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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鲜肉锅贴 众望所归! ...

  •   夜色渐浓时,罗黎坐在教师宿舍的书桌前,打开了那只米白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高一(二)班四十八张班干部意向表。表格是下午余桃花收齐后交到她办公室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用回形针别好。罗黎抽出那叠表格,在台灯下摊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表格淡蓝色的横线上,字迹显得格外清晰。她先拿了张草稿纸,又抽了张空白表格,准备记录最终人选。
      二中的班干部制度沿用了十几年,七个职位: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体育委员、宣传委员、生活委员。不多不少,刚好覆盖班级管理的方方面面。
      罗黎没急着选班长——这个职位太重要,得慎重。她打算先从影响相对小的职位开始筛。
      生活委员——有两个女生勾了这个选项。罗黎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两个名字,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生活委员要管班费,要采购班级用品,偶尔还得组织大扫除。说实话,不是什么好差事,琐碎,容易得罪人。
      但这俩姑娘都选了,理由写得倒是挺像样:一个写“初中当过,有经验”;一个写“喜欢整理,细心谨慎”。
      罗黎忍俊不禁。
      什么有经验、细心,都是场面话。真正的原因,她心里门儿清——借着采购班级物资的名义,光明正大溜出学校买东西。这些小心思,她当学生时也用过。她在这两个名字后面做了标记,暂时没定。
      宣传委员这个职位兼着出黑板报、布置教室、组织文艺活动的活儿。二中每学期都有黑板报评比,宣传委员压力不小。罗黎翻看着表格,很快找到了一个名字:季玥妍。这姑娘在“特长”栏里写“会画黑板报,学过三年素描”。罗黎对她有印象——自我介绍时话不多,但提到画画时眼睛会亮。行,就她了。
      她在季玥妍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第三张表,体育委员。
      ——凌策。罗黎看到这个名字时,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脸——下午自我介绍时站起来那个高个子男生,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肩宽背厚,站起来像座小山。他在“特长”栏写“摔跤,柔道,篮球”。挺好。体育委员就得有这种体格,镇得住场子。罗黎直接打勾。
      纪律委员没人报。罗黎不意外。纪律委员是班里最招人烦的职位,上课记名,自习管纪律,时不时还得跟刺头学生起冲突。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主动揽这活儿。她在这栏画了个圈,旁边写“待定”。
      学习委员,余桃花写了。罗黎看到这个名字,笔尖顿了顿。上午这姑娘说“想考上北京大学”时,眼神里的那种光,她记得很清楚。她在余桃花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想了想,又画了颗小星星。
      第六张表副班长。
      罗黎翻到潘城的表格。“初中当过班长”这一行字跳进眼里,她点点头。有经验是好事。副班长要协助班长,处理日常杂务,还得管男生那边——潘城个子不矮,性格看着也稳重,应该能胜任。
      她正准备打勾,视线往下挪——此男居然还写了要求:“晁景略当班长我就当副班长”
      表格最下面那行非必填项:推荐班长人选及理由
      潘城在这一栏里写了三个字:晁景略。理由更简单:挺可以的。
      闹呢?!
      班长没人自荐,罗黎这才开始看其他人表里的推荐班长人选。
      随着翻动的表格越来越多,罗黎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定格在“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茫然上。
      她不信邪,把全班的表格从头翻到尾,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从头翻到尾,大为震惊:除了晁景略本人,其他人清一色写的都是晁景略。
      理由五花八门,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性格开朗,表现大方。”“有组织能力,见识广。”“感觉能管住事儿。”“早上带早饭很靠谱。”“名字好听。”……
      罗黎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下看。
      凌策的表格,推荐班长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晁景略。”理由更离谱:“姐说什么我干什么。”
      哦还有一个叫薛子些的女生——那个在语文课上举手好几次,答得都挺不错的文静姑娘——在理由栏工工整整地写:“我知道王猛……晁景略听名字就感觉很有才干。”
      罗黎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半天。
      行吧。也算个理由。
      余桃花的表格,在推荐班长那一栏密密麻麻写了一大段。罗黎凑近看,满篇的“好”字,字里行间都是真诚。
      魏伊也推荐了晁景略,至于理由……“就她合适”?哪来的霸道总裁啊?!
      罗黎放下表格,仰面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平放在小腹上,安详地闭上眼睛。
      有的班主任看似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意向表不能代表全部,但至少能看出学生们的部分性格,以及他们对晁景略的认可度。虽然她不知道开学第一天晁景略到底做了什么“牛而逼之”的事情(凌策的用词),能让全班同学如此拥护,但至少她看到的这部分,让她确信——未来三年,自己这个班主任,恐怕不会有什么清静日子了。
      她直挺挺地坐起身,果断选了晁景略当班长。
      众望所归!民心所向!班长舍她其谁!
      晁景略当了班长,生活委员的活儿就交给另一个自荐的姑娘吧。副班长让潘城来,正好一男一女,他管男生那边。
      现在就差一个纪律委员。罗黎在草稿纸上画圈的那个“待定”旁边顿了顿笔。明天找正副班长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晁景略就起床了。
      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从冰箱里拿出冰镇了一夜的苹果味优酸乳,又检查了一下“三带”——校徽、手帕、水壶,这才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空地打着太极。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香气。晁景略蹬上那辆装了竹筐的自行车,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自家楼下的早餐店店门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滋作响。老板王阿姨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揉面。看见晁景略,她笑起来:“小猛今天买这么多?请同学吃啊?”
      “嗯,帮同学带的。”晁景略递过钱,看着王阿姨麻利地从蒸笼里取出包子、饭团,又从油锅里捞出炸得金黄的酱香饼。
      豆浆用塑料袋装着,吸管用皮筋扎好。王阿姨一边装袋一边念叨:“这么多,吃得完吗?”
      “三十几个人呢。”晁景略说,“我们班同学一起订的。”
      王阿姨“哟”了一声:“那你这是当班长了?”
      “不是班长,是生活委员。”晁景略摇摇手指,“管采购的。”
      她把早餐一样样放进车后座的大竹筐里,用旧毛巾垫好,防止颠簸。然后拿出自己那份——一个豆沙馅的破酥包子,三两口吃完。豆沙细腻,面皮酥软,热乎乎地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接着她又一路蹬到另一条街上去买糖水等等小吃点心。
      买完后她仔细核对了一下,有个叫武海曙的女生订了“灰汁团”。
      这是什么?她没吃过,甚至没听过。只记得昨天路过枫椴路时,好像在一家小吃摊的招牌上看到过这三个字。
      她蹬上车,往枫椴路去。
      清晨的枫椴路很安静。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路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
      晁景略骑得很慢,眼睛在两旁的招牌上扫过——“老王包子铺”“李记豆浆”“张氏烧饼”……没有灰汁团。
      她继续往前,骑到两条小巷子交叉的地方,终于在一间简朴的平房旁边,看到了那块招牌。
      写了。
      店面很小,只摆得下两张桌子。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晁景略推门进来,热情地招呼:“小姑娘,吃点啥?”
      “老板,来两份灰汁团。”晁景略说。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走进后厨。晁景略在板凳上坐下,等着的功夫,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听,塞上耳机。《中学生英语》的磁带开始转动,标准的英式发音在耳边响起。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隔壁早餐铺子的动静吸引了。
      油锅滋滋的声音,铲子翻动的声响,还有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吆喝:“知秋!吃了早饭再走啊!”
      接着是一个女孩子的大嗓门,从楼上“咚咚咚”跑下来:“妈,我来不及啦,带着路上吃!”
      声音有点熟,晁景略摘下耳机,探头往外看。果然看见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在晨光中一晃而过,身影风风火火,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孩子!”早餐铺子的阿姨笑骂一声。
      晁景略走过去:“阿姨,那个是不是崔知秋?我同学呢。”
      阿姨抬头看她:“你是知秋同学啊?对,是知秋。这孩子,天天这样,跟打仗似的。”
      “她每天都带早饭走?”
      “可不是嘛。”阿姨一边往锅里下锅贴,一边说,“一纸碗鲜肉锅贴,一盒牛奶,雷打不动。说了多少回了,坐下来吃完再走,非要带着跑。”
      晁景略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锅贴。皮薄馅大,煎得金黄焦脆,香气扑鼻。她想起昨天收意向表时,崔知秋确实没点早饭——原来是家里做这个的。
      “阿姨,给我也来一份锅贴吧。”她想起来确实有同学点了锅贴,“带走。”
      “好嘞!”
      等锅贴的功夫,灰汁团也做好了。老板端出来两个小碗,碗里装着糯米团子,浸在淡褐色的汤汁里。团子圆溜溜的,表面光滑,看起来像放大版的珍珠丸子。晁景略付了钱,把锅贴和灰汁团都放进竹筐,蹬上车往学校赶。
      到学校时,刚过七点。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她锁好车,正准备去教室,一抬头,看见了两个人。
      崔知秋,还有她旁边一个个子小小的女生——韦半夏。
      晁景略对韦半夏有印象。自我介绍时话很少,然后就坐下了。个子小小的,站在崔知秋旁边,只到她肩膀。
      韦半夏是短发,很利落的男生头,五官清秀,但没什么表情。崔知秋则是长发马尾,五官明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一个像水边静静生长的水荇菜,纤细而低调;一个像池中盛开的荷花,艳丽又张扬。
      但让晁景略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个——是她们手里的早饭。
      崔知秋的妈妈说,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早饭是“一纸碗鲜肉锅贴,一盒牛奶”。但现在,崔知秋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金黄焦香的面包——切开,里面夹着煎蛋、香肠、生菜,看起来比锅贴丰盛得多,也营养得多。
      而韦半夏手里,拎着的正是那个熟悉的纸碗,还有一盒牛奶。
      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韦半夏把纸碗和牛奶往崔知秋手里塞,崔知秋摇头,又把面包往韦半夏手里递。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崔知秋接过了面包,韦半夏接过了锅贴和牛奶。
      然后崔知秋咬了一大口面包,满足地眯起眼睛。韦半夏则打开纸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锅贴,动作很慢,很仔细。
      晁景略站在原地想喊她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清楚这是不是她们之间的默契。是韦半夏家里条件好,所以把更好的早饭让给崔知秋?还是崔知秋不喜欢吃锅贴,所以跟韦半夏换?她不知道。
      想了想,晁景略转身,从竹筐里拿出其他同学的早饭,往教学楼走去。再观察观察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进教室时,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但已经来了不少人,看见晁景略拎着大包小包进来,顿时围了上来。
      “景略景略,我的早饭呢?”
      “我的枇杷炖梨!”
      “我的酱香饼!”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晁景略把竹筐放在讲台上,一样样往外拿:“在的在的,别急,都有份。”
      她按照清单分发,每个人拿到自己的那份时,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笑。早晨的教室弥漫开各种食物的香气:包子的面香,酱香饼的咸香,豆浆的豆香,还有冰糖枇杷炖雪梨的清甜。
      一个高个子男生主动过来帮忙分发。他左手拎着三四个塑料袋,右手还能空出来,举着自己那份饮料“吸溜吸溜”地喝。
      他就是凌策。一米八九的个头,长得一脸正气,肩宽背厚,站在讲台上像座小山。但此刻,他捧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吸管上还插着小纸伞,喝得津津有味。
      “嚓嚓,这个香草冰淇淋,咔咔,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晁景略记得他点单时的样子——扭扭捏捏,欲言又止,最后才小声说:“我想喝冰淇淋红茶……但我家里说,这种饮料只有女孩子才喝,我都没喝过。”
      当时晁景略二话不说就给他记上了,还特意交代老板:多加冰淇淋,加彩针糖,加威化脆片,怎么少女心怎么来。
      “喝个饮料还分男女,可把这些人能的!”晁景略暴言,感动得凌策当场宣布晁景略就是他亲姐。
      灰汁团是武海曙点的。她拿到那两个小碗时,愣了一下:“景略,你买了两份啊?”
      “我没尝过,所以自己也买了一份尝尝。”晁景略说着,看见魏伊也好奇地凑过来,便问,“魏伊你要不要也尝尝看?”
      魏伊戴上一次性手套挑了个灰汁团,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糯米做的,弹牙柔软,带着糯米特有的清香。但因为是在草木灰水里泡过的,又有一股独特的碱香风味,不浓,但很特别。
      她细细咀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晁景略也尝了一个,眼睛亮了:“好吃。”
      糯米团子软糯适中,碱水的味道不冲,反而解了腻。汤汁清甜,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魏伊吃完一个,又尝了尝自己那份金桂奶油莲子——这是她点名要的,桂花糖水煮莲子,上面浇了打发的淡奶油,撒了干桂花。甜而不腻,桂香浓郁。
      但她还是没忍住,小声说:“味道不错。”
      “你家厨师会做这个吗?”晁景略随口问。
      魏伊想了想,摇头:“不会。”
      她妈妈为了保持体形,习惯清淡饮食,这种东西她不会让厨房做。父亲经常在外用餐,也不在意家里的饭菜。
      也许下次可以让厨师做?魏伊若有所思。
      这时,邵英俊凑过来,塞给魏伊一杯饮料:“来来,喝这个。”
      魏伊接过来,看了眼——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是浅黄色的液体,漂着几片柠檬。她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柠檬水怎么这个味道?”
      邵英俊理直气壮:“不是挺好喝的?一杯才四块钱呢!”
      魏伊看着手里的中杯,沉默了。她喝过这么便宜的东西吗?还有,明明是柠檬水,为什么这么甜?
      她看着邵英俊期待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杯子。出于“不能浪费”的理念,她勉强又喝了一口。
      还是甜。但喝到第三口时,她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甜得直白,甜得粗粝,但有种市井的、热闹的甜。像夏天街边小摊的刨冰,像游乐园里廉价的棉花糖,像小时候偷偷买的、五毛钱一包的橘子味软糖。
      趁邵英俊不注意,魏伊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教室门口探进头来,小声说:“晁景略,潘城,罗老师找你们。”
      是薛子些。那个在语文课上举手好几次,答得都挺不错的文静姑娘。她说话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谁。
      晁景略正咬着灰汁团,闻言差点噎着,猛灌了一口豆浆才缓过来。
      潘城也呛到了,优酸乳喷了一桌子,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开学第二天,就被老班叫去喝茶了?
      什么事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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