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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中用了 晁景略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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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得清脆。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教室里就炸开了锅。有人伸懒腰,有人趴下补觉,有人三两成群凑在一起聊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余桃花抱着一摞班干部意向表——二中每个班开学第一周都要填,让同学自己报名想担任的职务,班主任再根据意向和实际情况调整。
晁景略接过表格,摊在桌面上看。
表格设计得很规范,抬头是“六泽二中高一(二)班班干部意向征集表”。下面列了一排职务: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劳动委员……每个职务后面都留了空格,可以打勾。
背面是详细的职责说明。班长要统筹全局,副班长要协助班长,学习委员要收作业、组织学习活动,纪律委员要管课堂纪律……
一行行看下来,晁景略的视线停在了“生活委员”那一栏。
职责:管理班费,记录收支;协助组织班级活动;负责班级日常用品的采购;关心同学生活情况……
“管理班费”“采购”这几个字,在她眼里闪闪发光。
她初中就是生活委员。那时候班费不多,一学期也就收个一两百块,用来买班级活动的零食、奖品,或者给生病的同学买点慰问品。钱不多,事也不多,但她管得很开心——可能是因为那种“掌握财政大权”的感觉,也可能是因为能名正言顺地拿着班费溜出学校,去小卖部或者文具店采购。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生活委员这个职位,在二中有个隐形福利——可以凭班干部证明,在非放学时间出校门采购必要物品。
这对走读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住校生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自由。虽然一次只能出去一两个人,虽然时间有限,虽然要登记、要报备……但能踏出校门,呼吸一口校外的空气,看看街景,买点零食或者生活用品,已经是枯燥住校生活里难得的亮色。
晁景略果断在“生活委员”后面打了个勾。
表格最下面还有一行:非必填项,“推荐班长人选及理由”。
她捏着笔想了想,还是空着了。虽然她记了全班同学的企鹅号和邮箱,但要说谁能当班长——信息太少,看不出来。与其瞎推荐,不如不填。
她把表格递给走过来的余桃花。后者接过表格,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看到“生活委员”那个勾,有点意外:“景略,你想当生活委员啊?”
“对啊。”晁景略回答得理所当然,“可以拿着班费买东西,多好。”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坐在后排的魏伊正好摘下耳机——她课间在听MP3,白色耳机线从校服领口垂下来。听到晁景略的话,她转过头,挑了挑眉:“看出来了,你确实很会买东西。”
上午晁景略给李明月推荐的那家糖水铺子听起来就好好吃!她要一份金桂奶油莲子尝尝!。
晁景略听到魏伊的话,下巴抬了抬,一脸自信:“景略严选,值得信赖!”
开学第一天过得很快。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九月初的天还亮着。
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校园里瞬间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书包拉链声、桌椅拖动声混成一片。住校生往宿舍楼走,走读生涌向校门口。
二中的校门口是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两边种着梧桐树。这会儿正是放学高峰,自行车、电动车、家长接孩子的私家车堵成一团。喇叭声、铃铛声、吆喝声,嘈杂但鲜活。
晁景略早上是骑自行车来的。她家离学校两站路,骑车十分钟,比坐公交方便。
她看了看表,现在回去家里也没人。车棚旁边有家修车摊,她早上把车放那儿保养了,说好放学去取。
“桃花,”晁景略开口,“你急着回家吗?不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买文具?”
余桃花愣了愣:“现在?”
“对啊。”晁景略指了指马路对面,“那边有家文具店,挺大的,东西也全。魏伊不是说周末带你去买吗?但周末人多,现在去正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早上听魏伊说,那家店最近在搞开学促销,部分文具打八折。”
其实魏伊根本没说过。是晁景略自己编的。
果然,余桃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我……我只有二十块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她说得很小声,像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晁景略心里算了笔账。她早上给余桃花的那个糯米饭团三块,豆浆一块五,加起来四块五。余桃花中午的饭是魏伊请的,没花钱。也就是说,她今天除了车费,几乎没花什么钱。但二十块要撑一个月……
“没事。”她说着,语气尽量轻松,“就是去看看,不一定要买。而且有些东西,比如笔芯、橡皮,买一次能用很久。你挑实惠的买,二十块应该够。”
她说“应该”时,其实心里没底。但她知道,有些话得说。
余桃花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一起去吧。”
她说话时,手指松开了紧攥的书包带子,肩膀也放松了些。
“等我一下,我去取车。”
“去逛文具店吗?我也要去!”
是魏伊。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拿着MP3,白色耳机线还挂在脖子上。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你不是坐车回家吗?”晁景略记得魏伊家在市中心的别墅区,有司机接送。
“让司机等会儿呗。”魏伊说得理所当然,“反正回去也没事干。文具店在哪儿?远吗?”
“不远,过马路走五分钟。”晁景略回忆了一下。
“那行,一起。”魏伊说完,看向余桃花,“你买笔袋对吧?我帮你挑,我眼光可好了。”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扬,带着点小骄傲。不是炫耀,就是单纯的“我很懂,信我”。
余桃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正要走,邵英俊也插进来:“你们去哪啊?加我一个。刚好我姐给我寄东西来了,我去快递点取。就在文具店旁边,顺路。”
魏伊皱眉:“你一个男的怎么总往我们女生这边凑?”
“这不是你哥拜托我姐,让我多照顾你嘛。”邵英俊理直气壮,“我姐说了,让我看着你点,别闯祸。”
魏伊气得脸都红了:“魏俶怎么比我妈管得还多?!”
最后还是四个人浩浩荡荡地过马路,朝文具店走去。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有点滑稽但温暖的剪影。
那家文具店叫门面不大,但很深。门口挂着“开学促销”的红字招牌,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文具:带卡通图案的笔记本,五颜六色的荧光笔,造型可爱的橡皮,还有各种笔袋、书包、文件袋。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店里人不多,大概因为刚开学,该买的都买完了。只有几个学生在挑东西,还有一个妈妈带着小孩在选图画本。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碎花衬衫,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随便看啊,需要什么叫我。”
“谢谢阿姨。”晁景略应了一声,拉着余桃花往笔袋区走。
笔袋区在店铺最里面,一整面墙的货架。余桃花站在墙根处眼睛慢慢扫过那些笔袋。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她看中了一个浅蓝色的帆布笔袋,素色,没什么装饰,看起来结实耐用。标价十二块。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布料,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不好看。”魏伊说,语气不容置疑,“太素了。”
她松开手,眼睛在货架上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指向最上面一排:“那个,拿下来看看。”
余桃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拼色笔袋,天蓝、乳白、雾灰、米黄四种颜色拼接,印花是细密的格纹,仔细看,雪花、松针、雾凇,还有毛线编织的花纹。笔袋正面有透明的夹层,可以放课程表或者照片,拉链头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毛绒绒的驯鹿胸针,让她想起来——初中时,班里那些家境优渥的女同学。冬天,她们会围着围巾——就是织着这样花纹的围巾,雪花、松针、雾凇,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暖。她们还会用带卡通图案的笔袋,笔袋里装着进口的自动铅笔和橡皮,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而她,用的是自己缝的布袋,里面装着学校发的奖品笔,和一块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的橡皮——那个世界离她很远。远得像隔着橱窗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看得见,摸不着。
但现在,这个笔袋就挂在货架上,离她不到一米远。
“发什么呆呢。”魏伊已经让老板娘拿了下来,塞进余桃花手里,“摸摸,手感多好。外面是防水的,里面是绒面的,笔放进去不会刮花。这个透明夹层可以放课程表,还有这个胸针,不喜欢可以拆掉……”
她说得很仔细,像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发明。
余桃花握着手里的笔袋。布料很柔软,拼接处针脚细密,拉链顺滑。那个驯鹿胸针摸起来毛茸茸的,鼻子是红色的塑料珠子,眼睛是两个小黑点,傻乎乎的,但很可爱。
她翻过标签看价格,手忍不住抖了一下:“这么贵……”
二十块钱的生活费,连这个笔袋的一半都买不起。
“太贵了。”她把笔袋递回去,声音有点发干,“我……我不要这个。”
魏伊没接,只是看着她:“为什么?不喜欢?”
“不是……”余桃花低下头,“我钱不够。”
她说出这句话时,脸颊烧得厉害。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
魏伊点点头看了余桃花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狡黠,像只准备恶作剧的猫。
“你没钱是吧?”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余桃花还没反应过来,魏伊已经闪电般地出手——她按住余桃花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地翻开自己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蓝钞票,塞给老板娘:“快!用我的钱!快包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忍俊不禁地笑了。她接过钱,麻利地拿出塑料袋,把笔袋装进去,又找了零钱。
余桃花彻底懵了。等她反应过来,那个装着笔袋的塑料袋已经塞进了她手里。她急得脸都红了,想把袋子塞回去:“魏伊!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魏伊按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我喜欢送,你管得着吗?”
“可是……”
“什么可是。”魏伊打断她,语气难得认真,“余桃花,你听着。这个笔袋,我觉得适合你,我就买了送给你。就这么简单。你要是不喜欢,可以不用。但你要是因为‘没钱’‘不好意思’这种理由拒绝——”
她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种狡黠的笑:“那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念叨到你收下为止。”
余桃花看着魏伊,看着那双此刻写满“我说到做到”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传来压抑的笑声。
是晁景略。她站在货架另一头,看着这场“强买强送”的戏码,笑得肩膀直抖。见余桃花看过来,她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晁景略!”余桃花像是找到了救星,“帮我一把!”
晁景略走过来,拍了拍余桃花的肩膀,语气轻松:“你就让她付吧。反正魏伊有钱,不在乎这点。你以后肯定能还上的。”
余桃花看着魏伊。后者正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点不耐烦——“你到底收不收?不收我真念叨了啊。”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很轻但很清晰地说:“那……谢谢。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魏伊摆摆手,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邵英俊全程在旁边看戏。等三个女生终于消停了,他才拎着自己的塑料袋走过来——里面是他姐寄来的东西,包装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
“还逛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逛!”晁景略手一挥,“中性笔、尺子、橡皮、笔记本、便利贴……来都来了,当然要看看!”
她拉着余桃花往文具区走,魏伊也跟了过去。三个女生凑在货架前,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牌子的笔好用,哪种橡皮擦得干净,哪种笔记本纸质好。
邵英俊没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魏伊顺手把余桃花的笔袋塞进他手里的塑料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前面三个女生的背影,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拎包小弟就拎包小弟。
他摸出小灵通给姐姐发短信:【嗨,姐。】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后,姐姐回复了:“放学了?”
“是啊。”邵英俊大倒苦水,“正跟着几个女同志在文具店逛呢。我就是个拎包的,工具人实锤。”
“魏伊也在吗?”
“在。”邵英俊看了眼货架那边——魏伊正拿着一支粉色的荧光笔在余桃花手上试色,余桃花缩着手想躲,魏伊不依不饶,“魏伊刚给同学买了个笔袋呢。同学钱不够,她抢着付钱,急得同学脸都红了,老板娘都看笑了……”他说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
另一边邵辰星沉默了几秒:“有没有人帮忙?”
“有啊,晁景略也在。”邵英俊回她,“她就在旁边看热闹,笑得可开心了。最后还劝那个同学,说以后有钱了再还就行。”
“听起来到时候晁景略会想办法协调的。”邵辰星很肯定地。
邵英俊挑眉:“姐,你很看好她啊?”
“是啊。”邵辰星答得毫不犹豫,“至少比你中用。”
邵英俊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噎住了,半天没回话。
他耷拉着眉眼,慢吞吞地走到晁景略旁边。三个女生正在挑笔记本,余桃花拿了个最普通的横线本,魏伊拿了个带锁的日记本,晁景略在纠结选网格本还是点阵本。
“我刚和我姐聊天了。”邵英俊突然开口。
晁景略转过头,很诧异:“嗯?”这关她什么事?
“她嫌我不中用。”邵英俊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声音都低了几度,“说我连拎包都拎不好。”
晁景略想了想:“你不中用她就不爱你了吗?”
邵英俊被“爱”字刺得一跳,脸都红了:“噫!你好肉麻!”
他搓搓胳膊,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顺着晁景略的思路想了下去。
对哦。
虽然老爸老妈总说他比不上老姐,虽然老师总拿他和姐姐比,但姐姐本人其实很少说他。顶多就是口头上损两句,什么“你傻啊”“这都不会”,但也就是玩笑意味。实际上,姐姐一直很照顾他。小学时他被同学欺负,是姐姐去给他撑腰;初中时他迷上打游戏,是姐姐没收他零花钱逼他学习;现在姐姐去香港了,姐弟俩的联系也没断过,每周都打电话,聊些有的没的。别的不说,他喜欢迪士尼,这次的米奇小蜡烛就是老姐专门寄回来的。香港迪士尼才开没多久,这个小蜡烛是限量款,贵得很。
邵英俊想着想着,心里那股别扭劲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是啊,老姐虽然总说他,但还是爱他的。
他摸了摸鼻子,突然有点感动,又摸出小灵通,给姐姐发短信:【姐,虽然我不中用,但是能有你这个姐真好。】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等。没回。正要收起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邵辰星回复了,言简意赅:【你在肉麻什么?】
邵英俊垮了脸,正想去找晁景略抱怨,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我到时候让爸妈给你多点零花钱,别总当拎包小弟了,给你自己也买点东西。对了,圣诞树胸针你要不要?要我再寄过来。】
邵英俊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晁景略是真的中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