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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演奏 斐然微微喘 ...

  •   江长东依旧维持着无面人服务生的模样,转身走出宿舍。

      就在他转过一个堆满陈旧布景的拐角,一阵压抑的、夹杂着哭泣与低笑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声音来自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岔道。

      他悄然侧身,从缝隙间望去。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穿着标准的黑色服务生制服,脸上覆盖着黑布。但此刻,那黑布一条一条的落下……一张男性的、略显苍白但完整的面孔呈现在人眼前。

      而站在这个服务生对面的,是一位戴着羽毛面具的女士,看不清全貌,但裸露的下颌线条紧绷,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正紧紧抓着服务生的手腕,牵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记住我给你的……记住这张脸是因谁而得……”

      江长东收回目光,前往江影的房间。

      他轻轻叩门。

      门内没有应声,他稍作停顿,再次轻叩两下,门才缓缓打开。

      这大概是轮船上唯一没有香水味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客厅中央摆了一尊未完成的泥塑,墙角堆着几尊残破的白色石雕。

      江影正坐在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把细小的金属小刀,低头刮着一尊人形泥塑的耳朵,听到动静,他也不抬眼“来取黑布?”

      江长东没有拐弯抹角:“嗯,冒昧打扰,我脸上这黑布无法自行取下,想请你帮忙,事后必有答谢。”

      江影终于抬头扫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耳后隐约露出的金色眼球一角:“可以,不过我要取走你的一样东西。”

      江长东心中一凛“什么东西?”

      江影也不正面回答“取掉它对你是件好事。”

      “那取下来后用来做什么呢?”

      “做雕塑。”江影放下手中的小刀。

      江长东挂上微笑:“耳朵上这东西,关乎我的性命,怕是不太合适。”

      江影看着他,眼睛虚虚的不对焦“不是耳朵上的——不过你迟早会求我帮你取掉的。”

      江影话锋一转“如果服务生在游轮上获得身份,譬如情人,调酒的,表演的,那就会有资格拥有脸和剧情,这个理论也适用于你。”

      江长东心中有了大致方向,颔首道谢:“谢谢提醒。”

      “不必。”江影的声音依旧平淡,小刀刮擦泥土的声响再次响起。

      江长东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向舞台后台区域走去。

      灯光幽暗,空气里残留着某些香水混合的味道

      舞台侧翼的阴影更重,前方传来零落的、心不在焉的掌声。

      他走到侧幕边,看向舞台。

      台上,一位穿着绿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的女钢琴师上台。

      她对着观众鞠了一躬,扬起双手,用一种混合着狂热爱恋与献祭般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鲜花献给我的爱人”女人的声音变低了,后面那个名字他好像被她拢在了胸口,叫旁人听不清。

      说完,一甩裙摆,坐在钢琴凳上,十指落在琴键上——是舒曼的《献辞》——厚重庄严的和旋从舞台中央这颗巨大的黑色心脏中响起。她越弹越快,越弹越快。弹至高潮时,女人手重重一压,几乎是使手指骨折的力道。

      看的江长东手指都开始幻痛:“但愿钢琴是为李斯特制作的”

      钢琴的声音还在宴会里回荡,女人的头颅突然爆开续上了下一个和旋,化作一束绚烂却诡异的鲜花。花瓣是淡粉色的,层层叠叠,而每一朵鲜花的花蕊,都是一丛金属颗粒。

      宴会厅里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bravo!Bravo!”,血腥的余韵与病态的掌声混合成一片粘稠的喧哗。

      两个被指使的无脸服务员上前把台上那束巨大的鲜花抬下台。

      钢琴残响与血腥鲜花的诡异余韵还在宴会厅里飘荡,江长东却无暇品味这份扭曲的“艺术”。他怀中的小玻璃瓶,那滴金红色的液体,突然间像疯了似的撞击着瓶壁,发出密集急促的“嗒嗒”声。

      斐然,他就在附近快速靠近。

      江长东猛地从侧幕的阴影中探出视线,目光锁定后台,那个黑发金眸的男子站在那一大束鲜花面前,正在摘取花里的金属颗粒,而他的脚边摊着两摊黑布。

      江长东还想仔细看一看斐然究竟在要去做什么,但……他不能错过这次上台的机会。

      就在这片喧哗即将沉回惯常的觥筹交错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切入了舞台的光圈。

      是名服务生。黑衣,无面,与周遭的华丽格格不入。他步伐稳定得近乎突兀,径直走向舞台中央那架染血的斯坦威。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泛起,带着疑惑与看好戏的轻慢。

      江长东对一切视若无睹。

      他对观众微微鞠躬,在琴前驻足,垂眸,目光扫过琴键上未干的血渍与奇异的芬芳,拉开椅子坐下。

      一个清越、孤高的单音迸发。德彪西《月光》的启幕音符,带着月光穿透海雾的凉意,瞬间刺破了宴会的靡靡之音,穿过人们的头颅。

      细微却清晰的撕裂声响起。他脸上那层与肌肤长合的黑布,片片剥落。苍白的肤色 ,以及那双镶嵌在眼窝里的眼睛,忧愁的海雾始终氤氲着翡翠般的绿。

      黑色布条松开,环绕在他身边。黑色布料如活物般流动、重构,化作一袭挺括的黑色礼服。

      旋律铺展开来,清冷如洗,每一个音符在他的指尖流淌。

      他坐在那里,身形笔直如松。舞台的光将他与背后的黑暗割裂,晚礼服包裹着一种与狂欢场合格格不入的优雅。音乐从他指尖流泻,起伏。

      与此同时,长廊深处。

      斐然清点完瓶子里的金属颗粒,正打算离开,音乐传入他耳中,动作骤然僵住。

      他突然不受控制的向宴会厅跑去。身体一直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跑到大厅侧边门口,推开大门,光芒与音浪扑面而来,看向舞台。

      “已不会再有那样的月夜,
      当你以神迷的光线
      穿过幽暗的梣树林
      将静谧的光辉倾泻,
      淡淡地,隐约地
      照出......”

      斐然微微喘着气,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空旷抓住了他。但空旷的记忆迅速抚平了这种恐慌,他看着演奏者,想起这艘轮船上混乱的故事,他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江长东结束最后一个音,保持收尾姿态 2–3 秒,让余韵自然结束。

      静默之后,掌声响起。并非之前那种爆裂、狂热的喝彩,而是一种更为审慎、带着评估意味的击掌。

      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江长东非常习惯这种场面。

      他直起身,向台下微微欠身。

      仿佛解锁了新的地图权限,他刚走出后台区域,踏入相对宽敞的休息廊道,客人们不再像之前一样视若无物。

      “精彩的演绎,先生。鄙人是‘珊瑚厅’的娱乐总监,期待有机会合作。”一张镶着金边的名片不由分说地塞入他手中。

      “月光……如此独特的诠释,令人难忘。”另一张散发着淡香的名片紧随其后。

      “先生,您的眼睛真漂亮......”这次递来的是一张印着繁复花纹的请柬。

      名片、请柬、口头邀约……带着各种香水味的名片从不同方向递来,这是属于演奏者的剧情。

      江长东又挂上微笑,来者不拒地接下,却未多看一眼,只是随手拢在掌心。

      肥胖的主管费力地挤开人群,脸上堆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热络笑容:“江先生!哎呀,真是令人惊叹的首秀!下一场主厅的音乐会,还空着位置,您看……”

      江长东略一颔首:“可以,不过我需要时间准备曲目。”

      “当然!当然!您先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人把合同和曲目单送到您房间!”主管心领神会,忙不迭地点头,随即又对周围聚拢的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让江先生清净会儿!”

      人群这才散去。

      江长东摆脱了周边的围堵,由于身份的改变,他得以进入船上服务员不得出场的区域。

      他根据金红色液体的跳动频率,来到了上层甲板一处临海的玻璃廊厅,这里是游轮的酒吧。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死蓝色的海水在黑夜中翻涌。

      他不喝酒,凭借着新身份得到的房卡点了杯苏打水,加一片柠檬。

      他小口啜饮着冰凉微涩的气泡水,在酒吧里寻找斐然的位置。

      斐然独自一人,坐在一个小圆桌旁。他穿着深色衬衫,眉头微微锁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那双金色的眼瞳正看仰头盯着游轮的天窗。

      江长东端着水走过去,示意斐然“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哦,可以可以”斐然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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