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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安的回响与谷底的微光 ...


  •   通往“爱科谷”的山路比想象中更荒僻难行。月光被高耸的林木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是经年堆积的腐殖质和盘虬的树根。阿尔克提斯手持包铜长棍在前开道,步伐快而稳,仿佛对这片被山民都视为禁地的山林了如指掌。两名随行的山民战士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晃动的阴影。余茶被夹在中间,脚踝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疼痛和疲惫让余茶一直走神,她在内心抱怨:平时应该积极锻炼身体的,体力到用时方恨少。再这样下去,没找到真相就累死在半路了。

      沉闷的地底嗡鸣并未消失,反而因深入山林而显得更加无处不在,仿佛整座岛屿是一头受了伤、在睡梦中痛苦呻吟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烂树叶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古怪气味。

      “大祭司,”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声音……还有这气味,真的是因为那杯子上的符号?”

      阿尔克提斯脚步未停,声音在山林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监察者之印’关联地脉。符号暴露,如同在稳定的水渠上凿开一个口子。水流会乱,带出深处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也不奇怪。”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说给余茶听,“克里同和他那个自作聪明的诗人,以为只是扳倒我的政治把戏。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搅动了什么。”

      “那个利诺斯,”余茶中断自我腹诽,喘匀一口气,声音因为疲惫和疼痛而比平日更显冷硬,“他看起来只关心自己的琴弦和钱袋。搅动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报酬够‘有趣’。”她想起牢门外那场交易,想起他淡琥珀色眼里毫无温度的兴味,胃里一阵翻搅:“大祭司为什么会相信利诺斯呢?”

      阿尔克提斯回头瞥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峻:“享乐主义者往往是最不可预测的变量。他们不忠于任何信念,只忠于自己的感官。当‘有趣’变成‘危险’,他们会立刻逃离,或者……为了更极致的‘有趣’而深入险境。但如果他能力极高,也不是不能交易。”她话锋一转,“你似乎对他评价不高。”

      “我对所有让我的处境变得不安全的人,评价都不会高。”余茶干巴巴地回答,小心避开一根横生的荆棘,“包括我自己。”如果不是那份翻译的活儿,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过于诱人的报价,如果不是她骨子里那份对“积累足够资本就能一劳永逸获得安全”的执念……她或许还在帝都那两套虽小但完全属于她的房子里,吃着外卖水果,对着新淘来的小众珠宝设计图册挑挑拣拣,定期进行着效果存疑的减肥计划。而不是在这里,用半残废的脚踩着不知名的恶心腐殖层,追踪着地底怪声,怀里揣着能要命的古董。

      房子、存款、珠宝——那些都是她构建的、对抗世界不确定性的堡垒。而现在,堡垒远在天边,她赤手空拳,连口袋都么得一个,站在一片随时可能崩塌的古老废墟上。这种失控感让她心底发寒,也让她下意识地用更刻薄、更冷漠的外壳武装自己。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战士忧心忡忡:“大祭司,我们真的要去‘爱科谷’?老人们都说,那里连鸟叫都传不出来,进去的东西……有时候会以奇怪的样子出来。”

      “所以才是‘备份’或‘错误’可能存留的地方。”阿尔克提斯语气坚定,“也是现在地脉紊乱指向最清晰的地方。不去,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是什么被触发了,更别提控制或修复。”她停下脚步,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稍作休整。众人拿出水囊饮用。

      余茶靠着一棵大树滑坐在地,小心地抬腿观察左脚踝。已经肿得发亮,皮肤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她从希顿下摆又撕下一条布,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浸湿,紧紧绑在肿胀处。冰冷和紧束感带来些许缓解,但剧痛依旧。她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仿佛处理的是别人的伤口。疼痛是当下必须忍受的客观事实,抱怨无用,停下就是死,只能计算如何用最小代价换取继续行动的能力。她接过一个战士给的硬得能磕掉牙的干饼和两个干瘪的无花果,默默嚼着,味同嚼蜡,但碳水能提供必要的能量。她对食物一向要求不高,能果腹、不难吃就行,此刻更是只将其视为燃料。

      阿尔克提斯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小块用树叶包裹的、深绿色的膏状物。“捣碎的草药,镇痛消肿。敷上。”她的命令简短,没有多余关怀。

      余茶接过,道谢的语气也缺乏温度:“谢谢。希望它有效,我不想到时候成为你们的累赘。”她敷上药膏,一阵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痛。她抬起头,看着阿尔克提斯在月光下如同精美雕塑般的侧影,忽然问:“你好像对这条路很熟。以前来过?”

      阿尔克提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山谷更深处的黑暗。“很多年前,跟着我的老师,上一任大祭司来过一次外围。为了……记录一些即将消失的地标。”她没有细说,“‘爱科谷’的真正入口很隐蔽,需要特定的标记才能找到。希望那些标记还在。”

      休息了约一刻钟,队伍再次出发。地底的嗡鸣似乎变得更加有节奏,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声,而像一种缓慢、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人的鼓膜和胸腔。硫磺味也更浓了。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时刻,他们来到了一处断崖的边缘。下方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大地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口子。对面崖壁在朦胧天光下呈现出诡异的、层层叠叠的褶皱状黑色岩石,寸草不生。

      “就是这里。”阿尔克提斯指着断崖下方,“入口在下面大约十人深的地方,有一片向内凹陷的平台。需要绳索。”

      一名战士从背囊中取出结实的绳索,熟练地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上打好结,将另一端抛下悬崖。阿尔克提斯率先下去,动作利落。余茶看着那黑黢黢的崖下,深吸一口气。高度带来危险,但留在这里同样危险。她将怀里的石板和陶片塞得更紧,然后抓住绳索,用未受伤的腿和手臂的力量,配合战士的指引,一点点向下滑。粗糙的绳索把她细嫩的手掌很快磨破了皮,但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到脚踝的疼痛,让她无暇他顾,脚下是虚空,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个受力点上。她必须下去。

      当她终于踩到下方狭窄的岩石平台时,腿一软,几乎跪倒,被先下来的阿尔克提斯一把扶住。平台后方,崖壁上果然有一个被藤蔓和奇怪的水晶状结垢半掩着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的岩石上,刻着几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符号——正是那种螺旋与抽象几何线条的组合,与铜杯内部的“监察者之印”风格不同,但明显属于同一文明谱系。

      “就是这里。”阿尔克提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也是警惕。她用手拂去洞口的些许结垢,露出更多符号。“这些是……路径指示和警告。”她辨认着,“大意是‘循光而行,勿触暗影’,‘声音即是道路,亦是陷阱’。”

      她示意战士留在平台警戒,然后看向余茶:“跟着我,紧贴有这种发光苔藓的一侧走。”她指向洞壁一侧,那里生长着极其稀疏的、发出微弱绿色荧光的苔藓类植物。

      两人弯腰钻进洞口。洞内并非一片漆黑,除了那微弱的苔藓光,洞壁深处某些矿物也发出点点幽光,让环境勉强可视。通道初极狭,而后逐渐开阔,但地形崎岖,布满湿滑的岩石和深浅不一的水坑。最奇特的是这里的声音:她们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服摩擦声,都被放大了数倍,并且在曲折的洞壁间来回反弹、叠加,形成层层叠叠、延迟的回声,听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难以分辨声音的真正来源和方向。
      “声音即是道路……”阿尔克提斯喃喃重复,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纷乱的回声,试图从中找出规律。余茶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分辨。在诸多混杂的回声中,她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低沉嗡鸣,与外界的地脉噪音同源,但似乎……更集中,像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

      “那边。”余茶指了指洞穴深处一个倾斜向下的岔道,那里传来的回声似乎带有更明显的嗡鸣底色,“声音的‘底色’不一样。”她的语气是分析性的,不带感情,就像在判断一份晦涩文献中哪个词汇更可能是关键词。只要是在专业领域,哪怕是半吊子的古符号和声音分析,她也能迅速找到一丝熟悉的、可掌控的感觉,暂时抵御陌生环境带来的全方位不安。

      阿尔克提斯看了她一眼,点头:“跟着‘底色’走。”

      她们选择那条岔道,更加小心翼翼。回声干扰越发严重,有时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才能听清。洞内的空气越来越滞重,硫磺味中混入了一种更奇异的、类似陈年金属和臭氧的气味。脚下开始出现人工修凿的痕迹——粗糙的台阶,还有墙壁上间隔出现的、放置火把的凹槽,只是里面空无一物。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平静得诡异的深潭,漆黑的水色中时不时冒出幽幽白烟。余茶伸头看去,脑袋一冰,是寒气!

      深潭对面,靠着岩壁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矮小的石砌建筑,风格古朴至极,方方正正,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是金属材质的小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一个凹陷的、复杂的立体凹槽,形状看起来……需要放入一个与之完全契合的立体部件才能开启。

      而整个石窟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和穹顶上遍布的发光符号与线条!它们并非绘制,更像是某种矿物自然生长或能量浸润形成的脉络,发出柔和的、蓝白色的冷光,构成了庞大而精密的图案,其中许多符号与余茶带来的石板上、以及铜杯陶片上的符号系统明显同源,但更加完整、复杂。它们似乎在描述某种循环、某种能量的汇聚与流转,而石窟中央的黑潭,正好位于所有光络汇聚的一个关键节点上。

      “这里……”阿尔克提斯的声音带着震撼的喘息,“不是坟墓,也不是仓库……这是一个古老的、仍在某种低限度运行的能量节点枢纽……或者说,‘备份’的接口?”她仰头看着那些发光脉络,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我家族传承中的‘核心知识’,可能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以这种方式‘存储’在这个节点里!如今正好到了预言的时刻……”阿尔克提斯突然闭嘴。

      余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但警惕的本能让她立刻注意到阿尔克提斯的卡壳:“预言?看来大祭司还有秘密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没那么强的好奇心。现在最关键的是那扇门怎么开?”她指向金属小门上的凹槽,“这看起来需要一把非常特定的‘钥匙’。你家族传承里,有没有关于一把立体‘钥匙’的记载?比如,一个符合那个凹槽形状的……器物?”

      阿尔克提斯贴着深潭边上细窄的岩石小道,小心翼翼地走到金属门边,仔细查看凹槽,眉头紧锁。“没有……至少,我所知的残缺传承里,没有。这个凹槽的形状……非常奇特,不像是任何常规工具或祭祀法器。”她用手比划着,那是一个多面体组合,带着螺旋纹路和卡榫结构。“难道‘钥匙’在别处?或者……已经遗失了?”

      就在这时,余茶怀里的那块发光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但余茶没有作声,那个脱口而出的“预言”说不定就有自己回家的方法,而大祭司显然不想告诉她,那么也许只能用“交易”了。

      可下一秒,石窟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脉络,光芒骤然增强。尤其是靠近黑潭边缘的几条光络,亮度急剧提升,并向潭水中心延伸!

      平静的黑潭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不是由外及内,是从潭水中心深处,向外扩散出一圈圈规整的波纹。同时,那稳定的低沉嗡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变得尖锐而充满压迫感。

      “不好!”阿尔克提斯脸色剧变,“地脉紊乱影响到这里了。这个节点被激活了……但方式不对。没有‘钥匙’的引导,能量可能会……暴走或者泄露!”

      仿佛印证她的话,黑潭中心的水面,开始向上隆起,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水泡,水泡表面流转着那些蓝白色的光络,诡异莫名。同时,石窟开始轻微震动,穹顶有细小的碎石落下。

      余茶紧紧攥住发烫的石板,对大祭司的怀疑被死亡的危机感取代。这个随时可能被失控能量引发塌方的鬼地方可不是交易的好地点,也不是被埋葬的好地点。她快速扫视周围,寻找任何可能的出路或掩体,同时大脑疯狂运转:石板发热,与这里的光络呼应……石板上的七个点,是否对应岛上七个节点,而这里是其中之一?石板本身会不会是……某种控制或安抚的媒介?

      “大祭司!”她提高声音,压过越来越响的嗡鸣和落石声,语气是强装的镇定,“这石板在发热!上面的点和线,和这里墙上的图案有关联。我们能不能试着……把它放在某个地方?或者,对照着做点什么?”她忍者痛快速走到金属门边,将石板递过去。

      阿尔克提斯接过石板,目光急速在石板刻痕和岩壁发光脉络之间移动。她的手指划过石板中央的螺旋和七个点,又看向黑潭中心那不断隆起的、布满光络的水泡,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七个点……节点……控制……或许不是直接开门,而是……稳定这个节点,石板可能是稳定器或导航图!我们需要把它放在……”

      她的目光锁定在黑潭边缘,一处特别明亮的光络交汇点,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微微凹陷的石台,形状与石板大小相仿。

      “那里!快!”她将石板塞回余茶手里,指向那个石台。

      余茶没有犹豫,忍着脚踝剧痛,以最快速度一瘸一拐地冲向潭边。震动加剧,隆起的潭水仿佛一个即将炸开的光球,嗡鸣声刺耳欲聋。她扑到石台边,看准位置,将手中滚烫的发光石板,用力按进了那个凹陷处!

      严丝合缝!

      就在石板与石台接触的瞬间——

      石板上的刻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与此同时,岩壁上所有的发光脉络也同步亮到极致,整个石窟被蓝白色的冷光照得如同白昼!

      那隆起的、布满光络的水泡,剧烈颤动了一下,然后……没有炸开,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内收缩、平复!尖锐的嗡鸣声也随之降低,恢复成之前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搏动。石窟的震动停止了。

      光芒逐渐减弱,恢复成之前柔和的亮度。黑潭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和余茶狂乱的心跳,证明着一切。

      余茶瘫坐在石台边,大口喘气,手还在微微发抖。暂时安全了?她不确定。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做出了选择,一个基于有限信息和求生本能的选择,这让她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阿尔克提斯走过来,看着严丝合缝嵌在石台中的石板,又看看余茶,眼神极其复杂。“你……做得对。”她顿了顿,“这石板,看来确实是稳定这个节点的关键之一。它阻止了一次可能的小型能量喷发。”

      “之一?”余茶抓住关键词,声音依旧沙哑,“意思是,还有其他节点可能不稳?或者,这石板只是临时措施?”

      阿尔克提斯点头,面色凝重:“很可能。而且,我们仍然打不开那扇门,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钥匙’依然缺失。”她望向金属小门上的复杂凹槽,“但至少,我们暂时控制住了这个点的异动。现在的问题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从他们进来的通道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陌生的脚步声,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不是留守战士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阿尔克提斯瞬间举起长棍,将余茶拉到自己身后,面向来路,眼神锐利如刀。

      脚步声迅速逼近,火光晃动间,几个身影出现在石窟入口。

      为首的人,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旅行斗篷,手里举着一个火把。火光照亮了他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和那双熟悉的、淡琥珀色的眼睛。

      利诺斯。

      他身后,跟着两名克里同的护卫,以及……那个在祭祀中“失手”的山民青年,此刻被绳子捆着,满脸惊恐。

      “晚上好,大祭司,还有我们死里逃生的抄写员。”利诺斯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回荡,被放大的回声显得格外诡异,“看来,你们找到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发光的岩壁,平静的黑潭,嵌着石板的石台,最后,牢牢锁定在那扇紧闭的金属小门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极度兴奋的光芒。

      “听说这里可能有古老宝藏的线索?”他笑着,向前走了一步,“巧了,我这个人,最喜欢收集……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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