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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维生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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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大澳渔村。
林卓信穿着董岸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套不合身的廉价运动服，头发被刻意弄得凌乱，脸上也用泥灰抹了几道，看起来又狼狈又落魄。
董岸风则是一副典型的底层水手的打扮。脏污的工装裤，褪色的背心，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汗巾。
上船之前，他给林卓信双手松松地绑了道活结的绳子，乍一看像是绑的结结实实，其实一挣就开。
上船后，董岸风沉默地摇着橹，林卓信按照他的要求，低着头，缩着肩膀，扮演一个受惊过度的人质。
“前面，右手边第三间红色棚屋。”董岸风的声音压的很低，“雷老虎的人在里边。记住我跟你说过的，眼神要害怕，身体要发抖，但不准真的失控。”
林卓信很轻的点了下头，手心全是冷汗。
舢板缓缓靠向那间红色棚屋延伸出来的简易木码头，一个男人蹲在码头上，眼神十分不善地盯着他们。
林卓信偷偷暼了一眼，那人正是上次被董岸风打晕的那个瘦高个。
董岸风把船缆系好，粗暴地拽起林卓信的胳膊，把他拉上码头，动作粗鲁就算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仆街，行快啲！阻住地球转！”
林卓信配合地踉跄了一下，脸上适时露出恐惧和屈辱混合的表情。
瘦高个扫了林卓信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风哥果然厉害，真把林大少给请过来了。”
董岸风没理他，推了林卓信一把，把他推进棚屋，自己也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烟味和汗味。七八个男人散在四处，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腰间都鼓出一块。
正中间那张破旧八仙桌上坐着的，就是雷老虎。他身上穿了件花哨的夏威夷衫，手里盘着两个玉核桃，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先瞟了瞟林卓信，又转过来，盯住董岸风的脸。
“阿风，坐。”
董岸风没坐，只是把林卓信往前一搡，让他站在桌子边，自己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摸出烟点燃。“人带到了。钱同航线呢？”
“急什么。”雷老虎笑了笑，目光像黏腻的蛇信子在林卓信脸上舔过，“林少爷，这几天辛苦了。我们的人没亏待你吧？”
林卓信按照董岸风事先叮嘱的，瑟缩了一下，垂下眼，低声嗫嚅，“没……没事。求求你，放了我……我爹地会给你钱的……”
雷老虎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很满意他现在的这个表情。“放心，林生好合作。钱，已经准备好一部分。至于航线嘛，那要看林生那边的诚意如何了。”
过了两秒，他话锋一转，看向董岸风，“阿风，你干得漂亮。不过，林家交人交得这么爽快，我倒是有点意外。你说，他们会不会有诈？”
棚屋内的所有目光瞬间都聚焦到董岸风身上。
林卓信的指尖紧紧扣进掌心，他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低着头，扮演恐惧。
董岸风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有点不耐烦，“老虎哥，你让我绑人，我绑了。你让我把人带到这儿，我也带来了。现在你跟我说可能有诈？怎么，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雷老虎手指摩挲着玉核桃，慢悠悠地说，“只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戴着金链子的手下立马走上前，手里还拿着一个金属探测仪一样的东西。
“林少爷，搜一下身，不介意吧？”雷老虎看着他，笑眯眯地说，“怕你身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林卓信身体一僵，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
微型定位器！
虽然说是防胃酸的，但这种扫描，万一扫出来怎么办？
“阿风，”雷老虎又看向董岸风，“不介意吧？”
董岸风弹了弹烟灰，说，“随便。”
金链子拿着仪器在林卓信身上扫描起来，从头部到脚踝，仔仔细细。
当扫到腹部的时候，林卓信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然而，仪器并没有发出特别的警报声。
金链子皱了皱眉，又扫了一遍，依旧没有反应。他回头，对着雷老虎摇了摇头。
雷老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好啦，林少爷受惊了。坐低饮杯茶。”他挥挥手，示意林卓信坐下。
林卓信腿有些发软，依言在董岸风旁边的破板凳上坐下。
定位器没被发现？是董岸风给的仪器更高级？还是，他根本给的就不是定位器？
“阿风，”雷老虎重新看向董岸风，语气变得更亲热了些，“林家承诺的首笔款项，已经汇到海外账户。”
“至于航线权限，还需要一些时间处理。不过，有单新买卖，我觉得交由你处理最合适。”
董岸风抬了抬眼，“什么生意？”
雷老虎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明晚，有条船会在西贡东面海域接一批敏感货。原本负责接头的人临时出了点状况，我想让你顶替。”
“货到手后，直接送到公海指定坐标，会有另一艘船接应。你放心，事情办成之后，不仅是林家航线的份额，”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董岸风眼前晃了晃，“这批货的利润，也分你三成，怎么样？”
董岸风没有立马答应，只是慢悠悠地抽烟。“什么货这么重要，要临时换人？”
雷老虎嘿嘿一笑，“当然是重要货。具体是什么，你接到就知道了。”
“怎么样，做不做？不做，有的是人抢着做。”
林卓信能感觉到董岸风身体的微微紧绷。这无疑是个机会，接近核心交易的机会。但也绝对是陷阱，雷老虎在试探，试探董岸风的忠诚，也试探他的底细。
“时间，地点，接货暗号。”
雷老虎满意地笑了笑，报出一串信息。
董岸风记下，点了点头。
“好！爽快！”雷老虎一拍桌子，“明晚，看你的表现了！”他挥了挥手，示意瘦高个，“送风哥和林少爷出去。记得好好招呼林少爷，让林先生见到儿子完好无损，大家合作才能更愉快。”
瘦高个狞笑一声，上前要拉林卓信。
董岸风突然开口，“老虎哥，人，我要带回去。”
雷老虎脸上的笑容一收，“怎么？是怕我招待不好林少爷？”
“是怕节外生枝。”董岸风语气平淡，“人在我手里，才是筹码。交给你，万一出什么事，我和林家都没得谈。而且，”他瞥了林卓信一眼，眼神冰冷，“我要看着他，确保林启泰乖乖听话。”
雷老虎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
棚屋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几个手下的手已经开始慢慢摸向腰间。
林卓信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董岸风不应该这么做，明明之前他们都说好了，他也同意可以把自己交出去。他这是在冒险，是在挑战雷老虎的权威。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雷老虎忽然又笑了起来，“好，阿风你够谨慎。”
“人就继续由你看着。不过，”他顿了顿，“明晚的交易，我要派两个兄弟跟你一起去，没问题吧？互相有个照应。”
董岸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应了句：“随你。”
离开红色棚屋，重新坐上舢板，驶离那片令人窒息的水域，林卓信才感觉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董岸风摇着橹，直到驶入一片相对开阔，周围船只较少的水域，他才压低声音说，“定位器是特殊材质，一般检测仪扫不出来。但雷老虎似乎已经起疑，明晚很关键。”
“你真的要去接货？”林卓信也压低声音，焦急地问，“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董岸风看着水面，“但这是目前唯一一个能接近他核心交易圈，或许还能见到当年那些老人的机会。雷老虎派来监视的人，我来摆平。”
“怎么摆平？”林卓信想到那两个即将跟去的“兄弟”，心里直发寒。
董岸风没回答，直接岔开话题，“今晚不回集装箱那边了，雷老虎的人可能会去盯梢。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林卓信突然想到另一个不合时宜的事情，这是不是就叫做狡兔三窟。
舢板拐进一条更偏僻的水道，最终在一片荒芜的红树林边缘靠岸。
董岸风带着林卓信钻进茂密潮湿的红树林深处，七拐八绕，来到一个用防水布和树枝临时搭建的极其隐蔽的窝棚。
窝棚里更简陋，只有一张吊床和一些压缩食品还有水。
“今晚在这里过夜。不要生火，不要有光亮，也别出声。”
董岸风交代完，便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休息，但林卓信知道，他现在全身的感官一定都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
夜幕降临，林卓信躺在吊床上，辗转难眠。
“董岸风。”
“嗯？”董岸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
“你让我吞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林卓信问。
董岸风沉默了几秒。
“维生素，加了层糖衣的复合维生素片。”
林卓信先是愣住，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和说不清的失落涌上心头。“你骗我？”
“没有骗你。”董岸风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如果你真的吞了定位器，面对扫描的时候，你的反应会不一样。心跳，呼吸，微表情，雷老虎的手下可能看不出来，但雷老虎那只老狐狸一定能察觉。”
“因为你不知道是假的，所以你的反应才会更真实。”
林卓信哑口无言。
原来自己的一切反应，都在董岸风的计算和利用之中。亏自己还，还这么相信他，如果当时他真的被雷老虎带走，而这个定位器又是假的，那他……
想到这，林卓信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我的恐惧，我的配合，甚至，我可能会丧命？
“计划赶不上变化，”董岸风蹙眉，表情难得有了一丝裂缝，“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我只能在有限的选择里，找一条最有可能达成目标的路。”
“这条路很窄，两边都是悬崖。是你自己选择走上来的，林卓信。”
董岸风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林少爷，也不是你。
林卓信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窝棚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点微弱星光。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
是啊，是他自己选择走上来的。董岸风确实从来没有说过会保证他的安全，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他的利用。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觉得疼？
林卓信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