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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鸿沟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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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的冬天,是吴茗人生里第一道深刻的、带着冰碴的划痕。
南方的湿冷无孔不入,即使宿舍暖气开得很足,也驱不散骨缝里渗出的寒意。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模糊了外面飘飞的细雪。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自习后。
吴茗抱着刚收齐的数学作业本推开宿舍门时,里面反常的安静让他脚步一顿。随即,他看到了被摊开放在公用书桌正中央的那个笔记本——浅蓝色封面,边缘已经有些卷角。
是他藏在枕头底下,锁着所有心跳和秘密的那个。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的不同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划破纸背。
骆骅。骆骅。骆骅。
旁边还贴着从班级合照上小心翼翼剪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人像侧影,以及几句零散的、语无伦次的句子:“今天三对三他膝盖擦伤了,碘伏在左边抽屉。”“他讨厌吃香菜,食堂打饭记得提醒阿姨。”“半夜说梦话了,好像是物理公式?没听清……”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吴茗甚至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缓缓沉落的轨迹。他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隆,像远处闷雷。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或站或坐,神情各异。始作俑者——睡他对铺的周宇,正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尴尬和些许恶作剧得逞的古怪表情。另外两个室友避开吴茗的视线,一个低头猛刷手机,一个假装整理书架。
“那什么……吴茗,”周宇干咳一声,挠了挠头,“我找指甲剪,不小心……你枕头掉地上了,本子滚出来,就……摊开了。”他的解释苍白无力,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满页的“骆骅”上瞟。
宿舍门没关严,对门和隔壁听到动静的男生们已经聚拢过来,挤在门口,窃窃私语和压抑的低笑像潮水般涌进来。
“卧槽……真的假的?”
“这写得也……太细了吧?”
“骆骅知道吗?”
“难怪平时吴茗老是……”
每一道目光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扎在吴茗裸露的皮肤上。他僵在原地,怀里沉重的作业本“哗啦”一声滑落在地,散了一地。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摊开的、将他所有隐秘心事曝晒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蓝色本子。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灭顶的羞耻和恐慌。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不耐的催促声:“让让,堵门口干嘛?”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迅速低了下去。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
骆骅走了进来。
他刚结束晚上的加练,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运动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还泛着运动后淡淡红晕的皮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鼻尖和脖颈挂着未擦干的汗珠,整个人蒸腾着蓬勃的热气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野性的活力。他是那种走在任何地方都会轻易吸引目光的男生——近一米九的身高,长期运动塑造出的挺拔身形和清晰有力的肌肉线条,五官英俊甚至有些锋利,此刻因为运动和不耐烦而微微蹙着眉,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的出现,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
骆骅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一地狼藉的作业本,然后落在脸色惨白、微微发抖的吴茗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最后,他的视线落向了宿舍中央的书桌,落在了那个摊开的、写满他名字的蓝色笔记本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放大。
吴茗能看见骆骅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移动,能看见他原本因为运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里,一点点染上清晰的错愕,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骤然升起的、毫不掩饰的反感和被冒犯的愠怒。那是一种纯粹的、直白的、属于一个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心理准备的“直男”的厌恶。
骆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吴茗。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老旧暖气片轻微的“哐当”声。
吴茗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马上把它扔掉”。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颤抖。在骆骅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可笑,任何言语都是徒劳的遮掩。
骆骅往前走了两步。他个子很高,靠近时带着一股未散的汗味和运动后的热意,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吴茗。他没有碰那个本子,甚至没有再多看它一眼,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令人不适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宿舍里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也精准地刺穿了吴茗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防线:
“吴茗,”骆骅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质疑和厌烦,“你不觉得自己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词。
然后,那个词被他吐了出来,带着冬季寒风的凛冽:
“——很恶心吗?”
“恶心”。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砸下来的瞬间,吴茗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门口的窃窃私语,暖气管的哐当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化为了遥远背景里的虚无。世界褪色成一片惨白,只剩下骆骅那张写满厌弃的脸,和那两个在脑海里无限回荡、撞击的字眼。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作业本,也不记得是怎么推开门口呆若木鸡的人群,更不记得是怎么抱着那个蓝色的笔记本,一路跌跌撞撞冲出了宿舍楼。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他在学校后山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然后,他摸出兜里平时用来点蚊香(夏天)的打火机,颤抖着,点燃了那个笔记本。
橙红的火苗跳跃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小心翼翼写下的名字,那些偷偷珍藏的细节,那些在无数个夜晚里辗转反侧、既甜蜜又痛苦的心事。火焰燃烧,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被寒风吹散,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埋葬了他整个高二上学期,所有不敢言说的心动。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吴茗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从原本靠门的下铺,搬到了宿舍最里面、靠窗的上铺。那个位置离门最远,离骆骅的床铺也最远,中间隔着一张书桌和另外两张床,直线距离或许不到两米,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他给自己制定了一套严苛的“回避法则”: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在骆骅醒来之前洗漱完毕离开宿舍;晚上尽量在教室或图书馆待到熄灯前最后一刻,回去时直接爬上床,拉紧床帘,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声响;在教室里,永远选择离骆骅最远的对角线位置;食堂吃饭,宁愿绕远路去人少的楼层,也绝不踏足骆骅常去的区域。
他收起了所有可能会泄露情绪的表情,变得异常安静,异常规矩,异常……透明。努力让自己像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存在,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尤其是骆骅的注意。
骆骅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彻底把吴茗当成了空气。不,比空气更糟——空气是无害的,而吴茗的存在,似乎成了某种需要刻意规避的“不妥”。他不再和吴茗有任何目光接触,即使不得已擦肩而过,也会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在宿舍里,他说话、打闹、和另外两个室友讨论球赛游戏,声音洪亮,却从未再对吴茗的方向说过一个字。他的东西绝不会出现在吴茗的领域,也绝不会碰吴茗的任何物品,界限划得清晰而冰冷。
曾经那些偶然的、短暂的和谐时刻——比如一起被某道物理题困住时下意识的讨论,比如分享一包薯片或一盒牛奶,比如深夜饿了一起泡面——都成了遥远而不真实的记忆,被封存在“事故”之前的时间胶囊里。
宿舍的空气总是凝固的。即使另外两个室友试图调节,在骆骅的冷淡和吴茗的沉默面前,也往往徒劳无功。那种无形的尴尬和紧绷感,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让简单的日常起居都变成一种需要小心应对的煎熬。
吴茗把那句“恶心”深深地刻在了心底最深处。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评价,而成了一道自我审判的准则。他开始相信,那种不由自主的关注,那种隐秘的悸动,那种对同性产生的、超出“正常”范畴的好感,或许真的就是“恶心”的,是错误的,是该被彻底清除和否定的。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用排名和分数来填满时间的缝隙,也用来证明自己除了那点“不正常”的心思,还有其他价值。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努力,也更加沉默。
窗外,南方的冬天漫长而潮湿。雪停了,化成了冰冷刺骨的雨。
宿舍里,两张床之间,那不到两米的距离,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高中生活,还在继续。看似平静的日常水面下,冰冷的暗流早已开始涌动,等待着下一个打破平衡的契机。
吴茗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比如信任,比如平静,比如他那场还未开始,就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卑微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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