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春风蹴鞠场
建 ...
-
建元十七年,春。
京城西郊的马球场,一场激烈的蹴鞠赛正进行到最酣处。场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各府家丁、偶尔路过的百姓,还有几辆挂着世家徽记的马车停在树荫下。
场上,两队少年正追逐着一只皮革缝制的球,泥地上扬起细尘。
其中一队穿着统一的月白色箭袖骑装,动作干脆利落。为首的少年尤其引人注目——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高挑矫健,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奔跑时发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尽管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住眉眼,但那露出的下半张脸已足够令人侧目:下颌线条干净,唇色是天然的朱红,此刻因激烈运动而微张喘息。
“右边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队友高声喊道。
白衣少年闻声而动。他正被两名对手夹击,眼看球要被断下,却见他足尖一勾,球听话地弹起半尺。就在对手扑上来的瞬间,他身子一矮,一个灵巧的转身,竟从两人缝隙间滑了过去!
“好一个‘游鱼穿隙’!”场边爆出一阵喝彩。
突破包围后,他并未贪功,抬眼扫过全场,右脚背轻轻一垫,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飞向左路一个身形灵巧的队友。
那队友个子不高,动作却快得惊人。接球的瞬间,他用膝盖一顶一送,球就像黏在身上一般,带着他连过两人。眼看第三名防守者冲来,他突然急停,脚后跟将球向后一磕——
球从自己胯下穿过,人却向前冲去!
防守者完全被这假动作骗过,眼睁睁看着他从身侧掠过,而球已经重新回到他脚下。
“漂亮!”场边又是一阵惊呼。
这次他不再拖延,带球直冲球门。对方最后一名后卫扑上来封堵,他却不慌不忙,在即将碰撞的瞬间,右脚将球轻轻一挑——
球飞过防守者头顶。
而他本人则一个侧身滑步,从另一侧绕过防守,正好接住下落的球!
“单骑闯关!好!”场边喝彩声如雷。
守门员紧张地压低重心。白衣少年在禁区线外放缓了速度,似乎在寻找角度。就在守门员犹豫是否出击的刹那,他动了
不是大力抽射,而是轻巧的一搓。
球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守门员伸出的手,擦着门柱内侧滚入网窝!
“进了——!”
白衣队员们兴奋地冲过来击掌庆祝。场边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
就在这时,场边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他穿着湖蓝色锦袍,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有些女相,尤其一双桃花眼,此刻正紧紧追随着白衣队伍中那个最耀眼的身影。
沈屹是被表兄硬拉来的,本想在角落里安静地看医书,却不知不觉被这场蹴鞠赛吸引——准确说,是被那个白衣少年吸引。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蹴鞠踢得这样……好看。不,不仅仅是好看,那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有力量的美感,又不乏灵巧的智慧。
沈屹看见那少年在被三人包夹时冷静地观察全场,看见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间用不可思议的腰力稳住身形,看见他进球后与队友击掌时扬起的下巴线条,和面具下隐约可见的笑意。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沈屹心中涌动。他从小体弱,不喜动,只爱看书习字、侍弄草药。父亲常年在边关,母亲早逝,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可此刻,看着场上那道肆意飞扬的白色身影,他忽然觉得,原来“动”可以这样精彩,这样令人向往。
比赛继续。白衣队气势如虹,又连进两球。对手红队明显急躁起来,动作开始变大。在一次争抢中,红队一个高大少年故意用肩膀撞向白衣少年——
“小心!”场边有人惊呼。
白衣少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他没有硬扛,而是在碰撞前的瞬间侧身卸力,同时左脚将球轻轻一拨。那撞人的少年因用力过猛,自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而球已经传了出去。
接球的正是那个灵巧的小个子队友。他没有停球,直接一脚凌空抽射——
球如流星般窜入网窝!
四比零。
“好——!”喝彩声几乎掀翻全场。
沈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医书。他看到白衣少年在躲过撞击后,甚至还有余暇伸手拉起了摔倒的对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说了句什么。那使坏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惭愧的表情。
这一举动,比刚才那个精彩的过人更让沈屹心动。
比赛最终以五比二结束。虽然红队在最后阶段扳回两球,但胜负早已没有悬念。
双方队员互相行礼后,白衣队的几人聚到场边,开始摘下面具和护腕。沈屹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摘下的是那个灵巧的小个子——面具下竟是一张少女的面容。蜜色皮肤,高挺的鼻梁,浅褐色的眼睛像琥珀,约莫十四五岁。她束着高马尾,眼神里有种草原儿女特有的野性和纯粹。
“沈云,你今天那几个过人绝了!”那个沉稳的射门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特别是第二个,把王老二过得跟木头似的。”
叫沈云的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赵大哥传得好,球给得舒服。”
接着是那个身材魁梧的壮实少年,擦汗时露出一张憨厚笑脸:“要我说,最关键的还是小王爷那记挑传,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白衣身影上。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搭在面具边缘。银质面具缓缓摘下
沈屹觉得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对比寻常男子略显细致的眉毛下,眸光清亮如水。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风流俊逸。鼻梁高挺,鼻头精致,薄唇是天然的朱红色。
但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五官的精致,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洒脱,不羁,自信,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他笑着跟队友说话时,眼角眉梢都是生动的神采。
“今日赢得痛快!”他的声音清朗悦耳,拍了拍魁梧少年的肩,“李虎今天防守做得扎实,那个大个子都快被你防得没脾气了。”
李虎挠头憨笑:“是小王爷指挥得好。”
几人正在说笑,沈屹站在槐树下犹豫着。他想上前结识,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看那几人就要离开,他终于鼓起勇气,快步走了过去。
“请……请等一下。”
白衣少年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为首的少年——那位被称作“小王爷”的——看向沈屹,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这位小兄弟,有事?”
沈屹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方才看了你们的比赛,十分精彩。尤其是……”他看向那白衣少年,“阁下的球技,令人佩服。”
白衣少年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些:“哦?你也懂蹴鞠?”
“略知一二。”沈屹小声说,其实他只看过几回,但此刻不想露怯,“阁下第二次进球前的那次挑球过人,时机把握得极准。守门员刚想起步,球就已经过了他头顶。”
白衣少年眼中闪过真正的惊讶。能看出那记挑球的精妙,可不是“略知一二”的水平。他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过分秀气的少年——湖蓝色锦袍,皮肤白得透明,一双桃花眼清澈见底,手里还攥着本医书。
“眼力不错。”少年朗声笑起来,“在下萧毓,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萧毓。
沈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四皇子,睿亲王。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人物。
“沈屹。”他垂下眼帘,恭敬地行了一礼。
“沈屹?”萧毓想了想,“镇国公世子?”
“正是。”沈屹点头,耳尖微红。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早就听闻镇国公世子聪慧过人,喜爱医道。”萧毓的态度亲切自然,“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王爷过奖。”
“这位是赵猛,忠勇侯之孙。”萧毓自然地为他介绍起身边人,“这是李虎,镇北将军的侄子。这是谢昭,谢将军家的姑娘。”他指向那个一直好奇打量沈屹的明媚少女,最后指向那个蜜色皮肤的少女,“这是沈云,刚来京城不久,今日是第一次和我们踢球,身手了得吧?”
沈云朝沈屹腼腆地笑了笑。
谢昭则大大方方地抱拳:“沈世子,久仰。你那本《百草集注》我看过,里面对南疆毒物的分析很有意思。”
沈屹有些惊讶:“谢姑娘也看医书?”
“我爹常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昭笑道,“了解毒物,战场上才能更好地防备。”她又看向沈云,“不过云妹妹的身手才真让我开眼,草原上都是这样踢球的吗?”
沈云眼神闪烁了一下,小声道:“我们那儿……没什么规矩,就是抢到球往门里踢。不过我阿爹说,蹴鞠如用兵,要动脑子。”
“说得好!”萧毓赞道,“蹴鞠确实如用兵,虚虚实实,攻守转换很重要。”他看向沈屹,忽然道,“沈世子既然懂行,改日一起来玩?”
沈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我…我不会踢。”
“不会可以学。”萧毓笑道,“谁都不是生来就会的。沈云今天也是第一次和我们配合,不也踢得很好?”
沈云用力点头:“沈世子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基本功。”
沈屹看着他们真诚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点头:“好。”
“那今日就先到这里。”萧毓看了看天色,“一会儿还有事。沈世子,改日再叙?”
“改日再叙。”沈屹恭敬地行礼。
看着萧毓一行人说说笑笑离开的背影,沈屹站在原地许久。春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医书,又望向萧毓消失的方向,心中第一次对习武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也许除了医书,他也可以尝试些别的?
“小屹?小屹!”表兄找过来拍他的肩,“发什么呆呢?回家了!”
马车上,沈屹靠着车窗,手中医书一页未翻。他脑海里全是今日的画面:蹴鞠场上那道白色的身影,行云流水的动作,摘下面具后那张俊逸的脸,还有那句“改日一起来玩”。
是真的会再约他吗?
沈屹不知道。但他想再见到萧毓,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