程阳的光团变成温暖的金色。他看向书房,乐乐正愁眉苦脸地“写”检讨,能量凝成歪歪扭扭的汉字:“亲爱的张老师,对不起,我不该让您的假发跳舞...”
“对了,”程阳突然想起,“捐音乐设备的钱,还有赔偿的五千,我转给你。”
“不用。从乐乐的教育基金里扣。”
“...你什么时候给他设的教育基金?”
“领养他第二天。每月存三千,年化收益率4.5%,到他十八岁——如果灵体有十八岁这个概念的话——应该够大学学费。”林墨平静地说,“虽然不知道灵体上什么大学,但有钱总没错。”
程阳呆了三秒,然后笑出声。这就是林墨,永远想在前头,永远有计划,永远用最理性的方式,守护着最不理性的情感。
“对了,”林墨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协议,“签字。家长双方都要签。”
程阳接过,在“监护人二”处签下名字。协议最后,是乐乐用灵能写的保证书,稚嫩但认真:“我,乐乐,保证在学校不用能力,除非考试不及格或老师同意。如果再用,就让我的动画片时间归零。保证人:乐乐。监督人:程阳爸爸,林墨爸爸。”
程阳看着那行字,又看看书房里抓耳挠腮的小小灵体,再看看身边平静洗碗的林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踏实感。
这是他的家。有闯祸的小鬼魂,有冷静的大律师,有会做四菜一汤的日常,有能量抑制手环和考试奖励的约定,有假发跳舞的荒唐,也有“我们一起面对”的坚定。
这就够了。不,是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死了的鬼魂,都觉得“育儿”是件手忙脚乱但幸福满溢的事。
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乐乐终于“写”完检讨,飘出来,献宝似的展示空中发光的字迹。林墨推推眼镜,指出三个错别字。程阳笑着拿出特制营养膏,三人(?)围着餐桌,分食牙膏味的“晚餐”。
电视里在放无聊的综艺,琥珀在沙发下打呼噜。假发事件过去了,明天还有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