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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们必须上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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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吊坠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紧紧硌在阿尔克提斯掌心。独眼船主手中的弯刀在发光水晶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硫磺残余的刺激、还有一丝新鲜的血腥味——来自船主和水手身上新增的伤口,也来自这洞窟尽头无处可逃的绝境。
“聪明人。”船主喘着粗气,独眼死死盯着阿尔克提斯握紧的手,脸上肌肉因愤怒和贪婪而扭曲,“把东西丢过来,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贱命,在克里同那里换点赏钱。”
他身后的两名水手握着短刀,眼神凶悍,堵住了唯一的退路。他们身上有伤,动作也有些迟滞,但三对三,其中一个半残,优势依然明显。
利诺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匕首,没有看船主,目光却扫过那两个水手的站位、脚下的碎石、以及侧面岩壁上一处颜色略深的凹陷。“跟你们回去?”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晚餐,“克里同的赏钱,够买你这艘船和所有手下的命吗?据我所知,他对‘知情者’和‘无用的俘虏’,一向很吝啬。”
他在拖延,也在试探。果然,船主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阴鸷。他不是克里同的忠犬,只是个想趁机捞一笔的贪婪鲨鱼。但此刻,到嘴边的肥肉和受伤的怒气压倒了一切。
“少废话!怎么处置你们,轮不到你操心!”船主向前逼近一步,弯刀指向利诺斯,“最后说一遍,东西交出来!”
阿尔克提斯缓缓抬起握着吊坠的手,声音因力竭而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拿了这个,知道怎么用吗?知道它代表什么吗?知道胡乱触碰这里的一切,会引来什么吗?”她的目光扫过船主和水手身上的伤,“外面的教训,还不够?”
水手们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下意识看向来路——显然来路并不顺利。船主脸颊肌肉抽动,但贪婪最终盖过了疑虑。“渎神者,等我把你们捆了,自然有办法撬开你们的嘴!”
谈判破裂。利诺斯不再犹豫,在船主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扑向船主,而是猛地一脚踢向地面一块松动的石块。石块飞起,精准地砸向左侧那名水手的面门。同时,他矮身疾冲,匕首划向右侧水手的下盘。声东击西,先解决较弱的帮手、
水手们反应不慢,左侧的偏头躲开石块,右侧的跳步后撤。但利诺斯的动作更快、更刁钻!他的匕首在右侧水手大腿上带出一道血口,那人痛哼一声,攻势一滞。左侧水手挥刀砍来,利诺斯灵活地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肋下。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对手失去大半战斗力。
然而,就在利诺斯与两名水手缠斗的短短几息,船主已经狞笑着,挥刀直劈向看起来最虚弱的余茶。他看出这个瘸腿的女人是累赘,也是逼迫对方就范的突破口。
余茶瞳孔骤缩!刀光在她眼中放大,她背靠岩壁,无处可躲!脚踝的剧痛和体力的耗尽让她连侧身都做不到。
就在弯刀即将加身的刹那,一道紫色身影猛地挡在了她身前!
“当——!”
金属交击的刺耳爆鸣震得余茶耳膜生疼!阿尔克提斯用她那根包铜的长棍,硬生生架住了船主势大力沉的一劈!但她本就力竭,这一下震得她虎口崩裂,长棍几乎脱手,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船主得势不饶人,顺势一脚踹在阿尔克提斯腹部。她闷哼一声,撞在岩壁上,滑倒在地,怀中的碎片和黑色吊坠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大祭司!”余茶失声喊道,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脚踝的剧痛钉在原地。
船主看都不看倒地的阿尔克提斯,独眼放光地扑向地上的碎片和吊坠。
“别碰!”
几乎在船主手指触碰到黑色吊坠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枚看似平静的黑色吊坠,骤然爆发出刺眼的、混杂着暗红与蓝绿的光芒。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冲击力以吊坠为中心轰然扩散。
“啊——!”船主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摔落在地,握刀的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显然骨折了。他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
那两名与利诺斯缠斗的水手也被这股冲击波扫到,头晕目眩,动作变形。利诺斯抓住机会,匕首划过一人脖颈,反手刺入另一人心口!干净利落,两名水手瞬间毙命。
冲击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光芒迅速收敛回吊坠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船主痛苦的呻吟和空气中弥漫的来自他触碰吊坠手指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的恐怖。
洞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船主压抑的哀嚎。
利诺斯喘着气,警惕地看了一眼不再发光的吊坠,迅速检查了一下两名水手的死活,然后走到船主身边,用脚踢开他掉落的弯刀,蹲下身,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看来,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利诺斯的声音冰冷。
船主满脸惊恐和痛苦,独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怨毒:“那……那是什么东西……”
阿尔克提斯艰难地撑起身体,捡回散落的碎片和那枚恢复平静的黑色吊坠。她看着吊坠,眼中是深深的忌惮和后怕。“它……在抗拒,或者说,在自我保护。只有……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共鸣’,才能安全持有。”她看向利诺斯和余茶,意思不言而喻——他们三人之前接触碎片,甚至用血触发,或许已经无形中被“标记”或“认可”了。
余茶靠坐在岩壁上,心脏仍在狂跳。刚才那一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能量护盾?基因锁?还是……某种基于意志或血脉的识别机制?无论是什么,都意味着这些碎片和它们背后的秘密,远比想象的更危险、更排外。
“怎么处置他?”利诺斯用匕首点了点船主的脖子。
船主吓得魂飞魄散:“别……别杀我!我……我可以带你们出去!我知道另一条离开这片礁石迷宫的水路,更隐蔽,克里同的人绝对找不到!”
“哦?”利诺斯挑眉,“刚才怎么不说?”
“我……我……”船主语塞。
阿尔克提斯走过来,低头看着船主。“船呢?”
船主脸色灰败:“船……船在水道口被突然的落石打坏了……”
也就是说,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船主的“另一条水路”成了唯一的希望。
“说出来。如果属实,可以饶你一命。”阿尔克提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船主为了活命,立刻交代:在这洞穴的另一个岔道,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地下暗河故道,是古代地下水流侵蚀形成的,他曾走过洞穴口附近的暗河道,确定是同一条。沿着故道向上游走,可以通到岛屿南侧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瀑布掩盖的海蚀洞,从那里可以回到海岸边的山林。这是他多年前一次躲避风暴时偶然发现的秘密。
听起来像是一条可能的生路。但同样可能是一个陷阱。
“带路。”阿尔克提斯没有过多犹豫。留在这里是死路,相信船主至少有搏一把的机会。她示意利诺斯放开船主,但收缴了他身上所有武器,并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固定了他骨折的手臂。
船主忍痛起身,在利诺斯匕首的“护送”下,开始带路。阿尔克提斯搀扶起余茶,四人掉头,朝着洞穴另一个岔路进发。
洞窟通道越来越窄,地势开始向上倾斜。发光的水晶簇逐渐稀少,光线黯淡下来,他们不得不点燃了从水手尸体上找到的、用油脂浸泡过的简陋火把。空气越发潮湿闷热,那股硫磺味又隐约浮现。
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裂缝后,他们找到了船主说的那条地下暗河故道。河床早已干涸,只剩下光滑的卵石和厚厚的淤泥。河道曲折向上,人工开凿的痕迹与天然侵蚀的孔洞交错,显示着它可能曾被米诺斯人利用或改造过。
行走在黑暗、憋闷的故道中,只有火把摇曳的光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船主走在最前面,因为手臂受伤和恐惧,脚步踉跄。利诺斯紧跟其后,匕首始终在他背心附近。阿尔克提斯和余茶落在后面。
余茶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阿尔克提斯身上,大脑因疼痛和缺氧而昏沉。但她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明,观察着周围环境,记忆着路线。将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刚刚还想杀他们的俘虏身上,这本身就极度不安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中硫磺味被一种清新湿润的水汽取代。船主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钟乳石和藤蔓半掩的出口:“就……就是那里。出去就是瀑布后面。”
利诺斯示意船主先出去。船主不敢反抗,弯腰钻了出去。利诺斯紧随其后。
外面光线大亮,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清新的、带着水雾的空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一个被巨大瀑布从后方遮掩的海蚀洞。瀑布如白练垂落,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阳光透过水帘,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洞外下方是碧蓝的海水和嶙峋的礁石。洞口位于峭壁半腰,离海面有相当一段高度,但有粗壮的藤蔓从上方垂下,一直延伸到下方一块突出的礁石平台。
生路就在眼前。
船主脸上露出狂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他指着藤蔓:“从那里下去,跳到那块平台上,然后沿着礁石就能上岸。”他说话间,身体却微微向洞口一侧阴影处挪动。
就在他挪动的瞬间,利诺斯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匕首猛地刺出!
但船主早有防备,他竟忍着骨折的剧痛,用未受伤的手猛地一推身旁一块松动的岩石,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
岩石滚落,砸向刚钻出洞口的阿尔克提斯和余茶。利诺斯的匕首刺空,因为船主的闪避和突然的变故,动作滞了一瞬。
阿尔克提斯反应极快,拉着余茶向旁边急闪。岩石擦着余茶的小腿滚落深渊,带起一阵风声。
而船主已经借着这一下,连滚带爬地扑向洞口另一侧——那里竟然也有垂挂的藤蔓,而且看起来更粗壮。他显然早就知道这条退路,刚才一直隐瞒。
“想跑?”利诺斯怒喝,转身欲追。
但船主已经抓住了藤蔓,回头冲着他们狞笑:“多谢带路。宝藏的秘密我收下了。你们就在这儿等死吧!”说完,他纵身一跃,抓住藤蔓迅速向下滑去。
“追!”阿尔克提斯当机立断。绝不能让船主逃出去报信。他一旦上岸,立刻就会引来克里同的搜捕,甚至可能用他们和碎片的情报去换取利益或保命。
利诺斯没有犹豫,立刻冲向船主逃走的藤蔓。阿尔克提斯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余茶,又看了看下方湍急的海水和礁石。
“抱紧我!”她对余茶厉声道,然后拉着余茶冲向最近的一根藤蔓,用尽力气将余茶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缠在藤蔓上,“抓紧!闭上眼睛!”
不等余茶反应,阿尔克提斯带着她,纵身跃出洞口。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畔是瀑布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粗糙的藤蔓摩擦着皮开肉绽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余茶死死闭着眼,抱紧阿尔克提斯,感觉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下方传来船主惊恐的叫声和利诺斯怒骂的打斗声,他们似乎已经落到了礁石平台上,正在搏斗。
“砰!”
阿尔克提斯和余茶重重地摔落在湿滑的礁石平台上。阿尔克提斯用身体垫住了大部分冲击,自己却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余茶也摔得七荤八素,脚踝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眼前发黑。
她挣扎着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景象——
船主和利诺斯正在狭窄湿滑的平台上激烈搏斗。船主虽然断了一臂,但求生欲让他爆发出凶悍的力量,用牙咬、用头撞,状若疯虎。利诺斯匕首在手,但平台太小,难以施展,腿上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小腿,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狼狈。
更要命的是,船主正有意无意地将搏斗引向平台边缘——那里下方就是乱石和汹涌的海浪!
“利诺斯!小心!”余茶嘶声喊道。
就在她喊出的同时,船主猛地一个头槌撞在利诺斯胸口,趁他后退失衡的瞬间,独眼中凶光毕露,合身扑上,竟是要抱着利诺斯一起滚下平台,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
一道紫色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旁边撞了过来!
是阿尔克提斯,她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撞在船主身上!
船主被撞得一个趔趄,抱着利诺斯的手松开了。但他自己却因这一撞,加上平台湿滑,脚下彻底失控,惨叫着向平台边缘滑去。
“不——!”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利诺斯反应极快,反手一刀,不是刺向船主,而是斩断了他抓住平台边缘一块凸起岩石的手指。
“啊——!”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船主的身影消失在平台边缘,紧接着是重物坠入海中、撞击礁石的沉闷声响,然后被海浪声吞没。
平台上,死里逃生的三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湿透,血迹斑斑。
阳光透过水帘,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瀑布的轰鸣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们又一次活了下来,干掉了贪婪的水手,保住了碎片。但阿尔克提斯伤势加重,余茶脚踝近乎报废,利诺斯腿伤也不轻。而且,他们可能暴露了行踪,也失去了船只,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峭壁礁石上。
利诺斯挣扎着爬过来,检查阿尔克提斯的伤势。她肋骨可能断了,内伤不轻。
阿尔克提斯虚弱地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她从怀中再次拿出那四块碎片,目光落在黑色吊坠上。刚才吊坠的异动,船主的背叛与死亡,瀑布后的绝境……这一切,仿佛都在印证浮雕上那句警告——‘心亦有所求’。
所求为何?是忠诚?是献祭?还是……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等价交换?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轰鸣的水帘,望向外面阳光明媚却危机四伏的海岸,又看向身边这两个伤痕累累、因利益和绝境暂时绑在一起的同伴。
“休息一下,”她声音微弱却清晰,“然后……我们必须上岸。‘七眼’之脉,还有三个点。我们没有退路了。”
余茶躺在冰冷的礁石上,听着瀑布永不停歇的咆哮,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帝都安稳的生活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如今支撑她的,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激发出来的、冰冷的好奇心——她倒要看看,这该死的“地脉之心”,到底想要什么。而集齐七把钥匙之后,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校准”的生机,还是“封印”的毁灭,亦或是……更无法想象的结局。
利诺斯撕下衣襟,默默处理着自己和阿尔克提斯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深处,偶尔掠过一丝计算的光芒,仿佛在评估着残存的价值、可能的出路,以及……下一个需要支付的代价。
瀑布之外,阳光炽烈,爱琴海墨蓝如昔。但在这片美丽的海域之下,古老的怒火与现世的阴谋,正随着“七眼”的渐次苏醒,悄然编织着一张无人能逃的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