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自庙会 ...
-
自庙会归来后,沈屹正式成了萧毓小圈子里半固定的一员。
说是“半固定”,是因为他仍保持着几分拘谨,不像赵猛、李虎那样能与萧毓勾肩搭背地笑闹,也不像谢昭、沈云那样敢直接与萧毓斗嘴。更多时候,他安静地跟在萧毓身边,像一条认了主的小尾巴。
萧毓对此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有趣。他身边多是些性格张扬的伙伴,沈屹这样安静细心的,倒是少见。
“沈世子今日又带了什么?”谢昭眼尖,看见沈屹袖子里鼓鼓囊囊。
沈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个小瓷罐:“是薄荷膏,近日柳絮多,抹在鼻下可防不适。”
“想得真周到。”萧毓接过,打开闻了闻,“你自己做的?”
“嗯。”沈屹点头,“薄荷、冰片、金银花,都是清心明目的药材。”
陈锐在一旁笑道:“沈世子将来若不开医馆,实在是可惜了。”
众人说笑着往马场去。今日约了赛马,西山马场早早清了场。萧毓那匹“追风”果然神骏,通体雪白,四蹄如墨,昂首时马尾甩出潇洒的弧度。
“沈屹,试试?”萧毓拍了拍追风的脖子。
沈屹连忙摇头:“我骑术不精,怕是驾驭不了。”
“怕什么,我牵着。”萧毓不由分说,扶他上马。
沈屹紧张地抓住缰绳,感受到身下马匹温热的体温和力量。萧毓牵着马慢慢走,边走边讲解要领:“放松,腰背挺直,视线看远……对,就这样。”
追风似乎知道背上是个新手,走得很稳。走了一圈,沈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敢松开一只手去摸追风顺滑的鬃毛。
“它喜欢你。”萧毓笑道。
沈屹眼睛亮起来:“真的?”
“追风脾气大,不喜欢的人靠近都要尥蹶子。”萧毓说着,翻身上了自己那匹枣红马,“来,带你跑一段。”
两匹马并辔小跑起来。春风拂面,远处青山如黛。沈屹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在萧毓从容的陪伴下,慢慢放开了心神。他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看见景物在眼前飞掠,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原来骑马是这样畅快的事。
原来跟在萧毓身边,可以做这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
跑完一圈下马,沈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谢昭递过来水囊:“可以啊沈世子,第一次骑追风就能跑起来。”
“是小王爷教得好。”沈屹小口喝水,眼睛却一直看着正在喂马的萧毓。
李虎凑过来,压低声音:“沈世子,问你个事。”
“什么?”
“你是不是……”李虎眨眨眼,“特别崇拜小王爷?”
沈屹耳根一热,垂下眼帘:“小王爷……确实很厉害。”
“何止厉害。”赵猛也加入话题,“蹴鞠、马球、骑射、诗文,哪样不是拔尖的?偏生脾气还好,从不见他摆架子。”
“就是。”谢昭点头,“我爹常说,四殿下若是肯用心朝政,成就未必在太子殿下之下。”
提到太子,几人神色都收敛了些。沈屹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
这时萧毓走过来:“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在夸小王爷您呢。”陈锐笑道。
萧毓挑眉:“夸我?那我可要好好听听。”
众人都笑起来。沈屹看着萧毓在阳光下含笑的脸,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这个春风和煦、无忧无虑的午后。
---
之后几日,沈屹几乎每日都去王府。有时是萧毓约了人蹴鞠,有时是单纯喝茶下棋,有时甚至只是坐在园子里看萧毓逗鸟。
萧毓发现,沈屹虽然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他能看出哪株兰花该分盆了,能听出画眉鸟叫声里的情绪变化,甚至能通过萧毓揉额角的细微动作,判断他是否头痛,然后适时递上一杯安神茶。
“你这孩子,心思太细了。”有次萧毓忍不住说。
沈屹正在帮他整理书案上的画卷,闻言动作一顿:“我打扰到小王爷了吗?”
“没有。”萧毓摇头,语气温和,“只是觉得,你这个年纪,该更活泼些。”
沈屹沉默片刻,小声道:“我不太会和人相处。”
“现在不是处得很好?”萧毓笑道,“赵猛他们都很喜欢你。”
“那是因为…”沈屿抬起头,看向萧毓,“因为小王爷您接纳了我。”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萧毓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秀气的少年,忽然意识到,沈屹对他的依赖,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
这不是坏事。萧毓想。这孩子需要朋友,需要引导。而他,恰好愿意做那个引导的人。
“沈屹。”萧毓叫他。
“嗯?”
“以后想做什么?”萧毓问,“继承国公府,还是行医济世?”
沈屹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他看向萧毓,眼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小王爷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萧毓笑了:“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不过…”他顿了顿,“无论选哪条路,都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保护自己?”
“嗯。”萧毓望向庭院里盛开的梨花,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这世道,光有善意是不够的。你得有力量,才能守护你在意的人和事。”
沈屹似懂非懂地点头。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要有力量。
要能守护。
---
四月底,忠勇侯府举办春猎。这是京中年轻一辈一年一度的盛事,萧毓自然在邀请之列。
沈屹也收到了帖子——这已是他连续第三次收到世家宴会的邀请。他知道,这全是因为萧毓。
春猎那日,西山猎场旌旗招展。各家子弟身着猎装,鞍上挂弓,意气风发。萧毓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在一众少年中如鹤立鸡群。
“今日猎得最多的,老规矩,醉仙楼摆一桌!”赵猛高声喊道。
众人欢呼。
沈屹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萧毓身侧。他箭术平平,今日来主要是见见世面。萧毓给他挑了把轻弓,让他跟在后面,射些野兔山鸡就好。
号角声响,众人策马入林。
林中树木茂密,光线昏暗。萧毓很快消失在视线里,沈屹有些紧张,握紧了缰绳。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鹿鸣,接着是箭矢破空之声。
“中了!”有人欢呼。
沈屹循声而去,看见萧毓正从一头梅花鹿身上拔下箭矢。鹿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温顺而哀伤。
沈屹心中莫名一颤。
萧毓回头看见他,招手:“过来。”
沈屹策马上前。萧毓把鹿血抹在他额头上——这是猎手的传统,寓意分享猎物与勇气。
“害怕吗?”萧毓问。
沈屹看着鹿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诚实点头:“有点。”
“第一次都这样。”萧毓拍拍他的肩,“但你要记住,狩猎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平衡。这头鹿老了,就算我不射它,它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沈屹似懂非懂。
萧毓翻身上马:“走吧,再往前看看。”
两人在林间穿行。萧毓箭无虚发,很快马鞍上就挂满了猎物。沈屹只射中了两只野兔,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中午,众人在溪边休息,烤猎到的野味。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小王爷今日又是头筹啊。”陈锐递过来一串烤鹿肉。
萧毓接过,分了一半给沈屹:“尝尝,新鲜的。”
沈屹小心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带着松木的香气。他抬头,看见萧毓正和赵猛比划着上午某个精彩的射箭动作,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那双凤眼里盛满了光。
沈屹看得入了神。
“沈世子看什么呢?”谢昭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小王爷确实好看,是吧?”
沈屹脸一红,低头吃肉。
谢昭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午后,众人继续狩猎。沈屹渐渐放开了,射箭也准了些。有次他瞄准一只山鸡,却惊动了草丛里的一头野猪。
那野猪体型不小,獠牙外露,红着眼睛冲过来。
沈屹的马受了惊,人立而起。他猝不及防,险些摔下马背。
“沈屹!”
萧毓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支箭破空而至,正中野猪眼睛。野猪惨嚎着倒地挣扎,萧毓又补了两箭,这才彻底解决。
他策马过来,脸色有些沉:“没事吧?”
沈屹惊魂未定,摇了摇头。
“狩猎时最忌分心。”萧毓语气严肃,“刚才若是我离得远些,你就危险了。”
“对不起……”沈屹小声道。
萧毓看他脸色发白,语气又软了下来:“下次注意。”他伸出手,“能自己骑吗?要不要跟我一骑?”
沈屹犹豫了一下,点头。
萧毓把他拉上自己的马,坐在身前。枣红马驮着两人,稳稳走在林间。
沈屿后背贴着萧毓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刚才的惊吓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好像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小王爷。”沈屹小声开口。
“嗯?”
“谢谢你。”
萧毓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傻话。”
夕阳西下时,众人满载而归。萧毓果然猎得最多,赵猛次之。沈屹虽然猎物最少,但额头上那道鹿血印记,让他看起来也像个真正的猎手了。
回程的马车上,沈屹靠着车窗,手里摩挲着萧毓送他的那枚玉佩。今日萧毓救他时的果决,训他时的严肃,还有后来让他同乘时的温柔,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好。
好到让他想要一直一直跟在身边。
好到让他开始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这份温暖。
马车颠簸,沈屹闭上眼睛,把玉佩紧紧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