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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宝藏女孩 我是宝藏。 ...


  •   回到教室的时候,魏伊已经等着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的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有人站在窗前看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跑步。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一群懒洋洋的、金色的微生物。
      魏伊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指间夹着一支银色的自动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今天换了条浅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个蝴蝶结,秀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质问:“报名社团需要花这么多时间吗?”
      晁景略和余桃花在她前排坐下。晁景略把手里空了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如实回答:“哦,美食社团有果汁,我和桃花就一人领了一杯。”
      魏伊一愣,铅笔停在纸上:“好喝吗?”
      “好喝,冰鲜的,很爽口。”晁景略回忆着那口苹果汁的清甜,说着还挠挠头,“我记得那边还有喫茶摊,不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所以没有拿。”
      魏伊听得心动,眼睛亮了一下:“那我明天去试吃一下。”
      话音未落,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晁景略记得他叫何一二,刚才在成长记录本上写“喜欢调饮料,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饮品店”。
      男生探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有喫茶吗?!我明天也去看看!”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晁景略点点头:“应该有吧。社团招新有三天呢,也许明天还有新品。”
      何一二满意地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大概是“探店清单”之类的东西。
      教室另一角,余桃花正被几个同学围着问地理题。她坐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手指在地图册上轻轻点着,声音不大但清晰:“这个……温带海洋性气候,主要分布在欧洲西部,像英国、法国、荷兰这些地方。特点是全年温和多雨,冬暖夏凉……”
      她讲得很认真,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提问的同学,确定对方听懂了才继续。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长长的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那些曾经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此刻稳稳地按在地图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晁景略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魏伊:“你认不认识周叙白?”
      魏伊的那支银色的自动铅笔在她指尖灵活地旋转,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听到这个名字,她手指一顿,笔“啪”地掉在桌上。
      “知道啊。”她捡起笔,语气随意,“水荇镇前任镇长的孙子,他爸还开着布料厂,生意做得挺大。我爸和我提过一嘴,说周家想跟我们家酒店合作。”
      晁景略点点头。看样子周叙白确实是魏伊那个圈子里的。镇长家的孙子,布料厂老板的儿子,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成绩优异……确实是那种会在小说里被写成“白月光”的配置。
      魏伊却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不过他自己有个女朋友——据说是乡镇初中校长白卢稳的女儿,看着他比我家猫护食都厉害。他本人嘛……”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就是个中央空调、小渣男,招惹的女生比河里的鱼都多。初中的时候就这样,对谁都很温柔,对谁都笑眯眯的,结果搞得一堆女生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思。实际上呢?他心里只有他那个青梅竹马,其他人都是‘好同学’‘好朋友’。”
      她说这话时,眉毛微挑,嘴角向下,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然后狐疑地看了晁景略一眼:“班长你是不是也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晁景略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但是桃花认识——她和周叙白是初中同学。”
      魏伊愣了愣。她转过头,看向教室另一角——余桃花还在讲题,声音温温柔柔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阳光照着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她的侧脸很安静,很专注,完全看不出刚才在社团招新现场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目光。
      几秒钟后,魏伊狠狠地一甩马尾,发带上的蝴蝶结跟着晃了晃。她用力“哼”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呔!周叙白他也配!”

      晁景略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魏伊反应这么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魏伊虽然脾气直,说话冲,但护短。她认定了余桃花是“自己人”,听到“自己人”可能被那种“中央空调”招惹过,自然要生气。
      “不过桃花现在好像……”晁景略斟酌着用词,“没那么在意他了。”
      魏伊没搭理她,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又划掉,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罗黎老师把晁景略叫到了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窗外是一片高大的银杏树。这会儿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米黄色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本和茶叶混合的味道,墙上挂着一面大大的石英钟,秒针走动时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罗老师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几摞作业本,一个深蓝色的陶瓷笔筒,窗台上摆着浅紫、鹅黄两盆角堇和一盆鲑鱼粉的天竺葵,花开的盛,叶子也饱满,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罗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晁同学来了?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晁景略坐下,心里有点忐忑——开学第二天就被叫到办公室,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罗黎放下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字迹工整清晰:“叫你过来,主要是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班里的一些安排。”她开门见山,“事情有点多,你记一下。”
      晁景略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活页本翻到新的一页。
      罗老师开始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周五上午是开学典礼,全校师生参加,要求穿校服,七点半到操场集合。咱们班的位置在主席台左侧,你到时候组织一下队伍,别乱。
      “九月份有黑板报评比,主题是‘新学期新气象’。宣传委员季玥妍负责,但你这个班长要协助,比如组织同学提供素材、帮忙找资料什么的。
      “晚自习从下周开始,自愿报名,但建议大家都参加。教室就咱们班,六点半到九点,中间休息十分钟。纪律方面……”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晁景略一下:“纪律委员魏伊负责,但你得盯着点。那孩子脾气直,我怕她跟同学起冲突。”
      晁景略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校服。”罗黎继续说,“春夏秋冬四套,下周量尺寸,月底前交钱。有些同学家里可能困难,你私下了解一下情况,有必要的话跟我说,学校有补助。”
      她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注意方式方法,别伤同学自尊。”
      晁景略用力点头。
      “再往后,”罗黎翻了一页笔记本,“九、十、十二月都有月考,十一月有秋季运动会,一月有元旦文艺汇演,十一月期中考试,一月底期末考试……哦对了,中间还有各种竞赛——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还有作文竞赛等等……”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项,晁景略写得手都快抽筋了。好不容易停下来,罗黎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片茶叶,热气袅袅上升,在夕阳的光里变成金色的雾。
      她看着晁景略——低着头,眉头微皱,手指因为握笔太用力而有些发白,但笔下的字迹依然工整,一条一条,清清楚楚。“都记下了?”罗黎问。
      “记下了。”晁景略抬起头,表情有点木——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罗黎笑了笑:“是不是觉得事情很多?”
      “有点。”晁景略老实承认。
      “慢慢来。”罗黎说,语气温和,“班长的工作就是这样,琐碎,但重要。你不用一个人扛,班干部团队就是用来分担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来找我。”
      晁景略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想的其实和罗老师说的不太一样。在听老师说这些安排时,晁景略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剧情点”——开学典礼人多,会不会有撞人事件?原著里有没有哪个角色是在开学典礼上摔倒、然后被男主扶起来的?校服要交钱,余桃花家里肯定困难,但还有没有其他同学也困难?原著里有没有哪个女配角因为买不起校服被嘲笑、从而黑化的?运动会有人摔倒——太常见了。但会不会有人故意推人?会不会有人在跑道上放图钉?考试被诬陷作弊——经典桥段。谁会被诬陷?用什么方式?监控还没普及的年代,怎么自证清白?文艺汇演产生的矛盾就更多了——抢角色、抢C位、服装被剪坏、伴奏带被弄丢……
      每一个“活动”,都可能是一个“故事”的起点。
      晁景略是在本子空白处,用极小的字记下了这些可能性。字迹潦草,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罗黎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样子,心里很满意。这个班长是被“众望所归”推上来的,确实态度认真,肯下功夫。
      “好了,就这些。”罗黎合上笔记本,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铝盒。
      铝盒是银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盖子上的花纹模糊不清。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各种糖果——橘子糖、柠檬糖、牛奶糖、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糖纸是半透明的玻璃纸,有些还印着简单的图案:橘子糖上是橙色的橘子瓣,柠檬糖上是黄色的柠檬切片,牛奶糖上是乳白色的云朵。这些糖果很常见,小卖部五毛钱能买一小把,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之一。
      罗黎把盒子推过来:“吃颗糖,放松一下。”
      晁景略愣了愣。她看着那盒糖果,看着那些熟悉的糖纸,看着罗黎温和的笑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伸出手,拿了颗橘子糖。
      糖纸剥开时发出清脆的“窸窣”声。橘子糖是橙色的,半透明,做成一小瓣一小瓣的橘子形状,上面还撒着细密的糖霜。她掰下一瓣,丢进嘴里。甜。酸。橘子特有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慢慢地嚼着,一颗糖吃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从橙红变成深红,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温暖的色调。石英钟的秒针还在走,“嗒、嗒、嗒”,不紧不慢。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只有西边还剩下一抹紫红色的晚霞。
      晁景略回教室收拾好书包,和余桃花、魏伊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说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声混成一片。空气中飘荡着混杂着汗水和香皂的气息。
      三人并肩走着。魏伊和余桃花一左一右,把晁景略夹在中间,像两个忠诚的护卫。
      魏伊缠着晁景略说书,她就讲昆明的雨——缅桂花、木香花、仙人掌,杨梅,菌子,木香花和午睡的鸡;讲四方食事——内蒙古的羊肉,虾子的鲜,辣椒葱姜蒜,切脍、野菜还有河鲀;高邮咸鸭蛋,蛋黄油多、蛋白柔嫩;镇江肴肉肥而不腻,昆明锅贴乌鱼,鲜嫩香美、味长丰腴……魏伊又想听陈逸飞,她就讲《青年视觉》《丽人行》《人约黄昏》,也是如数家珍——油画有古典美,但又有现代感,电影里的旗袍每一件都是艺术品……
      “班长,”魏伊开口,语气里带着好奇,“你讲得这么好。你怎么知道他那么多事的?”
      晁景略笑了笑:“我喜欢看他的书啊。”
      “不只是看吧?”魏伊挑眉,“这些细节,光看书能记住?”
      她说得有理有据。晁景略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我记性好。”
      “不只是记性好。”余桃花小声插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晁景略,“班长能讲这么多这么细,这些,不是光看杂志就能知道的吧?”
      晁景略:“……”她没想到这余桃花观察这么仔细。确实,她讲这些时,带入了太多穿越前的记忆——她去过上海浦东美术馆的陈逸飞展馆,看过他那些著名的油画:《浔阳遗韵》《玉堂春暖》……她也吃过正宗的过桥米线,汤是用老母鸡、筒子骨、宣威火腿熬了七八个小时的,端上来时滚烫,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
      但这些,她不能说。
      “可能……我比较会联想?”她试图蒙混过关。
      魏伊和余桃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那你再给我讲讲呗。”魏伊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黄磊又写了什么?陈逸飞还有哪些画?”
      余桃花也点头:“我也想听。还有……景略,你上午说中东欧那边大部分是斯拉夫语系,那具体有哪些语言啊?难学吗?”
      两人一左一右,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晁景略被问得头大,但是看到她们眼睛里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因为听到新奇事物而发亮的目光又于心不忍。

      她一个个回答:

      “黄磊写的《炊烟食客》主要是江南的美食——素食有菱角菜、毛豆腐,瓜果有八月炸、甜芦稷,芡实米;一品锅和脆藕糖是安徽的食物,南京特别有活珠子和炒皮肚……
      “陈逸飞的画最有名的是《浔阳遗韵》,画的是三个民国女子,穿着旗装,背景是江南水乡。颜色和光影都很雅致,有种时光凝固的感觉。他还画了《丽人行》,也是清汉女,服饰上的花纹特别精细。还有《玉堂春暖》,画的是旧式厅堂,红木家具,屏风,花瓶,很有东方韵味。
      “中东欧的语言……大部分都属于斯拉夫语系,俄语以前是官方语言,保语和俄语还是特别接近的,彼此说话写信都能够听懂看懂,不过现在应该那边说英语居多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余桃花:“你要学的话,还得俄语——很多文献都是俄语写的。”
      余桃花认真点头:“那俄语难吗?”
      “看人。”晁景略想了想,“语法比较复杂,有六个格,动词有时、体、态的变化。但最难的可能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个笨拙的弹舌动作:“弹舌。俄语里的‘р’是颤音,要用舌尖快速颤动发出来。”
      她示范得不太标准,舌尖在牙齿后面徒劳地抖了几下,发出类似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余桃花看着,眼睑垂下了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舌尖轻轻抵住上齿龈,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微的、试探性的气流——
      “р——”
      声音很轻,但清晰。舌尖真的颤动了。晁景略瞪大双眼,魏伊也愣住了。
      余桃花自己似乎也没想到,她停了停,又试了一次:“р——р——ррр——”
      这次更熟练,更响亮。舌尖快速颤动,发出标准的、清脆的俄语颤音。声音在傍晚安静的校园里传开,引得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晁景略一把抓住余桃花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我天!桃花!你学这么快这么好!你天生就是适合学中东欧研究的料啊!”
      余桃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脸颊微微泛红:“我……其实以前老师说我没有学英语的天赋……”
      “但是你有学俄语的!”魏伊抢着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以后可以学二外了!好多语言都要会弹舌的!”
      她也试着弹了一下舌,结果舌头像打了结,只发出含糊的“嘚嘚”声。
      大小姐有点不高兴,鼓起脸颊:“怎么我就不会?那要是东欧那些地方有大舌头怎么办?”
      “不会弹舌也得说母语嘛。”晁景略笑着解释,“就像有些人也不大会说中文的儿化音,但不影响他们说普通话。”
      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看向余桃花:“桃花,你是不是会吹口哨什么的?或者……会什么乐器?”
      余桃花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过了几秒,才很小声地说:“我会吹柳皮叫叫……”
      “那是什么?”魏伊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用柳树皮做的哨子。”余桃花的声音更小了,“春天柳条发芽的时候,把柳枝剥下来,拧一拧,就能吹出声音。”
      她记得很清楚——初春时节,水荇镇河边的柳树最先发芽。淡黄色的絮叶长满枝条,风一吹,像绿色的雾,垂下像垂珠联珑的璎珞和门帘。
      她会挑一根粗细合适的柳枝,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手指灵巧地拨弄几下,把嫩叶剥掉,露出里面青白色的木骨。然后一手捏住头部,一手按住尾部,手腕轻轻一拧——木骨在她手里拧成一节麻花状的小筒。再用小拇指的指甲在顶端削出一个小小的吹嘴,最后在筒身上拧出一条纤细的直线的黛眉。
      做好的柳皮叫叫含在嘴里,轻轻一吹,尖锐的哨声划破春天的寂静。清脆,响亮,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像一道光,冲上蓝天,把整个天空都照亮。
      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也是她曾经惟一拿得出手的“才艺”。但在那些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会跳芭蕾舞的同学面前,这种“乡下玩意儿”显得那么寒酸,那么不值一提。
      就像……周叙白会朗诵,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像柔波里的那一支水草。
      白霜会唱歌,嗓子清亮得像百灵清嗓,还会跳芭蕾舞,脚尖踮起来时像天鹅振翅。
      而她——只会吹柳皮叫叫。但现在,当她说出这个“才艺”时,晁景略和魏伊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哇——”两人同时发出惊叹。
      魏伊眼睛亮晶晶的:“柳皮叫叫?是不是那种一吹就能发出很响声音的?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但一直没学会做!”
      晁景略也点头,语气真诚:“听起来好厉害。你会自己做,还会吹,这已经是手艺人了。”
      余桃花她看着两人真诚的、毫不作伪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
      “其实……我还会吹口琴。”她说,声音大了些。
      红色的,很小巧,是我参加作文竞赛的奖品。音色又清又亮……从水荇镇搬过来的时候还带着,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她说这话时,手指悄悄按了按书包侧袋——那里确实有个硬硬的小东西,被布料包裹着,是她不敢轻易拿出来的“宝贝”。
      晁景略和魏伊再次:“哇——”这次声音更大,引得更多路人侧目。
      “你还会吹口琴?!”魏伊抓住余桃花的肩膀,用力摇了摇,“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柳皮叫叫,口琴,还会弹舌……桃花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宝藏女孩!”
      晁景略也笑着拍拍余桃花的肩膀:“桃花你看——你志向这么远大,爱看书,有学外语的天赋,还会乐器,还会手工……你简直就是宝藏啊!还是那种埋得很深、需要慢慢挖掘的宝藏!”
      魏伊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能进国博、浦美的那种!放在玻璃柜里,打着灯,标签上写‘稀有藏品,请勿触摸’!”
      她说得夸张,但语气认真。
      余桃花听着,听着,眼眶突然一涩——视线模糊了,她赶紧低下头,手指用力擦了下眼角。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那些话——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话——像温暖的泉水,一点一点,渗进她心里干涸了太久的裂缝。
      她本来是没办法读书的。桃花村在山沟沟里,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家里要把她留下来,干农活,做家务,照顾弟弟。是村里的那些基层党组织干部——大多是女性——挨家挨户做工作,坚持让女孩子也要上学。
      “女娃儿不读书,一辈子就困在山里了。”
      “读书才能走出去嘛。”
      桃花村的小学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庙宇早就没了香火,木胎泥塑的神像被请走了,剩下空荡荡的大殿。冬天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夏天热得像蒸笼。桌椅都是借来的,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课本是旧的,传了好几届,边角都卷了,里面用铅笔写的笔记密密麻麻。但她依然珍惜。因为那是她惟一能接触到“外面”的窗口。
      后来上了乡镇初中,她才发现基础跟不上,尤其是英语。她不敢大声读,害怕自己的口音被嘲笑——那种带着浓重乡音的、土里土气的英语。她也没有其他同学那么多条件学英语——没有复读机,没有英语磁带,没有课外辅导书。
      她只能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灶火旁借着微弱的光背单词。上课时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老师讲的任何一个知识点。放学后留在教室,把当天的课文抄一遍,再默写一遍。
      没有书,她就借。从同学那里借,从朋友那里借,从亲戚那里借。有时候人家不愿意,她就用帮人干活来换——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
      借来的书要爱惜,不能折角,不能弄脏,看完要准时还,不然下次就借不到了。
      有时候借到的是闲书小说,她也看。没得挑,人家有什么书她就看什么书。金庸的武侠,琼瑶的言情,鲁迅的杂文,甚至还有杂志。看完了,就默默记下里面的好词好句,用在作文里。
      冬天最难过。家里没暖气,没炉子,水缸里都结了一层薄冰。她写作业时,手冻得硬邦邦的,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笔。写几个字就要对着手哈一口气,搓一搓,等手指稍微回暖了再继续。
      不行啊。作业得写,书得抄。抄完了得还给人家,不然下次怎么借?以后同学朋友亲戚怎么看她?
      好在有一些朋友长辈理解她。他们觉得余桃花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又知道上进,大多愿意借书给她看,给她学习用。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她一支笔,一个本子,或者几个馒头。
      那时她是笨小孩,是村孩子,是穷妮子;是老师口中“基础差但很努力”的学生,是同学眼里“总是低头不说话”的怪人,是父母心中“早晚要嫁人所以读书没用”的赔钱货。
      却唯独不是“宝藏”。
      甚至连她自己都相信了——她就是笨,就是穷,就是配不上那些美好的东西。周叙白那样的人,是她一辈子都够不到的星星。白霜那样的女孩,是她一辈子都成为不了的模板。
      但是现在——晁景略说她是“宝藏”,魏伊说她是“能进国博、浦美的那种”。那些话像魔法,轻轻一点,就把她心里那层厚厚的、名为“自卑”的壳,敲开了一道裂缝。
      光透进来了。
      余桃花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谢谢你们。”
      晁景略和魏伊对视一眼,都笑了。“谢什么。”魏伊摆摆手,语气随意,“我们说的是实话。”
      “就是。”晁景略揽住余桃花的肩膀,“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啊。你厉害着呢。”
      余桃花用力点头。

      到了宿舍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洒在地上。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外墙贴着薄荷绿的马赛克瓷砖,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每层都有长长的走廊,粗野外放的转角楼梯连接着上下楼,栏杆是深绿色的铁管,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余桃花这间寝室在三楼最东头,有一个圆润整齐的胶囊型外置阳台——这是这栋楼最特别的设计。阳台不大,但足够站两三个人,地面铺着磨砂的白瓷砖,干净明亮。
      余桃花在楼下和晁景略、魏伊道别,然后急匆匆跑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两侧的寝室门大多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笑声、收音机的声音。空气里有洗衣粉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潮湿的水汽味。
      她跑到自己的寝室门口,掏出铜钥匙。
      钥匙用红色的毛线编了个钥匙扣,上面还串了颗小小的塑料珠子。
      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寝室里没有人。四张上下铺的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水杯、饭盒、书本,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把淡蓝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胶囊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校服衬衫,运动裤,还有一条浅粉色的毛巾。阳台角落放着个苹果箱,里面搁着拖把、扫帚、水桶。
      余桃花放下书包,走到阳台上。晚风很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她攀上栏杆——栏杆是水泥砌的,表面粗糙,但很结实。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亮起了几颗星星。西边的晚霞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紫灰色的痕迹。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灯,像一座座发光的岛屿,在夜色里静静伫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开口,舌尖抵住上齿龈,喉咙里发出气流——
      “р——р——ррр——”
      标准的弹舌颤音清脆又响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夜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停了停,又试了一次。
      “ррр——р——рр——”
      这次更流畅。舌尖快速颤动,声音在晚风里传开,飘向远方,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她也可以是宝藏——埋得很深,需要慢慢挖掘,但确实是宝藏。
      晚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阳台上,对着星空,又弹了一次舌。
      “ррр——ррр——рррр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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