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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ake 1 雏鸟 顾荣庆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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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就在这里，哎，这里有车位。”
妻子何红霞风风火火冲下车，站在空车位上朝顾荣庆招手。
夏日炎炎，老小区主干道两旁里栽了果树，将路边车位笼在一片阴凉里。正是挂果的好时节，青绿色的果实像一盏盏小宝石灯，被碎金似的阳光点亮。
顾荣庆正倒着车，突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路对面传来。
“松松，你把衣服撑开了，等着接啊！”
他循声望去，先是瞅见树下有个小男孩，照着话撑开薄薄的T恤，再一瞅，枝干上还有一道灰扑扑的小身影。
只见小灰孩儿朝手上吐两口唾沫，一蹿，那手和脚就跟吸在树上似的，跟常见的“猿人”爬法不同，他手打直环抱树干，只有手掌和脚掌抵着树，身子折叠拱起，活像只四肢纤长的大蜘蛛。
借着两腿一蹬的劲儿向上攀，一蹦一跶，没几秒就上到了离地三米多的树冠。整个过程分外丝滑，看得顾荣庆握着方向盘忘了开，整辆车卡了半截在车位上。
树冠上的枝干虽然繁茂，但大都细得很，果子坠在枝梢，小灰孩儿丝毫不慌，都不用抱树枝，脚掌扣紧树枝蹲走，再一俯身，长长的手臂便能够着果子，果断一拧便往下扔。
那个叫“松松”的男孩就在树下手忙脚乱地接，不一会儿就攒了满满一兜子。
半边树被祸祸得差不多了，男孩也不急着下来，双手握着偏粗的主枝向下一滑，手臂跟两根秋千绳似的，身子就是那自由摇摆的秋千。衣服向上皱起一截，露出紧缩着的精瘦腰腹。嘿，这小屁孩还有腹肌呢？
“老顾，愣着干嘛？倒车呀。”何红霞被车挡着看不到对面，疑惑地敲敲车窗。顾荣庆回过神赶忙倒车。
保安的声音远远撵过来，满是气急败坏的意味。
“宁如岩，你只化骨龙！快点给我下来！话佐啲水果不能吃，爬这么高不怕跌亲啊死仔包！”
（说了那些水果不能吃，爬这么高不怕摔下来啊臭小子！）
“死了！是忠伯！”那男孩，也就是宁如岩吓得猛一用力，一个大弧度向后摇摆，几个小跳回来树中间，抱着树干“哧溜”一下往下滑，离地还有快两米时就急着往下一跳，拔腿就往反方向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他张开双臂的样子，像一只展翅待飞的雏鸟。
可怜那个“松松”拎了一兜子番石榴，跑也跑不起来，被忠伯揪着耳朵数落。
“还有你，蔺知行！整日懵叉叉！他爬树你架梯，他打架你套头，好好一个孩子都被他带衰了！”
不过好在忠伯也只是担心孩子们爬树不安全，骂了两句就回保安亭去了，剩下蔺知行一个人在原地弱小可怜又无助。
瞥见忠伯走远了，树丛里倏地冒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不是宁如岩又是谁？
“石头，你太不仗义了！”蔺知行委屈撇嘴，却还是从兜里掏出一个最大最圆的番石榴擦干净递给他。
“喏，你的‘战利品’。”
宁如岩接过来啃了一口，笑得眯了眼，接过半兜子番石榴，也给蔺知行挑了一个，俩小孩在花坛边上晃着脚吃水果，无忧无虑。
“小朋友，你叫宁如岩是吗？”
顾荣庆熄了火，急得把钥匙甩给媳妇就几步跑过来，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只是他面皮紧实黝黑，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有几分凶相，小孩子们仰头盯着他，都吓得一哆嗦。
“叔叔，你是谁啊？”还是宁如岩胆子大些，晒得微黑的小瓜子脸上，滴溜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顾荣庆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又尴尬地收回了手——只是探亲，他哪会随身带证件或名片。
“我叫顾荣庆，是攀岩国家队的教练，你知道攀岩吗？”
“是不是那种墙壁上有很多彩色石头，用绳绑着往上爬的？”一旁的蔺知行接过话茬，“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宁如岩平时只喜欢在家看动画片和小人书，不好意思说自己一开始以为就是像爸妈带着家里小孩爬光秃秃的瓶盖儿山一样，在石头上面蹦跶呢。
顾荣庆笑着点点头，再次转向宁如岩。“如岩，我刚刚看到你在爬树……”
宁如岩的脸涨红了，羞的。好在晒得黑，倒是看不太出来。
“其实运动的天赋大致可以分为力量类和技巧类。力量类，顾名思义，就是你的肢体蕴含的力量，比如持久力、爆发力。”
“而技巧类的，跟你的感统协调相关，需要良好地控制身体。比方说平衡性、协调性、柔韧性，这两种能力相辅相成。”
顾荣庆瞧着俩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自得，他模仿着宁如岩蹦上树的动作，但松开一只手，撩开衣服指着绷紧的腹部，块垒分明却并不厚实的肌肉看得小孩们瞪大了眼。
“你能用这个姿势攀爬，说明你的力量不错，而且骨架轻，四肢和核心都能使劲撑住。你爬得流畅，树枝上能保持平衡，说明你的肢体协调性也非常好。”
说罢，他轻盈地跃下，又点了点宁如岩的小臂和脚踝，“而且你还有亚洲小孩少见的长臂展和长跟腱。”
宁如岩被他一顿输入，也迷迷糊糊的，扯起蔺知行跟他一块张开手臂。蔺知行高他一小截，跟他站一块比还少了两只手掌长的臂展。
蔺知行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石头，这个叔叔说得好像有道理，我就说你平时灵活得跟马骝（猴子）似的。”
宁如岩一肘子轻轻顶他肚子上，没好气地回了句“你才像马骝。”
顾荣庆不疾不徐接着开口。
“而且对于攀岩来说，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心理素质。”
宁如岩和蔺知行齐刷刷地望向顾荣庆。
“你不恐高啊！”
“这树少说有五米，你蹿上去跟玩一样。保安大叔都被你吓得够呛，你倒好，还能在树上左蹦右跳的。”
他深深地凝视着宁如岩的眼睛，宁如岩仿佛被那郑重而坚定的目光震慑，愣怔地回望。
“你们记住，攀岩是勇敢者的游戏。”
“攀岩项目的每个挑战，都在诠释着更高，更快，更强的追求。”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顾荣庆朝宁如岩伸出老茧密布的手掌，等待着他的答案。
“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忽悠小孩呢？”宁如岩灰色背心的下摆都要被他拧成麻花了，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牵起蔺知行的手就一溜烟跑了，老小区地形复杂，转眼就没了影。
风里传来小孩儿稚嫩的嘟哝。“松松，国家队教练是什么新型诈骗吗？”
“我这个星期都会在飞跃攀岩馆，你一定要来！宁如岩，你真的很有天赋！”
顾荣庆无奈，只好大声喊了一句，何红霞倚在车边围观了这一出就地捡材，揶揄地望向丈夫，“老顾，第一次被人当骗子吧？这小孩真这么有天赋，让你见猎心喜了？”
却见顾荣庆严肃地回答道。
“他是我近几年见过的最好的璞玉。”
“走，那个忠伯说不定知道那小孩的情况，实在不行，要不拜托爸妈打听打听……”
蔺知行体力向来没有自己这个皮猴一样的竹马好，被拖着一路跑回家楼下，撑着膝盖累得气喘吁吁。
“石……石头，我觉得……呼，那个叔叔不像在说谎。”
宁如岩眼神中莫名透着慌乱与茫然。
“这，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他双手拍着蔺知行的脸托起来，把他脸蛋拍出两坨红晕。
“说是国家队教练哎？可是我都没听说过奥运会上有攀岩这个项目。”
“而且，怎么会瞧上我呢？”他伸出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不就是手臂长了点吗，哪有什么特别的。
“我爬树都要被爸妈骂的，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
蔺知行也没管自己被按得变形的脸。
“那个叔叔的身材很好哎。他有腹肌！手臂上也有肌肉！他要把你抱走的话，估计忠伯救不了你。”
说完没忍住，想着发小被挟持走的画面噗嗤笑出声。
“你说，要不我回去问一下爸妈？”别看平时蔺知行整天被宁如岩带着捣蛋，其实宁如岩很信赖小伙伴机灵的脑瓜。听蔺知行这么分析，一下就动摇起来。
万一，那个大叔真不是骗子……
另一种奇异的冲动涌起，他不自觉地捂住胸口，手底下传来擂鼓阵阵。
瘦小的胸膛里，心脏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出来。
——是不是，我也有自己的才能，可以让爸妈刮目相看？
他和蔺知行在家门口告别。
蔺知行就住他楼上，平时他总喜欢到蔺知行家呆着，谁让他家有可多小人书了。
可今天他迫不及待地拍门，他从没那么想快点回家见到爸妈。
开门的是个面容白皙姣美的少女——他姐宁如岚。戴着黑框眼镜不耐烦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催命呢宁如岩？做题做到一半被你打断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不自觉地在屋里瞟着。
“姐，爸妈他们呢？”
“陪宁如巍去上钢琴课了，这期结课汇演。”宁如岚撇撇嘴，面无表情地把他拉进来，“你又爬树去了是吧？浑身都是木屑，快去冲凉，给老妈看到了念叨你。”
宁如岩少见地没有驳嘴，只是乐颠颠地抱了衣服去浴室，水声伴着不成调的哼歌声，倒是让宁如岚有些讶然。
她弟这是路上捡钱了？
宁如岩带着一身燥热的水汽在床上打滚，最后翻累了把头埋在枕头里，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坐起来，拿起被窝里藏着蔺知行借他的小人书，没看几页又扔到一边。
等呀等，终于听到外头传来开门声，他从床上弹起来冲出去。
“爸妈……”
房门外，他爸宁国栋和他妈林美莹正一左一右牵着他弟宁如巍，脸上满是欣慰。
宁如巍穿着一身合身的小礼服，打着蝴蝶结，白嫩挺拔得像是故事里的小王子。
林美莹平时雷厉风行，柔美的面庞总是绷得紧紧的，此刻却一边摸着宁如巍的头发，一边温柔地叫他“叻仔”。
宁国栋提着宁如巍的小提包，平日不苟言笑的面上也难得浮上笑容。
宁如岩感觉自己的脚下仿佛黏上了胶水，他站在房门口，却一步也踏不出。
“如岩啊，作业写完了吗？”林美莹终于瞥见呆站在门口的宁如岩，眉头一拧。
“刚刚开车进来的时候，忠伯说你又偷偷带知行去摘果，让我好好教育你。”
“你就不能让我和你爸省点心？学学你姐和如巍？”
宁如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能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沉默着回了房，直到晚上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才再次鼓起勇气，找了个空档想要说说今天遇到的事情。
“爸，妈，我今天在小区遇到一个大叔，他说他是国家队教练，攀岩的。”
宁如巍举着筷子笑了一声，宁国栋和林美莹也抬眼看他。
“二哥，老师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讲话。”六岁的小男孩表情像个小大人。
“而且国家队教练听起来也太夸张了吧。”
“如巍都知道的道理，如岩，你不会不知道吧？”林美莹也是一脸的不相信，开口又是不留情的反驳。
“可是……他说我的力量、协调性很好，很有天赋……”
宁如岩越说越不自信，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要埋到碗里。
“没听说最近有人贩子流窜来我们这啊。”宁国栋小声嘀咕，又严肃地跟几个子女说道。
“你们几个平时都小心点，不要随便跟别人走，尤其是你，如岩。”
宁如岩被他的眼神一扫，那点想说话的心思也熄灭了，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一餐饭吃得食不知味，宁如岩借口写作业躲进了房间里。宁如巍练完琴回房睡觉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作业也没动一页。
时间差不多了，林美莹催着两个孩子上床睡觉，啪的关上了灯。
一片黑暗中，宁如岩睁着眼睛眺望窗外的月亮。
他回忆着顾荣庆讲解时的样子，回忆着蔺知行说的话，不知过了多久，才陷入光怪陆离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