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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若要大岛无忧必须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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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潮湿滑腻,向下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海风的呜咽逐渐清晰,与岩石深处某种持续的低沉嗡鸣混在一起,震得余茶齿关发酸。每一次落脚都激起空洞的回响,更添寒意。她仅凭触觉摸索,指尖被粗糙的石壁磨破,火辣辣地疼。羊皮纸卷在内衬里,是唯一确定的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尽头出现微弱的水光反光。空气湿度骤增,带着浓烈的咸腥和生物腐败的气味。通道豁然开朗,变成一个被海水侵蚀出的天然岩洞。洞顶倒悬着湿漉漉的钟乳石,脚下是参差湿滑的礁石和深浅不一的水洼。前方,隐约可见一道不规则的、泛着幽暗夜光的裂缝,宽约两人并肩,高不过一丈,海浪就在裂缝外几尺处起伏、拍打,发出巨大的轰鸣。这就是艾拉说的出口,此刻未被潮水完全淹没。
余茶扶着洞壁,小心翼翼地踩着凸起的石块,向裂缝挪去。海水不时漫过她牛皮软靴的缝隙,浸透脚面,冰冷刺骨。就在她即将穿过裂缝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洞窟深处、一片被巨大礁石阴影笼罩的水洼底部,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微光。
不是月光的反射,那光更凝实,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绿色的冷调。
她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在这种地方,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但被囚禁虐杀的恐惧和对活着找到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警惕。她犹豫了几秒,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片水洼走去。
水不深,只到小腿。她蹲下身,用手在冰冷的海水中摸索。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的、平坦光滑的东西。她用力将它从水底黏滑的淤泥和海藻中拔出。
是一块不规则的深色石板,约两个巴掌大小,材质不是金属,似石非石,入手温润,却异常沉重。刚才的微光,正是从石板表面某些极细微的、发光的刻痕中透出的。那些刻痕构成一幅极其简约抽象的图案:中央是一个小小的螺旋,螺旋中心有一个点,螺旋四周,分布着七个更小的点,以不规则的间距环绕,其中三个点的位置,用一种更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线条,与边缘几个像是简化山峰或波浪的符号连接着。
这图案……与铜杯内部陶片的“眼睛螺旋”符号风格迥异,却同样带着非希腊的、古老而理性的气息。更重要的是,余茶直觉这石板,尤其是那七个点和连接线,与定位或对应关系有关。像星图?还是地脉节点图?
她来不及细想,用湿透的衣角匆匆擦去石板正反两面的淤泥,塞进怀里,卡在腰带中,然后迅速转身,冲出海蚀裂缝。
外面是月光下的嶙峋礁石带,海浪在身侧咆哮。她按照艾拉的指示,辨认方向,沿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礁石向岸上艰难跋涉。左脚踝的伤本该在剧烈运动下剧痛起来,但“幸运”的是习惯海水火辣辣地刺激后,它的冰冷也麻木了脚踝的剧痛,让她能咬着牙继续前行。
终于,她看到了那三块叠在一起的、醒目的白色巨石。转过去,一条被荒草掩盖的陡峭小径通向山上。她开始攀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烧和脚踝的剧痛。
没爬多远,上方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哨,是约定的暗号。两个穿着深色衣袍、脸上抹着灰泥背着弓箭的山民青年从树后闪出,警惕地打量她一眼,确认是艾拉描述的人,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她几乎脱力的胳膊,加快速度向山上拖去。
他们走的显然是非常隐秘的狩猎小径,避开了一切可能的视线。沿途,余茶能感觉到脚下大地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震颤,以及风中越来越清晰的、那种低频的、令人心慌的嗡鸣。山民青年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穿过一片稀疏的橄榄树林,前方山脊上,一座废弃的石塔的黑色剪影矗立在星空下。塔身残破,但结构大体完好,像是很久以前用于观测天文或烽火的建筑。塔下不远处,就是被称为“昂尼斯之泉”的源头——一处被古老石栏围起的、不断涌出清澈水流的泉眼,泉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汇成小溪流向山下。
此刻,泉眼附近的空地上,聚集着二三十人。全是山民中的精锐,青壮年手持自制的长矛、弓箭和伐木斧,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肃立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泉眼边站立的阿尔克提斯身上。
阿尔提克斯已经脱去了祭祀时的紫色华服,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紧束猎装,小腿上是皮革制成的胫甲,脚穿厚底皮靴,长发紧紧束在脑后,双头斧木杖换成了更趁手的、前端包铜的硬木长棍。她正蹲在泉眼边,一只手浸入冰凉的泉水,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倾听水流深处的讯息。她身边的地面上,摊开放着几件东西:从铜杯上撬下的那块带符号的陶片、一个小巧的、似乎由不同颜色泥土捏成的粗糙模型,看起来像是岛屿的微缩地形,上面插着几根细木签。
余茶被带到人群外围。阿尔克提斯仿佛有所感应,睁眼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余茶身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海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与深重的忧虑。她没有询问余茶如何逃脱,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靠近。
“你来得正好。”阿尔克提斯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语速很快,“地脉在哀鸣,泉水在‘诉说’混乱。比预想的早了整整三天。”她指向地上那个泥土模型,“看这里,港口方向,还有这里,山腹旧矿坑,还有……我们脚下的泉眼。三个点的‘韵律’全乱了,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拨动。尤其是港口,乱象的中心。”
她拿起那块青铜陶片,指尖抚过上面的眼睛螺旋符号:“这个……我家族残留的典籍里提到过只言片语。它被称为‘监察者之印’或‘度量之眼’,通常刻在最重要的仪式核心器物内部,用于校准器物与特定地脉或星象的‘共振’。它本身不是钥匙,但能指示‘钥匙’使用的正确‘刻度’与‘相位’。它被破坏,暴露,可能就像……拔掉了一个精密水钟的塞子,或者触动了一个沉睡陷阱的机关。”
她看向余茶,目光灼灼:“你在那杯子附近,还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任何细节!”
余茶喘息着,从怀里掏出那块在洞窟水洼里捡到的发光石板:“我……逃出来的路上,在海蚀洞水底,找到了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石板上,尤其是它表面那微微发光的刻痕。几位长老发出惊异的低呼。
阿尔克提斯一把接过石板,手指颤抖着,余茶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她抚过那些发光的点和线,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苍白,随即又涌上一股激动的红晕。
“七点定位图……残缺的……但这是……”她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眼神如电,“这不是星图,这是地脉节点与‘容器’潜在位置的对应图!看这七个点,它们的位置与岛上几处古老的能量异常点大致吻合。这个螺旋中心点……如果我的推算没错……”她急速地对比着地上的泥土模型和石板刻痕,手指在模型上几个位置快速移动,“港口、旧矿坑、泉眼……还有这里,山顶宫殿废墟中心……这里,南湾的礁石群……以及……”她的手指停在模型上一个没有标记任何特征、位于岛屿东北部山林深处的位置,“这里,一个连我们都几乎遗忘的、被称为‘爱科谷’的封闭小山谷……这第七个点,对应的可能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的震动!与此同时,泉眼的水流猛地变得湍急,水面上升,水色在月光下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浑浊的暗红。那种低沉的嗡鸣声陡然放大,仿佛无数根巨大的琴弦在岩石深处被同时狠狠拨动。
“来了!”一位长老失声喊道。
人群一阵骚动,战士们握紧了武器,一边紧张地望向港口方向,那里隐隐有火光和更嘈杂的声音传来,另一边激动地盯着脚下涌动的泉水。
阿尔提克斯却死死盯着手中发光的石板,又看看那块铜杯陶片,再看向模型上“爱科谷”的位置,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而危险的推演。
“不对……不完全对……”她低语,“监察者之印被触动,地脉失衡……但失衡的韵律,和古老的遗言?港口是爆点,但紊乱的波纹,却在向……向‘爱科谷’方向偏移?”她猛地看向余茶,“那个游吟诗人!利诺斯!他除了策划那场‘意外’,还做了什么?克里同还让他接触过什么?他到底是谁?”
余茶茫然摇头。她只知道利诺斯背叛、做交易。
阿尔克提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地脉紊乱已不可逆,强行压制只会引发更大灾难。古老的记录提到,当‘监察者’失序,‘容器’的方位可能会短暂‘显现’,但也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溢出’。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她快速下令:
“艾拉,你带一半人,立刻赶往港口。不是与克里同正面对抗,是尽可能控制混乱,疏散无辜,尤其是靠近港口的山民家庭!注意观察地裂、水质等异常,有任何发现立刻用烽火信号回报!”
“哈隆长老,你带其余人,守住泉眼和上山要道。防止克里同的人趁机上山,也监视泉水变化。同时,找人和那几位长老说一下,若要大岛无忧,必等我回来。”
然后,她看向余茶,目光复杂:“你,跟我走。带上石板和陶片。”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爱科谷’……我家族最古老的记忆碎片里提到过,那里可能藏着……上一次‘大遗忘’时,未被完全销毁的‘备份’,或者是……一个‘错误’的入口。现在地脉被扰乱,指向那里,无论是因为利诺斯的阴谋,还是古老机制自身的反应,我们都必须去查看。你是变数,或许……也是唯一能看懂某些‘备份’内容的人。”
她说完,不再解释,将石板和陶片塞回余茶手中,自己抓起那根包铜长棍,对两位最精悍的年轻山民战士示意:“你们俩,跟我来。其余人,执行命令!”
没有时间质疑或恐惧。阿尔克提斯已经转身,朝着与港口、泉眼都不同的、通往岛屿东北部深山的方向,迈开了疾步。余茶攥紧手中微凉的石板和陶片,看了一眼脚下仍在翻涌暗红泉水的泉眼,又望了望远处港口方向隐约的火光,咬紧牙关,忍着脚踝的刺痛,跟上了那个在月光下疾行的灰色身影。
她心中却暗念一个和当下紧张情况完全不搭的决心:这破衣服一个口袋都没有,下次得弄个结实的皮包!
身后,山民们迅速而沉默地分头行动。身前,是未知的、弥漫着诡异嗡鸣与大地轻颤的黑暗山林,通往那个可能藏着失落传承“备份”或致命“错误”的“爱科谷”。
星空之下,岛屿仿佛一个被惊醒的古老巨兽,在不同的部位发出痛苦而不安的躁动。而她们,正朝着那躁动轨迹中,最深沉、也最不可测的一个节点,奔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