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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带血的攀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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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的水雾带着冰冷的咸腥,却无法洗净礁石平台上弥漫的血气与疲惫。阳光在水帘外肆意泼洒,勾勒出彩虹的幻影,却照不进三人眼底的阴霾。
阿尔克提斯靠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光滑的岩石上,脸色惨白如纸。她急促的呼吸牵动着肋间的剧痛,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钝刀在刮擦。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按在怀中包裹碎片的布囊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大祭司的紫色猎装浸透了海水和血污,紧紧贴在身上,衬得她愈發消瘦,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不容动摇的意志。信仰是她的脊柱,纵使断裂,亦要挺直。
利诺斯处理完自己腿上崩裂的伤口,又拿出之前从船主身上找到的、还算干净的布条,为大祭司简单固定了胸肋。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精准有效。“骨头没刺出来,但肯定裂了。不能剧烈动作,否则断骨移位,必死无疑。”他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余茶躺在稍远处一块略干燥的石面上,浑身湿冷,脚踝处的肿胀已经蔓延到小腿中部,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知道,这只脚恐怕已经废了,至少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承重行走。身体作为资产的一部分正在迅速贬值,这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她默默地从自己破烂的希顿上撕下最后几缕相对干净的亚麻布,将伤腿从脚踝到膝盖缠紧,不是为了治疗,仅仅是为了固定,防止无意识的晃动带来更多痛苦。
平台上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只有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船主的尸体早已被海浪卷走,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死亡的阴影并未散去。
“克里同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利诺斯打破沉默,目光扫视着水帘外隐约可见的海岸线,“船主虽然死了,但他船的碎片很可能留在礁石迷宫入口,迟早会被发现。届时,克里同会知道我们来了南岸。”
“他还会知道,我们拿到了更多‘东西’。”阿尔克提斯接口,声音虚弱但清晰,“他对古老之物的贪婪,会让他像嗅到血腥的海狗一样扑过来。而且……”她顿了顿,“地脉的扰动越来越频繁,动静越来越大。克里同不是蠢人,他身边的占卜师也会不断警告他。他会将天灾与人祸都归咎于我们,归咎于‘错误仪式’触怒神灵,给我们戴上渎神者的帽子。这给了他最正当的剿杀理由。”
余茶听着,没有插话。政治与神权的斗争逻辑,无论在哪个时空都有其相通之处。当权者需要替罪羊,需要彰显力量的祭品。他们三人,恰好符合所有条件:外来者、掌握危险秘密、且与当权者敌对。
“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利诺斯站起身,忍着腿痛走到平台边缘,仔细观察着地形。“也不能指望游回去。”他回头看向几乎无法移动的余茶,和伤势沉重的大祭司,“需要一条路,一条克里同的士兵想不到,或者短时间内无法封锁的路。”
阿尔克提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他们来时的那条干涸暗河故道的出口,又望向下方嶙峋的礁石和波涛汹涌的海面,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瀑布水帘与峭壁相接的上方。
“上面。”她缓缓说道,“沿着瀑布两侧的岩壁,有裂缝和突出的岩石,可以攀爬。顶上应该是山林。虽然危险,但比留在下面或试图泅渡更有可能避开搜捕。”
攀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余茶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报废的脚,又看了看大祭司肋间的伤和利诺斯流血的腿。这无异于自杀。
利诺斯也皱起了眉,但他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走到岩壁近前,伸手触摸、敲打,评估着岩石的质地和可供攀附的缝隙。“岩壁湿滑,角度陡峭。有些地方长着苔藓和藤蔓,但未必牢固。”他抬头估算着高度,“至少十五人高。中间没有休息平台。”
“必须试试。”阿尔克提斯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牵动伤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我的伤……攀爬不行。但我会指引你们,告诉你们最可能的路径。利诺斯,你带余茶上去。”
利诺斯沉默地看着她,又看看余茶。“我带不动两个人,尤其还有一个完全不能动的。”他实话实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冷静的评估。
“不能单纯背。”余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用藤蔓和布条,把我绑在你背上。我的手臂还能用力,可以帮你分担一些,至少不成为完全的累赘。”她在脑中快速计算着力学和可能性。当身体成为负资产,就必须寻找其他价值——比如,不增加额外负担,甚至提供一点微小的助力。被绑着攀岩极度危险,但比留在下面等死强。
利诺斯审视着她,似乎在衡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如果你乱动,或者藤蔓断裂,我们两个一起摔死。”
“我比你更不想死。”余茶面无表情地回答。
没有时间耽搁。利诺斯砍下平台上最粗壮的几根藤蔓,拧成绳索。他将余茶小心地固定在自己背上,用复杂的绳结确保她不会滑脱,同时留出一定的活动余地让她的手臂可以环住他的肩膀。整个过程快速而沉默。
阿尔克提斯则强忍疼痛,仔细回忆并指出岩壁上几处看起来相对可靠的着力点序列:一道蜿蜒向上的狭窄岩缝,几块突出的、看似稳固的页岩,一片生长着老韧灌木的凹陷……
“记住,重心紧贴岩壁,三点固定,一点移动。不要向下看。”她最后叮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上去后,如果可能,找结实的藤蔓垂下来。如果……如果不行,就继续往前,去地图上下一个点。碎片……交给你们了。”
这近乎遗言。余茶和利诺斯都明白,以她现在的伤势,独自留在下方凶多吉少。克里同的士兵随时可能搜来,也可能被野兽或跌落物伤害。
利诺斯没有说任何安慰或保证的话,只是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索和背上的余茶,然后对阿尔克提斯点了点头。“抓紧。”他对背后的余茶说了一句,然后转身面向湿滑的岩壁。
攀爬开始。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湿漉漉的岩石滑不留手,苔藓下的缝隙可能暗藏松动。利诺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迅速破皮出血,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的疼痛。他依靠着惊人的臂力、核心力量和对大祭司指示路径的信任,一点点向上挪动。余茶紧贴在他背上,尽量减少自己的晃动,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另一只在不干扰他呼吸的前提下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力。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剧烈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汗味。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依赖感,将生死完全交托给另一个同样濒临绝境的人。她讨厌这种感觉,但此刻别无选择。
下方传来大祭司压抑的咳嗽声。瀑布的水雾不断扑打上来,模糊视线,浸湿衣衫,增加重量和寒冷。
中途,利诺斯一脚踩在了一块看似坚固、实则早已风化的页岩上!页岩瞬间碎裂脱落!
“小心!”余茶低声惊呼。
利诺斯反应极快,在失去支撑的刹那,左手五指猛地发力,死死抠进上方一道狭窄的岩缝,整个人悬空了一瞬!背上的重量让他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暴突,余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臂下意识更紧地环住他,另一只努力寻找支撑点。
千钧一发之际,利诺斯右腿奋力一蹬,找到了旁边另一处凸起,稳住了身形。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休息了不到三息,利诺斯再次向上。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滚落,滴在余茶的手臂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利诺斯的手终于抓住了岩壁顶端的边缘。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两人拖上了相对平坦的、长满灌木和杂草的崖顶。
一上岸,利诺斯立刻解开绳索,和余茶一起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如同离水的鱼。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和疲惫。
稍稍恢复,利诺斯立刻挣扎着爬起,在附近寻找结实的树木或岩石,将带来的藤蔓绳索固定,然后小心地垂向下方。然而,瀑布的水声轰鸣,雾气弥漫,他们无法看清下方平台的具体情况,只能尽量将绳索垂到估计的位置。
他们等了许久,下方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绳索被拉动的迹象。
阿尔克提斯没有上来。可能伤势过重无力攀爬,可能已经昏迷,也可能……遭遇了不测。
利诺斯看了一会儿崖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走回余茶身边,开始检查周围环境。
这里果然是岛屿南侧的山林,地势较高,能隐约看到远处海岸线和更北方的山峦。林间寂静,暂时没有看到搜捕队的迹象。
“我们得离开这里,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利诺斯说,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然后决定下一步。”
余茶点头。她尝试移动,受伤的脚完全无法着力,只能靠手臂和另一条腿的力量,配合利诺斯的搀扶,在崎岖不平的林间艰难挪动。每一下都牵动全身伤痛。
他们找到了一处被巨石和茂密藤蔓遮掩的小小凹陷,勉强能容身。利诺斯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些野果和用大树叶卷起的清水,还采了一些有止血镇痛效果的常见草药。
两人沉默地分食了野果,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敷上草药。没有火,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直到夜色开始降临,林间光线变得昏暗,余茶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图上下一个点,是哪里?”
利诺斯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浮雕点亮了‘眼’、‘火’、‘水’。下一个……按地图虚影显示,应该是‘木’,或者代表植物的节点。位置在岛屿中部偏东,靠近‘爱科谷’所在山脉的余脉,有一片古老的神圣林地,山民称为‘千橡之森’。”
“很远。”
“嗯。而且必须穿过克里同控制力较强的区域。”
“碎片,”余茶看向利诺斯腰间——他用布条将四块碎片紧紧捆在一起放在布袋里,随身携带,“如果大祭司……我们还能看懂吗?知道怎么用吗?”
利诺斯睁开眼,淡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映着最后的天光。“她告诉了我一些。关于‘脉’的流向,关于碎片可能对应的节点属性。剩下的……靠猜,靠试。”他顿了顿,“或者,靠你翻译那些古老的记号。”
压力无形地转移到了余茶身上。她感觉喉咙发干。翻译那些支离破碎、系统不明的古代文字,本就困难重重,如今失去了最了解背景的大祭司,更是难上加难。但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提供的“价值”。
“我需要看到东西。”她说,“浮雕的图画,还有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指引标记。”
“等安全一点,我画给你看。”利诺斯说,“现在,我们需要休息,恢复一点体力。后半夜出发,趁夜色穿过下面的山谷。”
计划简单到近乎粗暴。但眼下也没有更精细的资本。
余茶不再说话,靠向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睡,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散。阿尔克提斯现在怎样了?克里同的士兵是否已经发现了瀑布下的平台?千橡之森里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和线索?集齐七块碎片后,那个“心”究竟会要求什么?
还有……利诺斯。这个以享乐和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在失去了与大祭司的交易和制衡后,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累赘?是继续合作,还是……在某个时刻,为了自己逃生的更大机会,将她像无用的行李一样丢弃?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她悄悄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利诺斯。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但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匕首上,那是种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姿态。
夜色渐深,林间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和虫鸣。远处,似乎有隐隐的、像是号角或海螺的声响传来,但很快被风声掩盖。
就在余茶以为今夜将在这提心吊胆的假寐中度过时,利诺斯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
“有人。”他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余茶的心猛地一沉,凝神倾听。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地,她听到了——极其轻微、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语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沿着山脊线传来!火把的光晕隐约在林间晃动。
搜捕队这么快就找到这边了?!
利诺斯已经无声地挪到凹陷边缘,透过藤蔓缝隙向外窥视。余茶也勉强撑起身子,紧张地望向外面。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能看清是七八个人影,穿着皮革甲胄,手持武器,正是克里同的士兵。他们分散搜索,动作谨慎,显然是在追踪什么。
是发现了瀑布平台的痕迹?还是沿着他们攀爬时可能留下的线索?
无论哪种,他们藏身的这个凹陷虽然隐蔽,但绝非万无一失。一旦士兵靠近仔细搜查……
利诺斯退回余茶身边,眼神快速扫视周围。退路?几乎没有。硬拼?两人重伤,毫无胜算。
脚步声和谈话声越来越清晰。
“……这边有踩倒的草……还有血迹……”
“仔细搜!克里同有令,那个女祭司带着对神不敬的东西,必须抓到他们!”
火把的光已经能映亮他们藏身处附近的藤蔓了。
绝境,再次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
余茶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利诺斯的手按住了匕首柄,身体微微弓起,像蓄势待发的豹子,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徒劳的扑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逼近的士兵,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土地!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震颤,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传来。紧接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巨木根系在泥土中呻吟伸展的怪异声响,从山林深处,尤其是千橡之森的方向隐隐传来。
这声响和震颤极其短暂,却让正在搜索的士兵们瞬间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四周,火把的光乱晃。
“什么声音?”
“地……地又动了?”
“好像是从森林那边传来的……”
趁着一瞬间的骚动和注意力转移,利诺斯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拉起余茶,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道:“不是机会!是陷阱!走!”
他指的是地脉的异动吸引了士兵注意,但这异动本身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可能在酝酿。
顾不得隐藏行踪了,利诺斯半拖半背着余茶,冲出了藏身的凹陷,朝着与士兵和千橡之森都成夹角的方向,没命地奔入更深的黑暗山林。
“在那边!追!”身后立刻传来士兵的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在后面紧追不舍!利诺斯凭着对地形的直觉和超越常人的耐力,在黑暗崎岖的林间疯狂逃窜。余茶被他背着,颠簸得几乎要晕过去,伤腿不断撞击树木岩石,痛得她眼前发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几乎就在身后,利诺斯腿上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直流,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眼看就要被追上——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陡峭的斜坡,坡下黑漆漆的,不知深浅。
没有选择!
利诺斯低吼一声,抱着余茶,纵身向斜坡下滚去。
天旋地转,草木碎石刮擦着身体。翻滚中,余茶最后看到的,是坡顶上追兵火把的光晕,和利诺斯紧绷的下颌线。然后,她的后脑不知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传来,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似乎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大祭司阿尔克提斯那首古老歌谣的模糊回响,又或许是地脉哀鸣的错觉。
“当七眼皆暗……循此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