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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荧光下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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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绿色的荧光如同有生命的瘟疫,在墨黑的海面上无声蔓延、流淌。它们并非均匀散开,而是沿着特定的水道、环绕着特定的礁石,勾勒出一幅诡异律动的光之地图。海水下的光芒更深邃,明灭节奏缓慢,仿佛巨兽沉睡中的呼吸。空气里除了咸腥,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和潮湿金属混合的清冽刺激气味。
“稳住舵!跟着光带边缘走,别进漩涡!”独眼船主粗嘎的嗓音在诡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脸上的贪婪被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紧张取代,独眼死死盯着前方光海,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
快船像一片小心翼翼的落叶,贴着荧光区域的边缘滑行。发光海水与正常海水的界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如刀切。偶尔有发光的浮游物被浪花溅上甲板,像一摊摊迅速黯淡的冷火,引来水手们惊恐的低呼。
阿尔克提斯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不再看简陋的海图,而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荧光分布的形态、明灭的规律,以及礁石的走势。她的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古老的韵律或口诀。她在聆听,用祭司的方式,聆听这片被地脉能量“污染”的海域的低语。
利诺斯守在余茶所在的角落,看似放松,但身体姿态像绷紧的弓弦。他余光留意着船主和水手的每一个动作,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船舷上,离隐蔽的匕首只有寸许。余茶裹紧充满鱼腥味的毯子,寒意和脚痛让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却紧紧追随着那些荧光。不自然的美丽往往意味着异常的风险。她在脑中快速调取着有限的知识:生物荧光?但规模和规律性不像。化学发光?何种物质能如此大规模、有指向性地出现?她的结论和阿尔克提斯一样——与地脉能量外泄直接相关。
“左满舵!绕过那块鲸头石!”船主突然大吼。前方,一块形似鲸鱼头颅的巨大礁石挡住了去路,礁石周围的海水荧光格外强烈,甚至隐隐有细微的电弧般的光芒在跳跃、爆裂。
船只险险擦过礁石。就在经过的刹那,余茶似乎看到,在那鲸头石面向内侧的、被阴影和水线遮掩的部分,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几个规则的方形凹槽,里面似乎曾经镶嵌过什么。
“那里。”她抬手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阿尔克提斯听见。
阿尔克提斯也看到了。她眼神一凝,对船主道:“绕着这块大礁石转一圈,慢一点。”
船主狐疑地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那看似平常的礁石阴影面,挥手下令。船只减速,缓缓绕行。
靠近了,看得更清楚。那些凹槽排列成一种简单的几何图案,像是一种导向或定位标记。凹槽内空空如也,覆盖着厚厚的牡蛎和藤壶。而在礁石底部与海面交界处,荧光异常浓郁的地方,海水似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向内凹陷的流动感,仿佛下面有吸力。
“水下有入口。”阿尔克提斯断言,语气肯定。“这些凹槽是指示,也是固定某种引导装置用的。能量从那里泄露得最明显。”
船主凑过来,独眼放光:“入口?通往宝藏?”
“通往下一个‘节点’。”阿尔克提斯纠正道,谨慎地选择词汇,“也可能有古代遗物。但下面情况不明,能量活跃,非常危险。”
“危险?”船主咧嘴笑了,露出黑褐色磨损严重的牙齿,“我在海中闯荡,什么危险没见过?有宝贝的地方才危险!”他转身对水手吼道,“准备锚定!我要下去看看!”
“不行。”阿尔克提斯拦住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下面的能量不稳定,胡乱触碰可能引发更大的喷发,我们所有人,连同你的船,都可能葬身于此。”
“那你说怎么办?”船主不耐烦地按着刀柄,“就看着?”
阿尔克提斯看向那幽深发光的海水,又看了看余茶和利诺斯,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怀中用布包裹的碎片上。“需要先稳定这个节点的能量外泄,至少降低到可以安全探索的程度。这需要……特定的方法。”
“什么方法?要多久?”
阿尔克提斯沉默了片刻。她在快速权衡。说出方法,可能暴露更多秘密;不说,船主可能蛮干。最终,她选择部分坦诚:“需要用到我们找到的‘古物’的一部分,配合正确的……仪式,尝试引导或安抚这些溢出的能量。时间无法确定,可能很快,也可能无效甚至适得其反。”
船主眯起独眼,在阿尔克提斯平静的脸上、利诺斯戒备的姿态以及余茶苍白的病容之间来回扫视。他显然不信什么“仪式”,但他嗅到了“古物”和“方法”的价值。
“好!”他忽然一拍船舷,“你们搞你们的‘仪式’。我的人盯着。要是成了,下面的东西,我们先下去探路,找到的,三七分。我七,你们三!要是不成……”他冷哼一声,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又是交易。余茶心底冷笑。在这片发光的死亡之海上,人们永远忙着划分想象中的利益。
阿尔克提斯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点了点头。她需要船主暂时按捺住贪婪,争取时间和相对稳定的环境。
她让船主将船停在距离鲸头石约三十步、相对荧光较弱、水流较平稳的海域。船主则派了那两名强壮的水手持弯刀在船舷边监视。
小艇摇摇晃晃地靠近鲸头石。近在咫尺,那海水的荧光更加夺目,光芒几乎有些刺眼,那股清冽刺激的气味也更浓。海水的温度似乎比周围略高一点。
阿尔克提斯在小艇上盘膝坐下,将三块碎片取出,放在身前。她示意利诺斯和余茶分别坐在她左右后方。她没有点火,没有诵唱宏大的咒文,而是闭上了眼睛,双手分别轻按在石台钥匙和铜耙子上,开始以一种极低沉的、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音调哼唱。那调子古怪,没有明确的旋律,更像是在模仿海浪冲刷礁石孔隙、地底风声穿过岩洞的天然声响。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荧光海水单调地起伏,水手们不耐地张望。
但渐渐地,余茶感觉到身下的小艇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海浪摇晃的震颤。那震颤的节奏,与阿尔克提斯哼唱的节奏,隐隐产生着某种共振。她掌下的小艇木板,甚至开始微微发热。
阿尔克提斯的哼唱声调逐渐提高,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对话、协商。她按在碎片上的手指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她面前的海水荧光,猛地明亮了一倍! 并非爆炸般闪耀,而是整体亮度提升,光芒更加凝实,蓝绿色中甚至透出一丝白炽的边缘。同时,海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方向混乱的漩涡和逆流,小艇剧烈摇晃起来!
船主冲到船舷边,独眼圆睁。
利诺斯稳住身体,手按在匕首上,紧盯着阿尔克提斯和周围海水。
阿尔克提斯哼唱的节奏陡然加快,变得急促而充满压力。她双手用力按紧碎片,手背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在……引导能量?”余茶猜测。不是安抚,更像是将散乱溢出的能量,短暂地聚集、约束到某个更集中的区域?
仿佛印证她的想法,周围大面积的荧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鲸头石底部的那个疑似入口处汇聚、收缩。就像退潮一般,光芒从四周海面抽离,汇成一股越发明亮、几乎呈液态光流般的带子,涌向礁石底部。那片区域的荧光亮度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海水甚至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而随着荧光汇聚,其他区域的海水迅速黯淡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墨黑色。只有鲸头石底部,如同点亮了一盏巨大的、蓝白色的水下明灯,将礁石和水下一定范围照得幽幽发亮。借着这汇聚后的强光,他们清晰看到,礁石底部确实有一个黑黝黑的、规则的方形洞口,约莫两人宽,海水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吸入其中。
“入口!真的打开了!”船主狂喜地吼着。
但阿尔克提斯的脸色却变得惨白,哼唱声开始断续,身体摇摇欲坠。这种强行引导和聚集,对她消耗巨大,且极不稳定。
“就是现在!”利诺斯低喝一声,不等阿尔克提斯指示,一把抓起三块碎片塞回她怀里,同时单手抄起船桨,对小艇另一头的水手吼道:“划过去!快!”
那水手也被眼前的异象惊呆,闻言下意识奋力划桨。小艇朝着那发光的洞口疾冲而去!
“低头!”利诺斯吼道,一把按下余茶的头,小艇猛地一沉,顺着水流和那股吸力,冲进了发光的水下洞口。
眼前瞬间被蓝白光芒和冰冷的海水充斥,巨大的水压和轰鸣声袭来,小艇在狭窄的水道中疯狂颠簸、旋转,不断撞击着石壁。余茶死死抓住船舷,冰冷咸涩的海水呛入口鼻,耳朵里全是轰响。阿尔克提斯伏在艇底,紧紧抱着碎片,似乎已经力竭。利诺斯则拼命用桨和身体控制着小艇的方向,避免直接撞毁。
这是一段短暂却无比漫长的黑暗与光明的混乱穿梭。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秒,前方豁然开朗,水流变得平缓,小艇“哗啦”一声冲出了水道,进入了一个被幽蓝光芒笼罩的、巨大的地下海蚀洞穴。
洞穴一半是海水,形成一个平静的地下湾。另一半是崎岖的、从水中拔起的岩石平台。光芒来自洞穴顶部和四周岩壁上密集的发光矿物和某种奇特的、像巨大水晶簇般的透明结晶体,它们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蓝白色冷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空气潮湿,带着海水和矿物质的味道,但那种硫磺刺激味几乎消失了。
小艇漂到岩石平台边。三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咳嗽、喘息。小艇里进了半船水,跟来的独眼船长和水手在刚才的撞击中似乎晕了过去,趴在艇底一动不动。
阿尔克提斯挣扎着坐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急切地扫视洞穴。余茶则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脚踝——浸了海水,伤口刺痛,但似乎没有进一步恶化。她撕下湿透的、已经脏污不堪的布条,就着地上不知是否干净的积水勉强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用匕首从自己破烂的希顿上割下相对最干的一块,重新包扎。
利诺斯警惕地观察着洞穴入口方向——那里是平静的水面,他们冲进来的水道口隐没在水下。
余茶包扎好伤口,也开始打量这个洞穴。平台很大,向前延伸,逐渐升高,通向洞穴深处。在平台尽头,靠近岩壁的地方,她看到了人工建筑的痕迹——一个低矮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圆形石坛,石坛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带有焦黑痕迹的石柱。石坛周围,散落着一些陶罐碎片和锈蚀的金属器具,风格与矿坑石室所见类似。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坛后方平整的岩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保存相对完好的浮雕。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向石坛和浮雕。
浮雕的内容令人震撼: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多面的、复杂的立体符号,由螺旋、几何图形和抽象线条组成,与钥匙碎片上的局部图案惊人地相似,但更加完整、宏大。这个立体符号被七条发光的线连接向周围的七个点,每个点都刻有不同的、简化的象征物——山、火、水、树、星、兽、眼。而在浮雕底部,刻着一行较大的米诺斯线形文字A。
阿尔克提斯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立体的核心符号,呼吸急促:“这就是……完整的‘钥匙’形态?或者说,是地脉能量网络的‘核心控制符’?”
余茶则被那行文字吸引。她忍着脚痛,凑近仔细辨认。文字比之前遇到的都要清晰。她默默拼读、联想、猜测、对照记忆中翻译过的碎片……
“……‘汇聚七钥,印于此心,可听大地所言,选择自己的路径。然心亦有所求,慎,慎。’”
“汇聚七把钥匙,印在这个‘心’上,就能听到大地的声音,选择自己前行的路径?但是……‘心’也有所求?要谨慎?”余茶翻译出大意,眉头紧锁。“‘心’指的是这个浮雕核心,还是……别的什么?‘有所求’是什么意思?代价?”
利诺斯的目光则落在了石坛上那根断裂的焦黑石柱,以及石坛边缘几个看似随意放置、但形状特殊的凹槽上。那些凹槽的大小和形状……
“你们看,”他指着凹槽,“像不像……用来插入东西的?比如,我们手里的碎片?”
阿尔克提斯和余茶立刻仔细比对。果然,石台钥匙的底部形状、铜耙子的某个端头,似乎都能与其中两个凹槽大致对应!而铜杯陶片……可能对应另一个!
“这是……测试台?或者,激活某个局部功能的接口?”阿尔克提斯声音发紧。
“试试看。”利诺斯提议,眼神锐利。
“会不会有危险?”余茶提醒,“‘心亦有所求’,可能意味着激活它需要付出什么。”
“不试,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其他碎片,也出不去。”利诺斯冷静地指出现实。
阿尔克提斯犹豫了。作为祭司,她对“有所求”的警告天然敬畏。但作为寻找者,她无法抗拒近在咫尺的答案。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谨慎。她深吸一口气,将石台钥匙和铜耙子碎片,按照她推测的可能对应关系,小心地嵌入了石坛边缘的两个凹槽。
严丝合缝!
就在碎片嵌入的瞬间——
石坛中央那根断裂的焦黑石柱,顶端残余的部分,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灰烬复燃!
同时,整个洞穴的蓝白色冷光,微微波动、闪烁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干扰。
紧接着,那幅巨大的浮雕上,代表“火”和“眼”的两个连接点,骤然变得明亮!不是反光,而是浮雕本身似乎被注入了某种能量,散发出清晰的、稳定的白光。而其他五个点,依旧黯淡。
“它……在指示!”阿尔克提斯失声道,“这两个点被点亮了,是因为我们嵌入了对应的碎片?‘火’可能对应矿坑那个熔炉节点,‘眼’对应石峰观测点,其他点黯淡,是因为碎片缺失。”
这意味着,每一块钥匙碎片,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节点。嵌入碎片,就能在浮雕上点亮对应的点,或许还能揭示更多信息?
没等他们细想,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点亮了的“火”与“眼”两个浮雕点,各自射出了一道细细的、凝实的光束,投射在洞穴一侧空旷的岩壁上。光束交织,在岩壁上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地图虚影。正是岛屿轮廓图,但上面明确标注出了七个点的位置,以及……一条蜿蜒曲折、连接这七个点的、发光的路径。路径的起点是“眼”——石峰,经过“火”——矿坑熔炉,下一个点,正是他们所在的、代表“水”的南湾礁石节点。而路径继续延伸,指向了另外四个尚未点亮的点。
不仅如此,在代表“水”节点的位置上,地图虚影还额外显示出了一个小小的、不断闪烁的亮点,位置似乎就在这个洞穴的更深处。
“指引……这是‘循此脉’的具体路径图!”利诺斯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那个闪烁点,可能就是在这个洞穴里存放的第四块碎片。”
希望瞬间燃起。但就在这时——
“轰!!!”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不是来自地脉,而是来自他们进来的水道方向!巨大的暴动声和水浪冲击声传来,隐约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和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
“坏了,船主他们……触动了什么?”利诺斯脸色一变。
震动中,石坛上的碎片微微震颤,岩壁上的地图虚影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拿上碎片,去找那个闪烁点!”阿尔克提斯当机立断,迅速拔出凹槽里的两枚碎片。
三人顾不上疲惫和伤痛,朝着洞穴深处、地图虚影指示的闪烁点方向狂奔。身后,水声和混乱的人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船主气急败坏的怒骂。
洞穴深处错综复杂,岔路很多。他们凭借着对地图虚影方向的记忆和阿尔克提斯对能量波动的隐约感应,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余茶的脚踝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意志和利诺斯的搀扶在移动。
终于,在一个布满发光水晶簇的较小洞窟尽头,他们看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石龛。石龛内,放着一个椭圆形的、由某种暗色木头和金属拼接而成的盒子,盒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简单的石栓插着。
阿尔克提斯上前,用力拔开石栓,打开盒子。
里面垫着腐烂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漆黑、非金非石、形似水滴又带着复杂内刻纹路的吊坠。吊坠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环扣。这显然就是第四块钥匙碎片,形态与前三个都不同。
她刚刚拿起吊坠——
“在那里!站住!”一声怒吼从身后通道传来!独眼船主带着两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手持利刃的水手,满脸狰狞地追了上来!此刻眼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把东西交出来!”船主弯刀出鞘,寒光闪闪。
刚刚到手的第四块碎片,瞬间成了烫手山芋,也是催命符。
阿尔克提斯手握黑色吊坠,背靠岩壁,利诺斯挡在她和余茶身前,匕首横握。余茶则死死盯着船主和他手下手中的刀,大脑飞速计算着生还的可能性,结论令人绝望。
绝境,再次以更直接、更血腥的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