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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滑 是他同班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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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手滑
石野最初点开那条朋友圈真是因为手滑。
他洗完澡正吹干头发。另一只手带着凝结的水汽,漫无目的一下下划着朋友圈——
高中同学搞代购,大学室友晒娃,还有一个,初中校园墙?
校徽头像下,一条转发突兀地插在天花乱坠的九宫格之间。
“校友,帮扩。求大家伸出援手。”
这就是那个募捐链接。
时间太久,他记不清这乱七八糟的校园墙是怎么加的了。
这年头还是骗子太多。
就在他准备锁屏拔电时,指尖一滑。
点进去了。
《好心人救救我的儿子,他才二十四岁》
这种标题他平时看都不会看。
目光却扫到底下的姓名。
谭竹。
石野顿住了。
他维持着拿着吹风机的别扭姿势,盯着那两个字读了几遍。
记忆打开了一道缝。
是他同班同学。
应该是初三吧,下学期,期中考试后调座位。
班主任按惯例把成绩单放在多媒体上,让大家按抽签顺序一个个上黑板选。
石野运气不太好,上去时好些好位置都被占了。
狐朋狗友什么的还是得自觉分散点,毕竟选了老班也会二次干涉。
他扫了一圈,看见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还空着,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对了,是谭竹。那个总考年级前三,但活的像影子一样的男生。
石野估计自己当时没多想,看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吭哧吭哧就把原本的桌子挪了过去,坐下了。
后来过一阵才觉得有点别扭,主要是旁边这位太安静了,连翻书页都轻得听不见声儿。
直到有次石野数学作业不会,硬着头皮用胳膊肘碰碰同桌。“那什么,这题……”
谭竹转过头。那是石野第一次和他说话,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是他未来这么些年,对他长相的唯一参照记忆。
很干净,睫毛很密,眼神像冬天冰面下的湖水一样,清透,但无温。
学校校规,不能在教室大声说话,课间也不行。
所以教室没什么声音,谭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作业本往石野这边推了推,手指点了点关键步骤。
石野看完,豁然开朗。又小声说了句“谢了啊”。谭竹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已经回到自己的书上了。
一直到中考结束,大半个学期,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石野静不下来,下课总出门,和一群人闹着往楼梯间去,往操场去。
谭竹永远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是做题就是看窗外。
唯一一次有点不一样的,是体育中考前模拟测一千,石野鼻炎犯了,换气阻碍太大,只能用嘴大口呼吸,带着一肚子凉气冲过终点时差点吐了,回到教室座位上还在缓。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瓶拧开的水递到面前。
是谭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缓过来喝点水吧,现在先别,会肺积水。”
石野接过,满满灌了一点,缓过气。“你怎么一点不累啊。”
“我跑的慢。”谭竹说完,看了眼石野“你跑得太快了,快了满分线这么多。”
石野一听有点乐,自己还挺厉害的。
这是石野记忆中,谭竹对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再后来初升高,谭竹去了葛城实验学校。石野升了本校高中,也就是葛城一中。
两人的人生轨迹就岔开了。
但谭竹这个人并没有退出他的视野。
归功于本地高中联盟太变态了。
市里每次统考,都会拉一个又长又吓人的Excel表。学校,成绩,赋分成绩,校排名,市排名,名字后面写的清清楚楚,几万个考生拉不到底。
石野每次点进去,直接去查找找自己名字时,总会先被最顶上那几个字刺一下眼。
人们下意识会对表格最头上,那几个临近700的人感到好奇。
谭竹,更是次次前三。前两年稳得像个钉子。
直到高二期末大考,石野难得超常发挥,挤进了前一千。他兴奋地往下拉榜单想看看自己都考过了哪几个学霸。
看了一会却突然发现,谭竹的名字不见了。
不是掉出前十,甚至一百,是彻底从榜单上消失了。
他愣了下,隐约记得之前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实验那边出了什么事,有个学霸退学了。
他去翻谭竹这个人,却发现连联系方式都没加。
青春期的热闹一浪接一浪,一个不算熟的老同学,很快就被冲进了记忆的角落。
直到现在。
募捐的页面朴素得近乎寒酸。诊断证明的照片有些模糊,拍摄设备估计不好。
依稀能看出,慢性肾衰竭,继发性高血压,还有一串看不懂的并发症名称。
往下滑,筹集金额:五十万。已筹: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元。
下面一段文字,像是手写的:
“孩子从小懂事,学习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高中出了事,身体就垮了,硬撑着工作……都是我们没本事,拖累了他……”
石野皱了皱眉。
再往下翻,有几张旧照。
一张是初中毕业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他在后排找到咧嘴傻笑的自己。
然后目光移向角落标黄的一处。
谭竹站在那,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校服,比周围人都瘦一圈,很干净。
他没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脸,眼神像那天第一次回应石野时一样平静。
另一张像是工作后拍的,背景黑黢黢的小屋里,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衬衫,对着镜头努力想笑,嘴角是弯的,眼底却是一片浓重的疲惫和灰败。颧骨凸出来,眼下泛着青黑。
石野几乎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总考第一,透着股清冷劲儿的少年。
最新的一张,是在病房。苍白的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薄得像张纸。
鼻子上接着氧气管,手臂搭在床边,瘦得腕骨嶙峋,青紫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辨。
阳光落在他瘦得突出的颧骨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死寂沉沉。
才过去几年?
那个曾经活在他短暂印象里,挂在榜单顶端,递瓶水都得体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照片里这副枯槁的模样?
说不清的滋味漫上来。不是单纯的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凉意。
好像亲眼看见一座精致坚韧的塔在眼前无声无息地坍塌,碎成一地粉末。
而这座塔,曾经离自己很近,近到共用过一张课桌,近到接过他递来的一瓶水。
石野退出页面,又点开。再退出,再点开。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谭竹递水时平静的眼神,毕业照上的侧脸。然后下一秒这些画面,全都被病床上那张苍白可怖的脸覆盖了。
“……操。”
石野低低骂了一声,说不清在骂什么。他复制了一个支付宝账号。
点开支付页面,输入数字:50000。
他现在跟着家里做生意,条件不错。
五万块不算什么大数目。
他有时候请客户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一个弹窗跳出来。
“现在网上骗子多……”
石野想,那张病房照片太真实了。那种躺在那里等死的姿态,演不出来。
他按完了最后一位密码。
支付成功的窗口跳出来。五万块,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数字变动,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呢?能多撑几天?
他不知道。
他退出页面,回到朋友圈,那条链接已经被其他动态淹没了。
好像他刚才那随手一滑,只是短暂地揭开了一个其他人生的裂缝,瞥见了里面正在无声坍塌的人生。
他往里扔了五万块,裂缝合上,那场坍塌依然在继续。但他作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好心人,这一切与他无关了。
石野出了浴室,回到自己的公寓客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虹光闪烁。
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可就是有种说不清的烦躁憋闷,像水上漂浮的气泡,晃晃悠悠,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