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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电 让谭竹见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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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石野照常出现在青石实业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
整面的落地窗采光极好，办公桌把深灰色的地毯被切割成明暗两块。
石野的办公室不算大，但视野极好，能俯瞰奔流的沧江——这条江将葛城分成新旧两个城区，东岸是高楼林立，西岸则是老厂区与密密麻麻的居民楼。
石家的青石实业，当初就是靠在西岸承建安置房和市政绿化起家的。
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还有一个篮球造型的笔筒——和他在葛城一中时用过的那款一模一样，去年生日时项目部几个年轻人凑趣送的。
笔筒旁边摆着去年和父母在京城总公司年终会的合影：石振国穿着西装，笑容含蓄。孟茹挽着丈夫的手臂，眉眼温柔。石野站在中间咧着嘴，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像个金贵小王子。
石野一直不喜欢太严肃的场合。他21岁毕业后进公司两年，从项目部基层干起，现在独立负责几个中小型市政绿化工程的对接。
石振国的意思很明确，自家生意，就得从实处一点点摸透。这些在海州读商学院时课本里可学不到。
“石经理，”助理小陈敲门进来，“九点半和园林局的视频会，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还有城西那个安置小区的绿化验收报告，施工方催着要签字。”
“知道了。”石野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和条款。他做事目标明确，节奏快，不喜欢绕弯子。
该较真的时候寸土不让，该松手的时候也痛快。底下人怕他雷厉风行，但也服他做事敞亮，不搞虚的。这点是遗传了石振国。
会议冗长。园林局副局长在屏幕里扯了半天“景观一体化”的概念，石野听着，直接切到预算和工期表：“李局，咱们拆解开看看，您刚提的这几点，对应到这三项成本里，哪块能落实？工期预期要延长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翻纸的窸窣声。石野靠回椅背，端起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鬼使神差又想起那张病床上的脸。有些东西，虚头巴脑的漂亮话撑不起来，填不满真实的窟窿。
又想到自己高中班长陈一帆，那家伙一向负责，后来学了法律，现在在京城做律师，上次聊天时还感慨：“有时候觉得，咱们这代人的责任，就是得把那些虚的一件件摁实。”
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石野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手机屏幕亮起，是林骁发来的消息：“野哥，周末老地方打球吗？周慕远从京城回来了，说要组个局。”
他有时候很高兴自己的高中同学不少还在联系。
林骁是他高中时最铁的篮球搭子，现在在葛城体校当教练，性子还跟学生时代一样爽朗。
周慕远则是他们那届的学神之一，后来考去了京城顶尖学府，现在进了顶尖研究所。
偶尔在群里发言，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到让石野觉得自己能跟他玩到一块纯属奇迹。
石野回了个“OK”，手指顿了顿，又补了句：“叫上苏晓琪？她不是总抱怨咱们不带她玩。”
苏晓琪是他们班的文艺委员，现在在葛城电视台做编导。
高中时她留着一头及腰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不少男生暗恋的对象。
石野高中只觉得苏晓琪特别义气。
有女生不好意思，托她递情书给他，她每次都大大方方地拿来，往他桌上一拍：“喏，某某某给你的，自己看着办。”
石野往往摸着头，困惑地看完，然后顺手塞进抽屉深处，转头就忘了。他那时只觉得，这妹子真爽快，不扭捏，能处。
直到高考后那个暑假的聚餐，苏晓琪喝多了，趴在KTV的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林骁凑过来，压低声音对石野说：“听说了吗？她初高中暗恋了四年的那个隔壁班女生，跟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好上了。”
石野当时懵了：“啊？哪个？”
“就给你弹钢琴伴奏那个！”林骁一脸“你没救了”，“苏晓琪替别人递了三年情书，自己一封都没写出去过。”
后来，苏晓琪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短到能看见青色的头皮。再也没留长过。
石野后来才慢慢回过味，苏晓琪上学中间有好几次莫名其妙找他“不痛快”，要么打球时故意撞他，要么在催作业时对他摆脸色。
现在想来，时间点都微妙地卡在她又刚替那个女生，给石野递完情书之后。
他后来问过苏晓琪，她只是灌一口啤酒，笑得没心没肺：“早过去了。”
但石野知道，有些东西过不去。就像她再也没留长的头发。
想起这些，石野看着屏幕上林骁回的“晓琪姐必须来啊”笑了笑，他放下手机，正准备关电脑，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属地葛城。
石野接起来：“喂，您好。”
“请，请问是石野先生吗？”那是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葛城本地方言口音的女声，尾音发颤，“我是谭竹的妈妈，我叫李秀兰。我们看到您捐的钱了…五万块……谢谢，真的谢谢您……我们，我和他爸，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人的声音哽咽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像是用尽力气才没哭出来。
背景里有医院模糊的广播声，还夹杂着推车走过地面的声音。
石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江面上的波光慢悠悠移动着。
转账的时候他没想过换号，用的是自己实名认证的手机号。
“阿姨您别客气，”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一点心意罢了。谭竹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医生说，要换肾，要很多钱……可是匹配的肾源也难等……”李秀兰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又猛地收住，像是怕打扰到他，“石先生，您是大好人……我们想见见您，当面谢谢您，行不行？也让谭竹见见您这个恩人……就在葛城第一医院……要是您忙，不用专程……”
“不忙。”石野说。他看了眼日程表，下午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事。
“我晚上过去一趟。您把病房号发我就行。”
“好，好……我不会打字，我待会发给你，麻烦您了……”李秀兰连声道谢，尽力颤抖压下去一些。
挂断电话后，石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江风从微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份验收报告纸页哗啦轻响。
手机震动，又收到一条短信，“葛城第一医院，住院部肾内科，307。石先生，我是谭竹的爸爸谭文，谢谢您。”
石野走回办公桌，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路过门口，小陈探头，“石经理，要出去？”
“对。”石野说，“下午视频会不归我们主持，你就替我听一下，记个要点。有点私事。”
他进了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镜面轿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蹙着，和昨晚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表情如出一辙。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市场部的几个同事走进来，笑着跟他打招呼：“石经理，出去啊？”
“嗯，办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