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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天 “我叫斐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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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斐然。”
“我叫江长东。”
“好名字,人生长恨水长东”斐然绞尽脑汁想多说几句,又觉得这句诗寓意不好,慌忙的补充“哦不,不对”
“没事。”江长东真心实意的笑了“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都会想到这句。”
“江先生是……这艘船上的新客人?还是工作人员?之前好像没在活动里见过你。”
临时搭船的,我来找人。”江长东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
“来找谁呢?说不定我见过。”
“来找一条伯恩山小狗。”江长东头往左边偏,心里憋着笑。
“我会留意的。”斐然摩拳擦掌
“那你呢?”江长东把脸正过来“那斐然先生为什么登船?”
“为了回家?”斐然俯身,手肘搁在膝盖上,双手十指紧紧相扣“我朋友告诉我是为了回家,我不确定,我的记忆只有在轮船上的了......我只好每次停靠都去看一看。”
“原来如此。那记忆的最开始是什么呢?”
“是我的朋友,江影。额,她很意外我失忆了,告诉我。我和她之前达成的协议:要帮他寻找金属颗粒。”
江长东目前没什么头绪,又问:“那你在船上呆了多久呢?几个月?几年?”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年月日这种时间观念。”斐然眼珠一转,认真道:“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时间概念。”
“轮船上只有天的概念,一共七天,以轮船停靠为第一天。”
“那有小时,分,秒的概念吗?”
“故事里有,故事里遵循六十进制,但实际上没有。毕竟故事要详略得当,时间不会客观的行进,有的时候海水刷的一下就黑了,意思就是晚上到了。”斐然喝了口酒“我这样说有些难理解,你要亲身经历才知道。”
“今天是第二天?”
“是的,马上就要第三天了。”
江长东陷入思考。
沉默的时间长了。斐然尝试挑起话题“我感觉你很熟悉”
“说不定我们以前认识。”江长东接话。
斐然看着对方。江长东的皮肤上有一层小小的绒毛,在黄珑珑的灯光下,就像蝴蝶翅膀的鳞粉。
“哦”,斐然低下头去“我知道”我只消看一你眼就喜不自胜,我怎么不知道。
“嗯?你知道?”
斐然头低的更低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江长东见钟表上十二点了,告别斐然后打算起身回去睡觉。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扭头问:“如果晚间没有故事进行,那睡眠时间实际上会不会不够长?”
“不会。目前来看。”斐然笑了一下。
第三天,江长东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他冷静地躺着,耳朵后方,那个鸽蛋大小的鼓包里,新生的金色眼球正在缓缓转动。他能感觉到它在活动,但无法通过它“看”到任何熟悉的景象。
耳后的眼球不规律的转动,并且有一定的重复性,像是在缓慢地……书写。
江长东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放在左手手背上,开始临摹。
横折…竖钩…点…
指尖划过掌心肌肤,触感被无限放大。
“第”
“三”
“天”
“第三天”。
就在他辨认出这三个字的瞬间,眼前的漆黑帷幕“唰”一下被扯开了。
视力恢复了。晨光透过舷窗,房间里一切如常。
“是耳朵上的眼球在告诉我今天是第三天吗?为什么作为服务生时没有这个预告?”
他走到阳台上,栏杆上结着白色的盐,橙色的太阳分割海洋和天空这两块蓝色——多么逼真。
江长东打电话叫服务员送上早餐。当他享用完早餐时,窗外太阳凌空。
时间被偷走了,或者说,被“快进”到了剧情需要的节点。
江长东擦擦嘴,对于以后可能变得混乱的作息和餐饮感到不满。他走到衣橱旁边,正准备穿上礼服,感到不对,翻开内侧,看见里面的“工坊标签”。这上面昨天还缝着编号和工坊,今天却发生了一些变化。
演奏家活动地点:儿童活动中心,主厅。
金线仅仅锈了这三排,下面空着。
江长东去主厅前打算先热热手,昨天的表演他有一些不满意。
儿童活动中心里空无一人,正好练习一番。他坐下,掀开琴盖。
这些练习的曲目他非常熟悉,他微微合上眼睛,手练到微微发热。
“哒,哒,哒......”
江长东弹奏完这一个音阶停下手。
抬头一看,一个拄着盲杖的少女站在他旁边。合上的双眼并没有减损她的外貌,反而是一种没有缺憾的完美。
“剥离肉眼的皮相桎梏,以心耳感知事物的本质。“你在用眼睛确认指距,用视觉校准落点。真正的音乐,在它们诞生之前,就已在心中响起了。”
“心耳?”
“听觉的心。”少女微微偏头,仿佛在聆听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音符余韵。“当眼睛闭上,声音的世界才会真正展开。形状、温度、颜色、重量……你的琴声,”她顿了顿,“刚才在第三小节第二个转位和弦,升F的位置,节拍不对,过于感性了。”
“您的见解独到,听得非常仔细。”
“不是‘仔细’,是‘自然’。”少女的脸转向他,闭合的眼睑给人一种被专注凝视的错觉,“当你不依赖视觉去‘寻找’音乐,音乐便会主动向你呈现它的每一处褶皱。”
“谢谢您的提议”
江长东笑了笑,没发声。
“你笑什么。”少女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想起,我有个朋友……他要是弹错了,就会说‘错了就错了,说不定是天意,妙手偶得’。”斐然总是这样。
少女闭合的眼睑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一粒小石子打破。“‘天意’?”她重复“音乐不容杂质,何来‘偶得’的谬误?”
江长东无意争论,他站起身,“多谢指教。我该去准备晚上的演出了。”、
夜晚的主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江长东的演出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
下一位演奏者正巧是那个闭着眼的少女,脑袋高高扬起,她轻轻的把手放上去——巴赫《哥德堡变奏曲》。
一切都那么规整,那么完美。
女子弹奏下台,拄着盲杖路过江长东“‘光是看见,就已经是暴力了……’”
江长东的心脏猛地一沉,这太像《春琴抄》了。
江长东跟着她走向侧幕。就在两人即将踏出走廊阴影的瞬间——
“砰!”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和液体泼溅的黏腻声响!
江长东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盏沉灯不知何故从高处,直直砸落下来!
“小心——!”江长东只来得及将她猛地向后一拽。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
少女踉跄着被他拉开,但飞溅的锋利玻璃碎片和滚烫的灯油还是有一部分泼洒到了她的左半侧脸上!头发也莫名其妙跟着燃烧起来了。
这尊恍若瓷制的闭目少女,再也拼不起来了。
江长东的血液瞬间冰凉。不是因为事故的惨烈,不是因为少女失去意识,而是走廊上白色的蕨类花纹再一次爬上了他的制服,他眼前的画面开始闪动。
这艘船……正在复刻《春琴抄》那个故事表皮!
他一晃神,便坐在一个屏风面前,后面影绰绰的透出一个端坐的少女。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痛导致的颤抖,但更深处是某种冰冷的决心,“你看见了我的脸……看见了这……丑陋……”
江长东站起来,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他意识到了故事的走向,强烈的荒谬感和危机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这只是意外,你需要立刻治疗……”
“治疗?”对方古怪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不……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你……”里面充满了春琴式的、混合着骄傲、脆弱和毁灭欲的疯狂,“你要……你要……”
“你要帮我……”她的身型颤抖着,“帮我‘看不见’这丑陋……或者,让你……也‘看不见’它……”
不对啊,你不本来就看不见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地狱笑话的时候,《春琴抄》的高潮来了。
但剧本里,是佐助为了不看见春琴的毁容而自刺双目。
江长东的呼吸变得急促,袖中的乌木指挥棒滑入手心。
他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拒绝”
“噗嗤。”少女一个猛扑,穿透了纸做的屏风,手中的银簪直指江长东的双眼。
一张可怖的,被烫伤的脸出现在江长东眼前。
江长东闪身去躲,可制服上的蕨类花纹又开始生长。
银簪刺中他的眉心!
他能感觉到耳后那颗金色眼球转了转。
原来如此,你早就提醒我了。
他眼前一黑。
“啊,师傅的眼是看不见的。而正因如此,她才拥有比明眼人更澄澈的‘心眼’,才能抵达艺术的至高之境……如今,我也终于能和师傅身处同一个世界了。”这句话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江长东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