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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了 早自习前的 ...

  •   早自习前的教室,像一口架在文火之上、将沸未沸的巨大水锅。空气里悬浮着一种独特的、属于高三清晨的、混合了倦怠与紧张的气息。光线尚且昏暗,只有几扇朝东的窗户透进些微清冷的、鱼肚白般的晨光,大部分区域还需依赖头顶那几排发出稳定嗡鸣的荧光灯管照明,将一张张年轻却往往睡眠不足的脸庞映得有些苍白。补作业的、赶工昨夜未完成习题的学生们伏在桌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在急促地啃噬桑叶,带着一种争分夺秒的紧迫感。有人匆匆解决了早餐,空气里还隐约飘着肉包子油腻的香气、油炸食品特有的焦香,与永远擦不干净的粉笔灰味、旧书籍纸张的霉味,以及几十个年轻身体散发的温热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独属于校园清晨的复杂气味。还有些人,趁着这早自习前最后的、老师尚未正式出现的“自由时光”,将头深深地埋进交叠的手臂臂弯里,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或自带的小软枕,争分夺秒地补着那永远不够的睡眠,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息,仿佛要将一夜的疲惫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压缩释放。

      就在这片混杂着忙碌、困倦与清晨特有清冷的氛围里,张瑞家几乎是“哐当”一声撞开了半掩的后门,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进来。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甩动着,发出书本碰撞的闷响。她目光如电,在略显拥挤杂乱的教室里迅速扫视,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靠窗那个熟悉的位置——吴茗正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甚至没顾上把书包放回自己的座位,径直几步跨了过去,带着一阵风,“哐当”一声,将手里沉重的书包随手扔在了吴茗旁边那张暂时空着的椅子上,发出不小的动静,引得附近几个补觉的同学不满地动了动。而她整个人已经双手撑在了吴茗的课桌边缘,上半身前倾,几乎要趴到桌面上,一双眼睛在清晨黯淡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闪烁着迫不及待的、燃烧着八卦之魂的光芒。她凑得极近,近到吴茗能看清她因为奔跑或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细碎的汗珠。她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兴奋劲儿却压不住,像煮沸的水咕嘟冒泡,带着气声急切地问:“怎么样啊?我的好闺蜜!快说快说,别卖关子!急死我了!他昨天晚上——骆骅,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一个字都不许漏!快快快!”

      她的话音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清晨沉闷的空气里完全消散,从吴茗的另一侧,同桌肖遥那颗顶着乱糟糟头发的脑袋,也像是安装了精准雷达般,“噌”地一下从他自己那边探了过来。他脸上挂着一贯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的招牌式贱笑,眉毛灵活地上下挑动着,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可以去演默剧。他同样压着嗓子,但声音比张瑞家更沉一些,带着男生之间特有的调侃腔调,无缝衔接地加入了这场“审讯”:“就是就是!茗哥,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独吞战报啊?昨天晚上那场‘世纪大战’——哦不,‘深夜密谈’,到底‘战况’如何?他发消息了没?是刚放学回家就发了,还是让你等到后半夜?聊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还是……彻夜长谈?有没有什么……嗯哼,实质性、突破性的进展?比如……态度软化?语气缓和?或者……”他故意拖长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语调拐了好几个弯,充满了促狭和暧昧的暗示,“……‘拿下’……没?”仿佛吴茗不是去等一个答案,而是去完成一场攻城略地的战役。

      吴茗原本正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摊开的英语单词书上,手里一支普通的蓝色中性笔,笔杆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抠弄着,塑料外壳上已经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失去了血色。他的脸色比起平日,显得更加苍白几分,缺乏睡眠的痕迹清晰地刻在眼底——那两片淡淡的、青黑色的阴影,像是用最细腻的工笔晕染上去,衬得他本就清澈的眼睛有些空茫失神。宽大的蓝白色校服套在他身上,似乎比以往更空荡了些,将他整个人衬得有些伶仃,有些魂不守舍的“空落落”,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某些支撑性的精气神。

      被张瑞家和肖遥这么一左一右、像两座门神般夹住,连珠炮似的、充满了各种猜测和期待的追问劈头盖脸砸下来,吴茗像是反应慢了不止半拍,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恍惚的延迟里。他愣愣地、有些机械地抬起头,目光先是涣散地落在张瑞家那张因为兴奋和急切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那上面写满了“快告诉我真相”的渴望;然后,他眼珠微微转动,视线又缓缓移向肖遥那张挤眉弄眼、写满了“兄弟快分享胜利果实(或失败经验)”的八卦面孔。教室里其他的嘈杂背景音——翻书声、低语声、桌椅挪动声、远处走廊的喧哗——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调低了音量,迅速后退、模糊,直至变成遥远而无关的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两双紧盯着他的、充满了询问的眼睛,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沉重地、一下下搏动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艰难地吞咽下某种哽在喉头的、苦涩的东西。好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才听见他开口。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彻夜未眠后喉咙干涸特有的沙哑,但更深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或者说无力去分辨的茫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却仍从缝隙中渗出来的、浓重的委屈:

      “……等了他一个晚上。”

      他说出这七个字,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喘口气,又像是被这简单的陈述句勾起了更多难以承受的细节。他长长的、因为缺乏休息而有些黯淡的睫毛垂了下去,密密地覆盖住眼睑,试图遮住眼底瞬间翻涌起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那里可能有期待落空后的空洞,有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的疲惫,有被忽视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对自己的懊恼。

      “从昨天放学回家……”他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仿佛在回忆一个并不愉快的梦境,需要小心翼翼地触碰,“……等到凌晨。手机……一直放在手边,屏幕调成常亮,不敢锁屏,就放在书桌上……反反复复地看,QQ的图标,点进去又退出来,就怕网络不好,消息延迟……我不敢开静音,提示音开到最大,震动也调到最强……家里那么安静,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描述开始带上具体的细节,那些细节将他昨晚在自家房间里的状态勾勒得清晰而令人心酸。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成了含在喉咙里的、微弱的气音,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一直等,等得眼睛发酸,脑袋发木……窗外从傍晚到全黑,再到路灯都熄了好几盏……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再醒来,就是天快亮的时候,脖子僵硬,胳膊发麻,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什么都没有。然后就是闹钟响,起床,来学校……”

      他又一次顿住了,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他全身残存的力气才能说出口。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两人。这一次,他眼底没有了昨天递纸条时的孤注一掷,也没有刚才提起等待时的细微波动,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如同大雪覆盖原野后的灰暗与沉寂。那是一种激烈的情绪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疲惫到极致的认命般的灰烬。他几乎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出了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又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咚”地一声,沉沉砸在他面前的课桌上,也狠狠地砸在了对面正屏息聆听的、张瑞家和肖遥的耳朵里、心坎上:

      “……他好像,把这件事情忘了。”

      “忘了”。

      这两个字,在清晨的教室里,在补作业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早餐气味中,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放大的效果。

      张瑞家脸上那原本迫不及待的、灿烂得像夏日朝阳般的笑容,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冻结。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与期待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得滚圆,瞳孔都微微放大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好几秒,她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直到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为朋友感到的尖锐心疼冲上头顶,她才猛地回过神,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充满了震惊和无法理解的、变了调的气音:“啊?!?!——” 那声音虽然压着,却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显得有些尖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肖遥,反应几乎是同步的。他脸上那招牌式的、等着听好戏的贱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从兴奋的八卦状态,猝然切换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这他妈也行?”的荒谬感。他下意识地抬手,差点就要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以示愤慨,好在最后一刻理智回笼,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拳头捏紧,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他压低了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为兄弟感到的强烈不平:“不是吧大哥?!玩儿呢?!他昨天!白纸黑字!亲手写的!‘晚上QQ发消息’!转头就能忘?这……这他妈……” 他“这他妈”了半天,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足够有力、足够解气的词汇来形容这种行径,脸都憋得有点红,最后所有情绪化作一个咬牙切齿的、愤愤的表情,眼神里写满了对骆骅这种“不负责任行径”(在他看来)的谴责,和对吴茗的深切同情。“走读回家就能忘得这么干净?他家是有什么记忆清除装置吗?” 他忍不住又低声补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讽刺。

      吴茗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也没有去回应张瑞家和肖遥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与愤慨。他只是默默地、重新低下了头,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脖颈支撑头颅都变得费力。他把脸更深地埋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摊开的英语单词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的字母。肩膀几不可察地、向内塌缩了一小块,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蜷缩的姿态。喉咙像是被一团浸透了酸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又酸又胀,火辣辣地疼,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那种无声的窒闷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亮了一些,但那光线依旧是清晨特有的、淡淡的灰白色,缺乏温度,缺乏活力,透过蒙着一层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冷冷地铺洒在教室的地面、桌面,也落在他低垂的、被细软黑发遮挡了一部分的侧脸上。那光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沉默而孤独的阴影,也让他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他就这样被笼罩在这片清冷的光晕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戏份已经结束却无人通知他可以退场的、疲惫的演员。

      他等了一整夜。

      那是一场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寂静的刑罚。像一个被宣告了审判、却迟迟等不来判决书的囚徒,在自家安静得过分房间里,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在放大那份空洞的回响。昨天放学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家里,草草吃完晚饭,就将自己关进了房间。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暖黄的光圈只笼罩着桌面一小片区域,四周是沉沉的黑暗,更凸显了中心的孤寂。手机被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调到最亮且永不熄灭,那个企鹅图标被他的目光摩挲了无数遍。他将所有消息提示音开到最大,连震动模式都调至最强,神经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敏感地捕捉着房间里、乃至屋子外任何一丝可能与此相关的声响。每一下手机因为其他无关应用推送、或者软件自动更新、甚至只是电量低于某个阈值而产生的轻微震动或提示音,都会让他的心脏骤然停跳一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手指颤抖着飞快地点开屏幕,直到确认那闪烁的头像并非期待中的那一个,那提示音并非特殊的“特别关心”音效,才敢将那一口憋住的气缓缓吐出,随即陷入新一轮更焦灼、更无望的等待。时间被无形的恐惧和期待拉扯得变形、延展,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如同钝刀割肉。从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消失,到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又零星熄灭,再到夜深人静时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的、沉闷而遥远的呼啸,最后到窗外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混沌的、如同蟹壳内壁般的青灰色……他听着,看着,等着。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眼睛干涩发胀,大脑因为缺乏睡眠和过度紧张而嗡嗡作响,但他不敢离开书桌,不敢去做任何其他事情,甚至连起身倒水都觉得会错过那可能瞬间闪现又消失的对话框,仿佛一旦错过,就会错过某种至关重要的、决定命运的转折,就会让之前所有的勇气和等待都变成一个更大的笑话。

      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的消息,里面是冰冷的拒绝,是斩钉截铁的划清界限,是“同学关系”的最终确认,甚至可能是带着厌烦情绪的斥责。他预演过无数种对方可能回复的尖锐言辞,并且在心底为自己搭建了相应的、或许脆弱但至少存在的心理防线。他做好了承受语言利刃的准备,哪怕那会将他再次割得鲜血淋漓。

      可他唯独没有料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片……空白。

      不是拒绝,不是回应,甚至不是冷漠的“已读不回”。是彻底的、仿佛从未发生过的遗忘。那个被他小心翼翼递出的、承载了他鼓足全部勇气甚至可称孤注一掷的问题;那句由对方亲手写下、给了他明确等待指令的“晚上QQ说”;那漫长一夜中每一个被希望和恐惧反复煎熬的瞬间;那些在台灯光晕外黑暗中亮得刺眼的手机屏幕,竖起又疲惫放下的听觉神经……所有这一切,他视之为关乎自身情感命运的重大事件,在对方那里,似乎轻飘飘地,像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日常生活的琐碎、被回家后的放松、被或许存在的其他事情轻易覆盖、吹散,没有留下任何值得被记起的痕迹。他的忐忑,他的期待,他的卑微的守候,到头来,好像只是他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跌跌撞撞、自导自演的一场无人观看、也无人记得的荒诞独角戏。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情绪起伏,所有的漫长煎熬,都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世界里。热闹是他们的,疑问是他们的,连这最终伤人的“遗忘”,似乎也只属于他一个人,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无处诉说,也无法真正与人分担。

      吴茗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那本印着陌生单词的课本里,仿佛想从那些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中寻找一丝遮蔽或慰藉,虽然明知是徒劳。他的指尖死死地攥着那支蓝色中性笔,用力到骨节突出,呈现出缺乏血色的青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也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清晰可见。心里那股又酸又涩、如同未熟青梅汁液般的闷胀感,牢牢地堵在胸口正中的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沉重地压迫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牵扯般的疼痛,仿佛连肺泡都被这种无形的情绪淤塞了。

      张瑞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像是自己被针扎了一样。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比如“没事的,他就是个粗线条的笨蛋”,“忘就忘了,咱们不稀罕”,或者“为这种人不值得”。同桌肖遥也拧紧了眉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愤不平,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心里已经把骆骅骂了八百遍,眼神里充满了“这男的简直了,不可理喻”的鄙夷。可是,所有准备好的、看似合理的安慰话语,在吴茗那周身弥漫开的、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失落和疲惫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轻飘飘的,仿佛一出口就会被此刻凝重的空气吞噬,起不到任何缓解的作用。他们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交换了一个担忧又无奈的眼神,将那些苍白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片仿佛凝固了的、低气压弥漫的、令人有些窒息的几秒钟里——

      教室的前门,那扇厚重的、刷着绿色油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门轴发出熟悉的、略带滞涩的摩擦声响,打破了角落里这片凝滞的沉默。一股带着清晨户外微凉气息的空气,随着门的开启涌入室内,稍稍冲淡了教室里浑浊的味道。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晨光,踏着这缕清新的空气走了进来。是骆骅。

      他单肩随意地挎着一个黑色的、有些磨损的运动款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塞了不少书和运动用品。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了一半,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纯棉T恤领口。额前那些总是略显不羁的黑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了线条清晰的眉骨之上,甚至有一缕还调皮地翘着。他的脸颊带着晨起赶路或刚刚进行过晨练的淡淡红晕,气息平稳。和往常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他正和身旁两个同样人高马大、看起来也是走读生的男生(或许是同路或同样较早到校的)一边往教室里走,一边低声说笑着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略显清爽却精力充沛的质感,偶尔爆发出短促而爽朗的笑声,那股熟悉的、带着年轻活力与随意气息的劲儿,即便隔着小半个教室,也能隐约地感觉到,与吴茗角落里那片死寂的低沉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没有走进教室时下意识的张望寻找,没有目光在触及某个特定座位时的迟疑或停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我昨晚好像忘了件什么事”的、后知后觉的痕迹或赧然。他的神情自然,姿态放松,就和过去无数个走读上学、踩着早自习铃声或稍早些进入教室的、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一模一样。他就是那个总是显得精力充沛、对很多细腻情感显得钝感又直接的少年骆骅。仿佛昨天那张被小心翼翼传递到他手中、写着他亲笔回复的纸条,那句由他郑重(至少在当时看来)写下的、承诺“晚上QQ说”的话语,以及那个因为他这句话而在另一个空间里彻夜不眠、悬心等待的夜晚……所有这些,都只是发生在某个与现世毫不相干的平行时空里的事情,与他眼下这个清爽平常的清晨毫无关联,自然也不必被记起。走读回家后,他的夜晚或许被作业、游戏、家庭琐事或其他任何东西填满,那个需要回复的QQ消息,就像投入大海的一粒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他记忆的海面上留下。

      吴茗的心脏,就在骆骅身影出现、并且以如此“正常”姿态步入教室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闷哼出声的绞痛,那痛感甚至让他垂在桌下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麻痹了一瞬。

      几乎是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他猛地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臂弯与课桌形成的狭窄三角区里。他的视线死死地、牢牢地锁在面前摊开的英语课本上,试图聚焦于那些扭曲的、此刻看来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他屏住了呼吸,连脖颈的肌肉都因为过度僵硬而微微发酸,他不敢、也无力往那个身影的方向转动哪怕一毫米,仿佛那是一个散发着致命辐射源的危险物体,多看一眼都会灼伤视网膜、粉碎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可是,他的耳朵,那双不听话的、背叛了他意志的耳朵,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像最精密的雷达,自动竖了起来,无比清晰而残忍地捕捉着来自教室前排方向的、属于骆骅的每一点动静。

      他听见那熟悉而略显随意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穿过过道,带着运动鞋底特有的摩擦声,一步步靠近,然后停在某个位置。接着是背包被从肩上取下、随手搁在椅背上时发出的轻微闷响;然后是椅子被拉开时,金属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短促而刺耳的“吱嘎”一声;再然后是身体坐下时,木制椅面承受重量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咯吱”轻响,以及随之而来的、衣物与椅背摩擦的窸窣声……这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连贯,没有半分犹疑或停顿,更没有在动作间隙,朝他所在这个角落投来哪怕一丝一毫探寻的、或带着任何复杂意味的目光。

      没有看他。

      没有想起。

      没有任何“啊,对了,昨晚好像答应吴茗要QQ上聊点什么”的、哪怕只是瞬间闪过的迹象或表情变化。没有一丝因遗忘而产生的尴尬,没有半点因食言而显出的不自在。

      是真的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就像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粒尘埃,就像喝掉一杯白水,就像呼吸了一口最寻常的空气,发生过了,然后了无痕迹,不值得占据记忆的任何一个角落。走读的生活似乎将他与昨日的教室、昨日的约定更清晰地切割开来,家是家,学校是学校,那句“晚上说”的承诺,仿佛被遗忘在了两个时空的夹缝里。

      张瑞家在一旁,将骆骅从进门到落座的全过程,以及吴茗那瞬间僵硬如石、连呼吸都屏住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心疼得不行,一股火气混着无奈直冲头顶。她悄悄地在课桌下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用力地、带着安慰和提醒意味地捏了捏吴茗同样冰凉甚至有些颤抖的手腕。她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的气声,语气里混杂着对骆骅的恼火和对吴茗的无可奈何,低声快速说道:“别看了……茗,抬头也别看。他就那样!脑子里不知道整天装些什么,反射弧长得离谱!现在大家都不住校了,各回各家,他更是能把白天学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跟他计较这个,纯粹是自己找气受!”

      同桌肖遥也迅速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吴茗另一边的耳朵,压着嗓子,用男生之间更直接、也更粗粝的语气,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为好友打抱不平:“靠,真行……这操作。说了的话转头就当放屁,还是这种……这种时候的话。吊人玩儿呢这是?一点记性都没有!茗哥,听我的,别为这种人行径难受,真他妈不值当!为他浪费一丁点情绪,都是亏本买卖!走读了了不起啊?走读了就能把答应的事忘光?” 他试图用这种直白的贬低和否定,来减轻吴茗可能产生的自我怀疑和难过。

      吴茗依旧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对两位好友的劝慰和声讨做出任何回应。

      他像一尊突然被浇铸成型的、僵硬冰冷的石像,维持着那个深深低头的姿势,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如同受伤蝶翼般脆弱的长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的波澜。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酸涩的水汽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弥漫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课本上那些原本就陌生的英文字母彻底晕染开来,变成一片晃动扭曲的、毫无意义的光斑和色块。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牙齿深深嵌入那柔软的黏膜,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疼痛。他利用这自虐般的痛感,强行逼退那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眼眶堤坝的泪意,倔强地、顽固地不让一滴眼泪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掉下来,仿佛那泪一旦落下,就意味着某种彻底的溃败和软弱暴露于人前。

      原来……真的可以这样。

      现实用最残酷又最平淡的方式,给他上了冰冷的一课。对方可以将一句或许对他而言重若千钧的回应——那句“晚上QQ说”——如此轻飘飘地、如同随口一提般抛过来,轻而易举地搅乱他好不容易维持平静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然后,对方自己却可以像没事人一样,轻松转身,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无论是回家后的休闲、学习还是其他,将这句承诺、这个约定、连同发出约定的人和事,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发生。那些因为他这一句话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火苗;那些因为他这一个看似郑重的承诺而反复揣摩、忐忑不安、既期待又恐惧的复杂心绪;那些在自家安静房间里独自面对发亮屏幕、竖起耳朵、耗尽所有心神和意志去等待的分分秒秒,那些被无限拉长、浸泡在焦虑和期盼中的时间……所有他视之为珍宝或煎熬的体验,在对方那里,或许连记忆角落里一丝最轻微的灰尘都算不上,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转身即忘的、甚至不值得在记忆里停留片刻的小插曲,是日常喧嚣中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杂音。

      他还是那个骆骅。那个永远显得轻松自在、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长久困扰他的少年。他的世界直接而分明,有篮球,有兄弟,有学业,有家庭,有无数可以占据注意力的事情。走读的生活似乎将他的世界分割得更加清晰,学校的事情或许在下课后就被暂时搁置。他从不为谁刻意停留,也从不为谁的情绪和等待感到持久的困扰或负担。他的遗忘,或许并非出于恶意,而仅仅是因为……那些事,那些人,在他那清晰分割、直接明了的世界里,在“放学后”的时空里,本就排不上号,占不了多大分量,轻易就被其他更当下、更具体的事物覆盖了。

      而自己呢?自己依旧是那个吴茗。那个只能躲在光线黯淡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心思、连一句最简单的、出自对方之口的承诺都等不来、甚至连被对方记住(哪怕是记住一个需要回复的约定)的资格都似乎没有的,多余的、可笑的、一厢情愿的影子。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的卑微期待,都只存在于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在自家那间安静的房间里无声地上演、落幕,与他人无关,也与那个引发这一切的人无关。这种认知带来的落差和孤寂,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被无声地吞没,连个回响都没有。

      吴茗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教室特有气味的空气,被强行灌入有些痉挛的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也勉强压住了喉头不断翻涌的、带着腥甜味的哽咽。他把所有那些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难堪、失落、自我怀疑,以及更深层的、对自己这份无法放下的情感的厌弃……像收拾一堆破碎的、边缘锋利的玻璃渣一样,一点一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摁回心底最深的、最黑暗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一个专门存放这些无用又伤人物件的、上了锁的盒子,他需要将它们全部塞进去,然后用力盖上,再压上重石。

      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指甲深深掐进了课本边缘空白的纸张里,发出轻微的“刺啦”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弯月形的折痕,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仿佛是他内心某种决断的外化。

      忘了就忘了吧。他在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心跳回响的心房里,对自己说。那声音冰冷,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一种彻悟后的凉意,像深秋夜里凝结的霜。

      本来……就不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的。从一开始,这场独角戏的编剧、导演和唯一观众,就是他自己。是他一厢情愿地,将对方一句或许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算不上、只是出于当时情境下某种模糊情绪或单纯懒得当场回应而写的拖延之词,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当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并为此付出了全部的心神去等待。是他自己,赋予了那句轻飘飘的话过于沉重的意义和期待。走读之后,空间的隔离似乎更清晰地揭示了这种期待的本质——它只存在于他这一边。

      他慢慢地、极其克制地抬起了头。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像久病初愈。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眼前残留的水雾,让视线重新聚焦,变得清晰。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动作却刻意做出一种“若无其事”的平稳,将面前那本摊开的、印着他掐痕的英语课本,轻轻翻过了一页。

      “哗啦——”

      纸张摩擦,发出清脆而短促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早自习逐渐响起的、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人开始朗读课文,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收拾东西),几乎微不可闻,很快就被吞没。但对他自己而言,却像是一个小小的、具有仪式感的节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疲倦至极时无意识的呓语,又像是在这片喧嚣中,终于给自己那场荒诞而疲惫的独角戏,落下了一个仓促、狼狈、却不得不如此的幕布:

      “……没事。”

      他顿了顿,指尖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新翻开的书页上那些同样陌生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母排列组合成的异国语言,此刻像是最好的屏障,隔绝了现实,也隔绝了情绪。

      “就当……”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彻底的放弃和某种解脱般的麻木,“……他从来没说过吧。”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昨晚那个被遗忘的承诺的埋葬,似乎也暗含着对过去某些纠缠不清的念想的切割。走读之后,物理距离的拉远,似乎也让某些心理上的执念,有了一个被迫松动的理由。虽然这理由,带着如此鲜明的、被忽视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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