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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离 午休铃声的 ...

  •   午休铃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像是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不甘心地拂过教室的每个角落,最终被厚重的寂静吞噬。铃声本身是那种老式电铃刺耳的“叮铃铃”,但尾音拖得很长,在走廊里碰撞回响,渐渐弱下去,融进午后的困倦里。窗帘是统一的藏蓝色,被拉下一半,过滤了正午有些暴烈的阳光,只允许一片柔和而昏沉的光晕漫进来,落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伏倒的背影和略微反光的地板上。空气里有粉笔灰细微的颗粒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有少年人熟睡后均匀却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有旧课本纸张特有的微涩气味,还有窗外极远处、隔着操场和几排梧桐树传来的、训练队模糊的口哨与球类撞击地面的闷响——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慵懒的、时间粘稠流淌的氛围里。

      吴茗却像一颗被投错地方的沙子,格格不入地硌在这片宁静中。

      他一上午都闷着。那种闷不是源于教室后排哪个男生偷偷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味道有些冲的零食袋子,也不是因为天气阴沉气压低。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确切说,是从胸腔偏左的位置,一点点滋生、蔓延、最终包裹住整个人的滞重感。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旧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吸进去的空气似乎都短了半截,吐出来时又带着无法排遣的涩意。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那些函数图像和几何辅助线曾经能让他短暂地沉浸其中,忘记周遭,可今天,那些工整的印刷字迹和他自己写下的演算步骤,都在眼前虚浮地晃动,扭曲成毫无意义的黑色斑点,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他知道源头是什么。那张被折成小方块、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的纸条,此刻正躺在他校服裤兜的深处,像一块烧红的炭,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灼烫他的皮肤。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昨天下午数学课上,他鼓足毕生勇气,趁老师转身板书时,飞快地搁在骆骅桌角的:“我们现在还只是同学关系是吧?”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一句干巴巴的、小心翼翼到极点却又直白得吓人的问话。

      而骆骅的回复,是通过好几双手传递回来的,同样折得很小,展开后上面是他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说不清楚,晚上回去QQ给你发消息。”

      就这一句。“说不清楚”。然后是延迟的承诺,“晚上QQ说”。

      于是从昨天傍晚开始,吴茗就陷入了一种悬在半空的状态。放学路上,好友张瑞家被父亲接走时那场关于“早恋”的小小争执,他只觉尴尬和无力;回到宿舍,他洗漱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倍,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门外走廊的每一点动静;直到熄灯,宿舍里其他人都已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还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QQ的界面被他反复点开又关上,那个唯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年前的某天的.....“嗯”

      他把提示音调到最大,把手机放在枕边最顺手的位置,甚至不敢开静音,怕错过那一声“嘀嗒”。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猫叫还是什么的声音。室友翻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盯着屏幕右上角数字的跳动:22:47,23:11,23:39,00:05……心脏从最初的期待雀跃,到逐渐焦灼不安,再到最后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凉粘稠的失望里。

      凌晨一点多,他实在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手机从松开的指间滑落到枕边。混乱的梦境里,全是破碎的片段:骆骅打球时跃起扣篮的身影,笔记本被翻开时周围刺耳的笑声,那句冰冷的“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还有黑暗中那双沉默的眼睛。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那个承诺,就像从未存在过。

      早自习时,张瑞家和肖遥凑过来急切地问结果,他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他好像……把这事忘了。”

      然后,他就看见骆骅像往常一样,和队友勾肩搭背地走进教室,脸上是运动后的爽朗,额发微湿,神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我昨晚忘了什么”的痕迹。那一刻,吴茗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整个上午,他都沉浸在这种自我消耗的闷痛里。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盯着课本,但那些符号和文字都无法进入他的意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黑暗中亮着的屏幕,是等待时一分一秒的煎熬,是今早骆骅那毫无异样的、甚至有些刺眼的“正常”。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不仅仅是睡眠不足,更是一种心力交瘁。好像他小心翼翼垒起来的一点脆弱的希望,被人随手一推,就彻底垮塌了,连废墟都显得那么可笑。他为自己昨晚那认真的等待感到羞耻,为自己竟然还会抱有期待感到愚蠢。他拼命想压下这些情绪,想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想像骆骅一样“忘了”,可他做不到。那团吸饱了水的棉花还堵在胸口,越来越沉。

      视线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隔着三排的那个座位。骆骅的位置。此刻那个座位的主人正微微侧着头,似乎也在打盹,手臂枕在脸下,只露出利落的短发和一小部分挺直的鼻梁。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放松,宽阔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吴茗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留下一个深深的月牙形印子。

      他需要做点什么,打破这种快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合理的动作。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因为惦记着昨晚没睡好,特意带了那个浅蓝色的、面料柔软的记忆棉软枕,结果急匆匆塞书包时,顺手就放在了教室最后排的书包柜里。此刻,那个枕头仿佛成了一个具象化的救生圈——他需要它垫在脸颊下,隔绝硬质课桌的冰凉;或者,更真实的原因是,他需要一个理由,离开这个被无形压力笼罩的座位,去透一口气,哪怕只是走到教室最后面那短短的十几步距离。离开这片能看到骆骅背影的区域,离开这个让他所有感官都绷紧、所有伪装都快要维持不住的牢笼。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动作很慢,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空气,也怕惊扰了自己心里那潭愈发浑浊的水。然后,他撑着桌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地站了起来。木质椅脚与地砖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在他听来却有些惊心。他僵了一瞬,迅速瞥了一眼周围。还好,最近的几个同学睡得正沉,有人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无人被这小小的动静打扰。

      他放轻脚步,像踩在云上或薄冰上,小心地绕过同桌伸到过道的腿,穿过一排排趴伏的、穿着同样宽大校服的背影。那些背影姿态各异:有人将脸深深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乱蓬蓬的发顶;有人侧着脸枕在摊开的书上,嘴角可能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痕迹;有人抱着从家里带来的卡通抱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耳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集体沉睡时特有的、安详又略带混沌的气息。吴茗行走其间,感觉自己像个孤独的清醒的游魂,与这片宁静格格不入。

      脚下的旧式水磨石地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光滑,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他小心地避开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半块橡皮,绕过一把斜伸出来的椅子。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边缘清晰的光带,灰尘在其中飞舞,像微观世界里喧嚣的星河。他走过这些光带,身影忽明忽暗。

      书包柜挤在教室后墙的角落,和放着扫帚、拖把、水桶的卫生工具柜并排而立,像一个被遗忘的附属空间。两者之间,只留下一条极窄的过道,宽度勉强容一个身材中等的学生侧身而过,若是像骆骅那样肩宽背阔的体格,恐怕得收着肩膀才行。柜门是淡黄色的铁皮,上面有些划痕和褪色的贴纸痕迹,锁扣是那种老式的、有些锈迹的金属搭扣。这一角的光线比教室中间更加晦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和旧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工具柜的清洁剂味道。

      吴茗走到柜门前,午后的光影在这里被进一步削弱,显得有些晦暗。他伸出手,指尖因为情绪和室内的恒温而微微发凉,眼看就要触碰到那冰凉金属扣的瞬间——

      一道高大的、带着温热体温和室外空气流动感的身影,从另一侧墙边,几乎是同时,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

      猝不及防。

      空间实在太狭窄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反应,两人的肩膀,隔着夏季校服单薄的布料,轻轻地磕碰在了一起。

      “砰。”

      一声闷响。力道其实不大,比起篮球场上激烈的冲撞,这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午后教室这片被刻意营造的、近乎凝固的寂静里,任何一点突兀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这声轻微的、□□接触的闷响,不像响在耳边,倒像是直接撞在了吴茗的心口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震得他胸腔发麻,耳膜也跟着嗡嗡作响,一瞬间仿佛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他浑身一僵,像被低温瞬间冻结,所有的动作、思绪、甚至血液的流动,都在这一刹那停滞了。然后,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他猛地抬起头——

      视线,毫无缓冲地、直直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是骆骅。

      他显然也是来拿东西的,或许是训练后换下的汗湿衣服,或许是下午上课要用的课本,也可能只是闲逛至此。距离太近了。近到吴茗能看清他因为刚刚走动甚至可能小跑过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校服下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隐约显现;近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阳光曝晒后的干燥气息和某种常用运动洗衣液的、清爽又略带凛冽的干净味道,不由分说地笼罩过来;近到他甚至能捕捉到对方额角鬓边,未完全干透的、一点细密的汗意,在晦暗光线下闪着极微弱的湿润的光。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飞扬神采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吴茗有些苍白的脸。最先掠过的是被打扰的、下意识的不耐烦,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是他对外界突然侵入私人空间的通常反应。但这点不耐烦,在看清来人是吴茗的瞬间,像被戳破的气泡,迅速被一种清晰的错愕覆盖。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撞见吴茗。

      然而,更让吴茗心脏骤缩的是,在那错愕的深处,在瞳孔微微放大的那一两秒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无措?那是一种极少出现在骆骅脸上的神色,他向来是直接的、明朗的、甚至有些粗线条的,此刻那眼神却像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强烈灯光下、却发现剧本一片空白的孩子,带着点来不及掩饰的慌张和空洞。

      两人几乎胸膛相贴,挤在这条过分狭窄的、弥漫着灰尘和旧物气息的过道里。彼此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骆骅的呼吸略微粗重,带着运动后的余热和蓬勃的生命力;吴茗的呼吸则轻浅而紊乱,因为惊吓,更因为心底翻腾的情绪。这呼吸都是温热的,裹挟着午后的困倦,以及此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稠的滞涩感,充斥在这方寸之间。

      吴茗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骤然攥紧,狠狠一捏。停顿了可怕的一瞬之后,随即开始了疯狂地、完全失控的、擂鼓般的跳动。咚咚,咚咚,撞击着肋骨,震得他指尖发麻。血液轰地一声全部涌向头顶,脸颊和耳廓瞬间滚烫,可四肢末端却相反地变得冰凉,甚至微微发抖。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忘了后退,忘了该说句什么“借过”或“抱歉”,忘了这一上午积攒的所有委屈、失落、以及用尽全力才维持住的、表面上的平静。他只是怔怔地、近乎贪婪又带着痛楚地望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在心底隐秘的角落,早已被反复描摹过无数遍。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到挺直的鼻梁,到那双时而亮得逼人、时而懒散垂下的眼睛,甚至他笑时右边嘴角会先翘起一个微小弧度的小习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这张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他皮肤上极淡的、健康的小麦色,近到能数清他垂下视线时、那排浓密睫毛的阴影,近到有些不真实,像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失真而令人心悸的贴近。

      骆骅也顿住了。

      他壮实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过道,像一堵突然降下的温热的墙。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抬着,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像是要扶住旁边的柜子来保持平衡,又像是无措之下不知该往哪里放。他也低着头,看着几乎撞进自己怀里的人。吴茗比他矮大半个头,此刻仰着脸,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眶下是明显的、淡淡的青影,透着一股疲惫和脆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失了血色,唇线绷成一条倔强又脆弱的直线。而那双眼睛……骆骅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吴茗的眼睛平时总是习惯性地低垂,或者在他看过去时飞快地躲闪开,像受惊的小鹿。可此刻,这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直直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惊惶,有积压的委屈,有深深的失落,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答案般的凝望……太多,太深,像静谧的深潭被投入巨石,底下所有的暗流都翻涌了上来。骆骅看不懂,或者说,他本能地有些抗拒去细看、去解读那些过于细腻汹涌的情感。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将两人紧紧包裹其中。教室里同学们绵长的鼾声、偶尔一两句含糊的梦呓、窗外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操场哨音、甚至头顶老旧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所有这些声音,在这片狭小空间里都被奇怪地放大,却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磨砂的玻璃,模糊不清,无法真正抵达意识的中心。只有两人之间这尴尬的、静止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辐射的贴近,是无比清晰而尖锐的存在,像一根细弦,绷紧在心脏上方,不知何时会断裂。

      吴茗的视线,像是自己有生命一般,细细地、一寸寸地掠过骆骅的脸。他看到骆骅微微蹙起的眉头,那中间有一道因为经常皱眉而留下的浅浅褶皱;看到他线条硬朗的下颌,上面已经有隐约的、青色的胡茬痕迹;看到他因为吞咽动作而轻轻滚动了一下的喉结;看到他颈侧皮肤下,微微搏动的血管。每一个细节,都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无比清晰,也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敏感的心上。

      无数个问题,无数句憋闷了一上午、甚至从昨晚就开始发酵的话语,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到喉咙口,拥挤着,推搡着,试图冲破那紧闭的唇齿。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发消息?
      ——你是不是……根本没把那句话当回事?
      ——那句“晚上说”,是不是只是你随口的一句敷衍,像你平时答应别人“下次一起打球”一样,转身就忘?
      ——我等到凌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复点开那个唯一的对话框,你知道吗?
      ——你……骆骅,你到底把我,把昨天我趁没人时塞进你笔袋里的那张纸条,当成了什么?一次莫名其妙的打扰?一个可以随意搁置、甚至遗忘的无关紧要的插曲?

      每一个问题都自带棱角,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辗转反侧时独自品尝的酸涩和冰凉。它们堵在喉咙深处,像一块块坚硬而灼热的石头,硌得他生疼,堵塞了呼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质问似乎只会让这尴尬的沉默变得更加难堪,而流露脆弱……他仅存的自尊不允许。

      于是,他只能这样望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控制住眼底越来越汹涌的、滚烫的热意,不让它们汇聚成更丢人、更无法收拾的东西滚落下来。他睁大眼睛,几乎一眨不眨,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情绪锁在眼眶里,只留下这一片固执的、沉默的凝望。

      骆骅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看到了吴茗眼底那片破碎的、湿漉漉的光,像暴雨过后蓄满水的、不堪重负的湖泊,边缘已经开始颤抖,仿佛随时会决堤。也看到了他苍白的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那平静薄如蝉翼,底下是清晰可见的波澜。然后,像是生锈的齿轮被猛地拨动,卡顿的思维终于艰难地运转起来,一个被游戏喧嚣和疲倦睡意彻底淹没的记忆片段,迟缓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浮出了浑浊的水面。

      昨天晚上……训练结束,浑身汗湿,和队友们嘻嘻哈哈冲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和笑闹声混在一起。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被隔壁班几个常一起玩的兄弟勾住脖子,“骅哥,来几把?新赛季冲分!”屏幕上立刻亮起炫目的游戏界面,耳机扣上,熟悉的背景音乐和技能音效瞬间充斥耳膜。队友的呼喊,对手的叫骂,自己兴奋或懊恼的吼声……虚拟世界的厮杀激烈而充满快感,轻易地攫取了全部的注意力。

      手机?好像是在床头充电。QQ?似乎有那么一个瞬间,在等待复活读秒的漫长几十秒里,他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好像有什么事?但下一秒,屏幕上的英雄重生,耳机里传来“集合,准备团战!”的吼声,那点模糊的念头立刻像阳光下的一滴水渍,“嗤”地一声蒸发得无影无踪。赢了想再赢,输了不服气要扳回来,一局接着一局,时间在亢奋中飞快流逝。摘下耳机时,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又涨又晕,强烈的疲倦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他胡乱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甚至没再看一眼手机,就倒在了床上。几乎是身体接触床垫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忘了。忘得一干二净。那个在课间操嘈杂人流中,吴茗低着头匆匆塞给他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时,指尖冰凉的触感;那张纸条上,清秀工整的字迹写着:“有些话想跟你说……晚上QQ上说,可以吗?”;以及他自己当时,接过纸条时那一瞬间的愣怔,和随后在纸条背面,用他惯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写下的回复:“行。晚上说。”

      “晚上说。”——一个简单到近乎随口的约定。在他直来直往的世界里,这或许等同于“我知道了,有空再说”。训练、游戏、疲倦、睡眠……这些才是他生活的主旋律,而那被小心折叠起来的、带着微妙温度的小小约定,就像一片无意间落在肩头的花瓣,风一吹,也就落了,甚至不会在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

      直到此刻。

      在这个狭窄的、避无可避的、弥漫着灰尘味和彼此呼吸声的过道里,被吴茗用这样一双蕴含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控诉、和巨大失落的眼睛望着,那个被遗忘的“晚上”,那三个被他随手写下的字,才像一枚迟到的、威力却丝毫未减的炸弹,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碎片不是画面,而是一种迟来的、尖锐的认知:他答应了,但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一种混合着尴尬、心虚、懊恼,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类似于烦躁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心口突然被塞进了一把潮湿的沙子,沉甸甸,毛糙糙。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昨晚训练完太累了……”比如,“对不起,我给忘了。”甚至,只是一个试图传达歉意的、不那么理直气壮的眼神。

      可是,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说什么呢?任何解释在此刻听起来都像是苍白无力的借口。尤其是面对吴茗这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望和疲惫。这比直接的质问更让骆骅感到无措。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又纠结的情感脉络,他的世界非黑即白,直来直去,错了就认,忘了就是忘了。可面对吴茗,面对这张苍白脆弱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清澈眼睛,这简单的“忘了”两个字,却重逾千斤,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怕这两个字一旦出口,会像一把钝刀,在对方已经足够糟糕的情绪上,再留下点什么。或者说,他隐约意识到,这件事的“重量”,似乎和自己认知里的,并不相同。

      于是,他只能沉默。眉头因为内心的纠结而蹙得更紧,在鼻梁上方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也因此显得更加硬朗。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再与吴茗的目光长时间接触,那眼底翻涌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陌生和些许慌乱;可某种莫名的情绪又拉扯着他,强迫自己不要完全移开视线,仿佛完全移开就是一种更彻底的逃避和辜负。他就这样僵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以适应狭窄的空间,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灵魂却瞬间凝固的、笨拙而矛盾的雕塑。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在发酵,像不断膨胀的、无形的物质,挤占着本就逼仄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尴尬在蔓延,渗透进每一次呼吸的交汇,每一个眼神的短暂碰触。近在咫尺的、无法忽略的呼吸声,成了这幕无声戏剧里唯一的配乐,清晰而残酷地昭示着两人之间这道看不见、却厚得令人绝望的屏障。

      吴茗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片熟悉的、属于“骆骅式”的迟钝和迷茫——这种迷茫,他曾在他解不出复杂物理题时见过,在他试图理解朋友复杂情感纠纷时见过,此刻,却出现在关于他们两人之间如此简单的一个约定上。心口那团吸饱了水的棉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浸入了冰水之中,然后捞出,沉甸甸、冷冰冰地坠在那里,带着透骨的寒意。

      原来,即使靠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递过来的温热,近到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颤动;即使沉默已经震耳欲聋,沉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即使他的委屈、等待、以及那一点点卑微的期待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满溢出来,凝结成实质的泪水……

      他依然,什么都不会说。

      那句被遗忘的承诺,那个在寂静深夜里独自亮起又暗下的手机屏幕,那漫长的一个人的等待,在他那里,或许真的就只是……忘了。一件无足轻重、不需要被特意记起、甚至不值得在记忆里占据一个角落的小事。像随手拂去肩上的灰尘,像喝掉半瓶放在桌角的水。他的世界广阔而喧嚣,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有游戏胜利的欢呼,有兄弟勾肩搭背的笑闹,而自己这点小心翼翼的心事,大概连其中一朵微小的浪花都算不上。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他已经冰冷的心上又凿开了一个口子。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扩散的、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绝望。他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支撑着他站立的双腿开始微微发软,紧握的掌心湿冷一片。

      终于,先撑不住的是吴茗。

      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耗尽了所有燃料,在长久的、无声的对峙中,悄无声息地熄灭了。那里面翻涌的所有情绪——惊惶、委屈、期待、失落——都在这一刻沉淀下去,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灰暗。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鼻音,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刺耳。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是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距离很短,甚至不到二十公分。却像是一道无声却无比清晰的休止符,骤然划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心悸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近距离。也像是一道裂痕,瞬间出现在那片无形的、紧绷的屏障之上。

      他垂下了眼睛。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像是受伤后无力振翅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最终沉重地覆盖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脆弱的、湿漉漉的阴影。他不再看骆骅,视线落点在自己胸前校服的拉链上,或者只是虚无的空中某一点。所有的力量似乎都在刚才那场沉默的对峙中消耗殆尽,连抬起眼帘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羽毛般飘浮在凝滞的空气里。又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从颤抖的喉间泄露出来的哽咽和沙哑,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和情绪,只吐出两个简单的字:

      “……抱歉。”

      是为刚才不小心撞到而道歉?还是为此刻这尴尬的僵持、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出现和情绪而道歉?或许连吴茗自己也不清楚。这只是打破沉默的、最本能最苍白的一句话。像溺水的人胡乱抓住的一根稻草,明知无用,却还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说完,他迅速侧过身,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慌乱的意味,几乎是抢夺般地拉开了面前属于他的那个书包柜门。铁皮柜门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看也没看,伸手进去,胡乱摸索了几下,抓住那个浅蓝色的、柔软的记忆棉枕头,用力扯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枕头被他勒得有些变形,深深嵌进臂弯和胸膛之间,仿佛那不是枕头,而是一块救命的浮木,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依靠。

      然后,他低着头,脚步有些凌乱地、逃也似的从骆骅身侧那一点点狭窄的空隙里挤了过去。肩膀不可避免地再次轻轻擦过骆骅的手臂,那触感温热而坚实,却让吴茗像被烫到一样,更猛地缩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穿过那片趴伏的、沉睡的“森林”,快步走向自己位于教室中前排的座位。他的背影单薄,校服显得空荡荡的,脚步仓皇,像一只在猎人注视下惊慌失措、急于躲回巢穴的小兽。

      回到座位,他几乎是跌坐进椅子里。然后将怀里那个浅蓝色的软枕,重重地、几乎是发泄般地放在桌面上,紧接着,把整张脸深深地、彻底地埋了进去。枕头柔软的面料瞬间吸收了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和眼眶里终于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的湿热。他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脖颈弯出一个脆弱而疲惫的弧度,肩膀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着,缩着,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无人可见的、安全的壳里。枕头上那股很淡的、家里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此刻成了唯一能给他些许安慰的气息。

      骆骅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真正的雕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追随着吴茗那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助地飘回座位,然后将自己深深埋藏起来。那个浅蓝色的枕头,此刻成了一个刺眼的标志,标志着一段他无法参与、甚至是他亲手造成的难堪与悲伤。

      狭窄的、昏暗的过道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贴近时,属于吴茗身上的、那种很淡的、干净的、带着点清新柠檬味洗涤剂的柔软气息。这气息,曾经在交作业时从摞起的本子旁掠过,在拥挤的走廊擦肩时隐约闻到,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而具体地萦绕在鼻端。可此刻,这原本令人感到舒适的气息,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入了他心口某个他自己也未曾仔细探察过的、柔软的地方。起初是细微的刺痛,紧接着,一种迟来的、却无比清晰的闷痛,缓慢而沉重地弥漫开来,堵在那里,让他呼吸也跟着不畅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沙漠里跋涉了许久,摩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攥成了空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抓住,只有冰凉的空气。

      一种明确的、无法推卸也无法狡辩的认知,终于剥离了所有迟钝的外壳,缓慢而沉重地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意识之上,砸得他有些发懵,有些眩晕,甚至有些陌生的恐慌:

      他好像……真的,又把这个人,给丢下了。

      不是故意地推开,不是厌烦地驱赶。

      仅仅是因为……他忘了。如此简单,如此不经意。就像走路时没注意脚下,踢开了一颗小石子。他从未想过,这颗“小石子”会有温度,会有期待,会在寂静的夜里独自发光,会在他遗忘的角落里,积蓄起如此沉重而湿漉漉的失望。

      而这“忘了”,对那个人来说,似乎远比自己那轻飘飘的认知,要重得多。重到足以压弯那单薄的肩膀,重到足以熄灭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的光,重到……让他此刻仅仅站在这里,远远看着那个埋首于浅蓝色枕头中的背影,就感到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名为“懊悔”的刺痛,细细密密,爬满了整个胸腔。

      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现在追上去?可是说什么?“对不起,我忘了”?这句话此刻听起来多么无力,多么像一句敷衍的借口。他甚至能想象出吴茗听到这句话时,可能会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面是更深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认命。或者,他根本不会抬头。

      他能做什么?像之前偶尔做的那样,递一瓶水?放一盒牛奶?那些笨拙的、无声的小动作,在此刻这片巨大的、由他亲手造成的沉默和伤害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在球场上,他可以用精准的投篮和强硬的防守解决问题;在学习上,他可以埋头苦读攻克难题;甚至在和朋友相处时,直来直去的沟通也能化解大部分矛盾。可是面对吴茗,面对这种细腻的、复杂的、他完全不懂如何应对的情感纠葛,他像个闯入了精密仪器室的莽汉,手足无措,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坏更多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走向自己原本要来拿东西的那个柜子——也许他本来是来拿训练后放在这里的运动外套,也许只是漫无目的。他打开柜门,动作迟缓,里面有什么东西似乎并不重要了。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关上了柜门,并没有拿出任何东西。

      他站在原地,又沉默了几秒钟。午后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一道光斑恰好落在他脚边,照亮了地上细微的灰尘。教室里依然很安静,只有沉睡的呼吸声。那个浅蓝色的枕头,和枕头下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像一幅定格的画面,烙在他的视线边缘。

      他终于移动脚步,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朝着教室后门走去。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中依然清晰。他拉开后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远处的操场传来隐约的喧哗,是体育生在训练。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疏离。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但只有吴茗那双含泪的、失望的眼睛,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抱歉”,反复回响。

      午休的寂静依旧笼罩着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昏暗的角落,在这个无人注视的短暂交汇里,已经悄然改变,碎裂,并且,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原点。那声未能履行的“晚上说”,那张被遗忘的纸条,这次仓促而尴尬的碰撞,以及那个逃也似的、埋首浅蓝枕头的背影,都像一枚枚烙印,刻进了这个平常午后的记忆里,带着青春的涩意和无声的、悠长的回响。

      而骆骅站在空荡的走廊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忘了”,可能需要付出比想象中沉重得多的代价。有些伤口,即使并非有意造成,也已然深深划下。而他,这个总是后知后觉的、笨拙的直男,此刻除了承受这份迟来的懊悔和茫然,竟不知该如何迈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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