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对不起 宿舍熄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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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熄灯后很久，吴茗还睁着眼。下铺传来骆骅翻身的声响，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他们已经这样僵持了一年——从高二冬天那个笔记本被翻出来的下午开始，到如今高三上学期即将结束。暖气的嗡鸣填满寂静。吴茗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白天体育课，自己跑步时崴了一下，骆骅正好经过，脚步顿了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想起上周发数学卷子，自己有道题不会，回头时看见骆骅在给后座的女生讲题，声音耐心。想起更早以前，还没撕破脸的时候，骆骅会顺手多买一瓶水放在他桌上，会在他感冒时把感冒药推过来。
那些细碎的好，现在想起来像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突兀，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骆骅。”
下铺的动静停了。
吴茗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他脸上，冰凉一片。
“我就这么恶心人？”他问，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骆骅没应声。但吴茗听见他坐起来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一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难堪、自我怀疑，混着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一股脑冲了出来。吴茗的音量开始失控，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你别走！”他几乎是扑到床沿，对着下铺模糊的影子喊，“我就这么……那我之前对你的好呢？那你之前不知道我是男的、还天天跟我开玩笑的时候呢？你也要负责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吧？你凭什么骂我‘母狗’？啊？”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嘶哑破碎：“你和你那所谓‘兄弟’，他们认识我吗就骂我？他们才是狗吧，见人就咬？！就因为我喜欢你？啊？”
隔壁床的室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吴茗顿住，压低声音，但情绪更狠：
“对，我就是变态，就是喜欢男的！我告诉你骆骅，我就是变态，我他妈之前就是瞎了眼了！这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总有一条路是我们遇不到的，总有一条路是我们不用看到对方的！”
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为你丢了面子丢了脸，到现在都还有人在背后骂我！我特么还欠你什么啊？你呢？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他死死盯着下铺那片黑暗，好像能透过黑暗看见骆骅的脸。
“你就这么过去吧，去找你那初中初恋啊！我对不起你？我只是想要了解你更多！我什么都告诉你了，那你呢？我调查你是没错，你和你那初中初恋谈了吗？谈了为什么不敢让我查？嗯？”
他喘着气，声音低下去，却更锋利：“我确实算是侵犯你隐私，那你呢？你对我的错还少吗？而且，我对你好你不认吗？就因为我喜欢你？就因为我俩都是男的？咋了？我是要把你强了还是什么？嗯？”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心底窜出一丝荒唐的自嘲——他是受，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还是什么？还是你就是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哭着挤出来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不是变态……”
喊完这一句，他整个人突然垮了，肩膀塌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栏上，只剩下心底翻涌的、止不住的自我怀疑——（我真的不是变态吗…我不该喜欢你，是不是？我真的很恶心吗？我不知道。）
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移动了一寸，刚好照亮骆骅床铺的一角。吴茗看见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骆骅动了。他抬起头，月光照见他硬朗的侧脸线条，还有紧抿的嘴唇。
“……对不起。”三个字，低哑，清晰，毫无预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解释为什么对不起，没提那些具体的事，没剖析自己的感受，没回应吴茗那些尖锐的质问——关于初中初恋，关于他的兄弟，关于这一年的冷漠。就只是“对不起”。
吴茗愣住了。他等这句道歉等了太久，可当它真的来了，又是这样干巴巴的三个字，像扔过来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咚一声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里，也有过分的地方——调查隐私，咄咄逼人，把对方逼到墙角。
空气凝固了。
骆骅说完那句话，重新躺了下去，背过身，留给吴茗一个沉默的背影。那个姿态吴茗太熟悉了，是拒绝继续交流的姿态。
吴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刚才那股同归于尽的勇气消散了，剩下的只有尴尬，还有一丝迟来的懊恼。他确实越界了，那些关于“初中初恋”的质问，现在想起来像在无理取闹。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慢慢缩回被子里。背对着下铺的方向，眼睛盯着墙壁。
那一夜，两人都没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吴茗是被闹钟吵醒的。他挣扎着坐起来，眼睛肿得难受。下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齐，骆骅的书包也不在。
吴茗慢吞吞爬下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发青。他用冷水扑了脸，没什么用。
走到书桌前，他顿了顿。桌角什么也没有。没有牛奶，没有包子，没有便利贴。只有他自己昨晚摊开的习题册，和一支掉在地上的笔。
他弯腰捡起笔，坐下来，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慢，脑子里空空的。
去教室的路上，他在楼梯口遇到了骆骅。骆骅正和几个队友一起往上走，手里拿着篮球，额发微湿，看样子是刚晨练回来。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骆骅的视线飘开了，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语气自然，笑容如常。他从吴茗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吴茗站在原地，等他们都上去了，才继续往上走。
上午的课间，吴茗趴在桌上补眠。有人经过时碰掉了他的笔袋，他抬起头，看见骆骅弯腰帮他捡。
“谢……”吴茗刚开口。骆骅已经把笔袋放回他桌上，转身走了，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中午吃饭，吴茗照例坐在角落。骆骅和队友们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声音很大，笑得很响。有两次，吴茗感觉骆骅的目光似乎往这边扫过，但当他看过去时，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吴茗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骆骅打球。一个漂亮的篮板球，场边响起欢呼。骆骅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紧实的腰腹。吴茗移开了目光。
快下课时，突然下起了小雨。大家四散着往教学楼跑。吴茗跑得慢，到屋檐下时头发已经湿了。
他正低头拍身上的水珠，一瓶矿泉水递到了面前。抬头，骆骅站在那儿，身上也湿漉漉的，水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又往前递了递。
吴茗接过水。冰露。一块钱一瓶，性价比之神。
骆骅转身要走，顿了顿，侧过头说了一句：“别感冒。”
然后就走进了教学楼，留下吴茗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握着那瓶水，瓶身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雨渐渐大了，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吴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流过喉咙时，虽然很冰，但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他把瓶盖拧回去，看着雨幕。
那句“对不起”还在耳边，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骆骅没有解释，没有承诺，今天一整天也几乎没有正眼看他。可那瓶水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就像很久以前，还没撕破脸的时候，骆骅会顺手多买一瓶水，放在他桌上，什么也不说。
吴茗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也许“对不起”之后，就是漫长的、笨拙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沉默。也许关系不会一下子回到从前，但至少，那堵冰墙裂开了一道缝。
雨小了些。吴茗把水瓶塞进书包，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他看见骆骅站在教室后门，正和体育老师说话。余光瞥见他过来，骆骅的话顿了顿，然后继续。吴茗从后门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把那瓶水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