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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ake 3 拒绝 您能为宁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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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如岩观察着邵嘉杰的动作。
顾荣庆作为裁判和工作人员,帮他挂好了保护器。
邵嘉杰并没有急于攀爬,而是先仰头扫视着黄色线路的岩点。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朝顾荣庆点点头,顾荣庆拿出按键计时器,朗声发令。
“三,二,一,GO!”
顾荣庆退出软垫范围,一边视线追随着邵嘉杰的动作,一边给宁如岩这个菜鸟科普。
“他刚刚在对线路进行预判,也叫‘读线’。”
顾荣庆尽量简洁讲解。
“你能够看到的偏大的,有开口的岩点,一般是作为抓握的手点,开口方向向哪边,就用哪只手抓。
而那些特别小,几乎只有一个小圆球大的岩点则作为脚点。其他的长得千奇百怪的,你就当它两种都能用。”
“你只需要记住三个原则,手臂伸直,脚尖踩点,髋部贴墙。”
顾荣庆手指向邵嘉杰,他的基础牢固,姿势也较为标准,攀爬过程相当流畅,一会功夫已经爬过了三分之一的高度。
但此时脚抵着个大造型点,停了下来,似乎抓不准接下来的动作。
顾荣庆双眼紧盯墙面,看邵嘉杰如何应对。
“如岩,攀岩是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的。”
“把通过作为唯一的结果,只看你能否做到。”
“所以当你不确定的时候,就跟随你身体的本能去尝试吧。”
顾荣庆话音刚落,邵嘉杰就以右脚为支撑,像个小小的芭蕾舞演员一样单腿屈膝立起,去够那个相对于他身高来说分外遥远的星星手点。
就在邵嘉杰捏住星星的边缘时,宁如岩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
借着这个支点,邵嘉杰的右腿劈叉一样分开,脚尖点到了下一个脚点。
这一步解开,邵嘉杰又开始了下一步的挑战。
宁如岩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就在那个位置上,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再睁开眼睛,邵嘉杰已经去到整个赛道三分之二的位置,这也是一个小难点。
前面的赛道完全是竖直的,而在这个位置有一个不到30°的小仰角,需要向后微仰,伸手去抓位于仰角面的下一个手点,再一点点脚尖抵着墙壁侧身去到可以向上发力的大脚点。
大概是担心脱手,邵嘉杰的手向上摸索了几下,确认握好后才慢慢启动。
最后的一段路没有难点,水到渠成,但他的体力也几乎告罄,拉响铃铛就顺着安全绳下落,苍白的小脸满是汗水。
“多,多少?”邵嘉杰并没忘记这是比赛,几步跑向顾荣庆,喘着粗气问道。
“完攀了,1分48秒,虽然这个不是正式的难度赛道路线,但在你这个年纪来说也相当不错了。”
顾荣庆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
获得教练的肯定,而且这条线他没有爬过,却顺利地一次到顶,邵嘉杰的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就在他往软垫外走,与宁如岩擦肩而过时,突然听到宁如岩含着赞叹的声音。
“你很厉害。”
邵嘉杰惊愕地回望,对手取得了好成绩,这人却反过来夸他,这算怎么回事?
“虽然我还是新手,但是我也会竭尽全力。”
注视着宁如岩坚定平静的眼神,邵嘉杰突然有些惭愧。
——就跟蔺知行说的一样,赢了一个新手,他有什么好神气的呢?
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泻,他取下腰间的镁粉袋递给他。
“你没有装备吧,喏,我的借你用。”
“呃……这个干嘛用的?”
宁如岩本来也没多生气,呆呆接过来自对手的“善意”。
邵嘉杰看着他这一脸茫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顾荣庆一拍大腿,好家伙,太久没讲基础课,一下搞忘了。
“这个叫镁粉袋。”
顾荣庆接过宁如岩手上的镁粉袋给他系上,摊开手掌,“除了速度攀岩这种一气呵成的项目,其他项目,尤其是难度,号称‘空中马拉松’,遇上困难的路线可能要卡好久。当人陷入这种高度紧张专注的状况,手就会容易出汗对吧?要是手上有汗,就会抓不住岩点。这个时候就可以向后摸一把镁粉,吸走手汗。另外,也能减少你的手部摩擦,避免受伤。”
宁如岩看看自己的手掌——上面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他学着顾荣庆的样子,摸一把镁粉洒在手上,两只手上下一拍,再一吹气,他双手交握,干燥的触感让人分外踏实。
这一刻,他好像能看到在日光照射下细碎的,纷飞的白色粉尘。
蔺知行在软垫外一眨不眨地瞧着宁如岩拍手的样子,有种专业选手的潇洒风范。
一旁的蔺归川下意识地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相机,咔嚓将这一幕定格。
听到快门声,蔺知行才转头看向爸爸,又眼巴巴地盯着相机看。
蔺归船珍而重之地把自己的相机放在蔺知行的手掌上。
“松松,如岩现在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帅?爸爸把这台相机给你,你可以自己来拍。”
作为摄影师的儿子,蔺知行自然是学过使用相机的。透过相机小小的取景器,蔺知行的眼里只有宁如岩的身影。他朝着岩壁走去,如同一个战士。
宁如岩站在有十个自己那么高的岩壁前。
他的眼中没了驳杂的色彩,只有那条黄色的线路,闪着温暖的光。
最下面的三分之一的岩点类似速度攀岩区的布置,黄色的星星手点和小巧的圆形脚点交错分布,整体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线路。
紧接着就是邵嘉杰第一次卡住的地方,上到一个黄色向右的锥形造型点,从这里开始,路线开始向右上猛折,手点和脚点之间间距骤增。
而在这一段结束后,就到了第二个卡点,也就是仰角处,竖直部分的结束位置有一个向左上带坡度的造型点,而在仰角面有一个小翅膀形状的条形岩点,后续则是跟开始时差别不大的一小段岩点。
他闭上眼,将这条闪着光的路线记在脑海里。
深呼吸,盛夏场馆里燥热的空气和着镁粉独有的味道一起进入肺部,再缓缓吐出。
宁如岩睁开眼,朝着顾荣庆点头示意。
“我好了。”
“三”
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变得缓慢。
“二”
手指握住星星的凹槽,虽然形状不同,但那种冰凉的颗粒手感如出一辙。
“一,GO!”
指令发出,他的腿同时一蹬,开始挑战!
“爸爸,石头他第一段爬得速度好快!好像比那个邵嘉杰还要快一点……”
蔺知行手举着相机一路跟随着宁如岩向上移动,可太快了,他几乎捕捉不到。
前面的岩点本就是仿的速度攀岩,可顾荣庆仍然是心惊不已。
这孩子才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攀岩,可他一点不怕摔,甚至还在逐渐加起速来,动作和邵嘉杰的标准动作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他的眼里只有顶点。
很快到了第一卡点,只见宁如岩踩上造型点后,纤长的右臂伸出,比邵嘉杰更轻松地抓住了“星星”。
先是右手,又是左手并手,然后……
他居然借着手部支点,腿像小摆锤一样向右一甩,稳稳踩住了脚点!
这个时候,宁如岩的高度已经去到将近五米,在空中来这一下,观众们的呼吸都骤然一窒。
邵嘉杰的眼睛也瞪得溜圆,这人,真是第一次攀岩吗?
时间在观众们的眼中飞速流逝,而对于正在半空中的宁如岩来说,却像慢放一样。
过了第一关的宁如岩并未停下,而是加速向第二个卡点冲去。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仰角面上那个黄色的小翅膀。
跟随着本能,他的腿向下微屈,猛地伸直,发力,跃起。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和脚没有碰到任何岩点,他没有翅膀,却在十米高空飞翔。
下一刻,粗糙的手感归来,他左手死死抠住小翅膀,左脚脚尖抵住脚点的凹陷,右脚在摇摆后也稳稳落在脚点上。
“好小子!好样的!”
顾荣庆激动地一拍大腿。
这一跳,是能力,头脑与勇气的合奏,这三者缺了任意一个,都只有憾然坠落的结局。
最后一段已经不成问题,宁如岩飞快地向上攀爬,一步,两步,三步,在顶点摇响铃声!
“石头!你是最棒的!”
明明离着老远,蔺知行破音的欢呼却直冲他的耳膜。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回到了他的世界里。
他回头向下,那种自由的,畅快的感觉以一种更加丰盈,更加蓬勃的姿态席卷了他的内心。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成绩,但在登顶的这一刻,他就已经赢了。
他眷恋地摸了摸最高处的那颗星星,双手伸直,向下飘落。
当双脚接触到地面时,他脚一软差点扑通一下跪在软垫上,还好冲上来的蔺知行把他架了起来,没有狼狈扑街。
“顾教练,石头的成绩是多少?!”
蔺知行比力竭的小伙伴还要关心,忙不迭地望向顾荣庆。
顾荣庆微笑着向他们举起计时器——
1分35秒。
这是宁如岩的成绩。
“好耶!石头你赢了!”蔺知行兴奋到原地起跳,险些把搭在他肩上的宁如岩甩出去。反倒是当事人宁如岩,还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就赢了?
那段他觉得无比漫长的攀爬,居然只需要1分35秒?
纷繁复杂的念头塞满了他的大脑,而站在他身后的邵嘉杰眼睛死死盯着顾荣庆手中的计时器,满是不可置信。
好半晌,他才收敛了情绪,抿着唇走到宁如岩面前。
“我输了。”
“……你也,很厉害。”
他嗫嚅着开口,伸出右手,眼中闪着挣扎和不服输的光。
“一起加油吧。”
就在邵嘉杰以为自己的手要僵了时,另一只温热的小手与他紧紧相握。
宁如岩的眼神里并没有他以为的看轻或者嘲笑,只有纯然的,登顶后的愉悦。
“好!”
宁如岩坐在回程的车上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短裤的边缘。
手上镁粉的痕迹已经洗干净了,指节却还残留着使劲后的泛红。
“石头!那可是国少队的冬令营邀请!”
蔺知行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叽叽喳喳的,蔺归川透过后视镜,却看到宁如岩有些凝重的表情。
“如岩,你是担心家里吗?”
宁如岩惊讶地抬起头,被说中了心事,他也只好坦诚。
“我爸妈他们,可能不会支持……”
“可是我们今天都一块现场见过了!国家队教练是真的,你赢了有经验的前辈是真的,冬令营邀请也是真的呀!他们总不能还觉得你被骗了吧?”
小朋友的思维直来直去,蔺归川却能从宁如岩并未放松的神色中察觉出未说出口的担忧。
只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也因为经常外出并没有与宁家夫妇打过交道,只能宽慰道。
“蔺叔叔也会帮你作证的,如果他们有不清楚的地方,我来解释好不好?”
听到这话,宁如岩的脸上才浮起一个小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事不靠谱!”
林美莹的声音透过门板,听得并不真切。宁如巍在桌前写作业,一边偷瞄着贴在门板上的哥哥和哥哥的好朋友。
——待到晚饭后,蔺归川便如约带着蔺知行来拜访,宁如岩先是磕磕绊绊地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又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蔺归川。
他接过话头,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顾荣庆对宁如岩的大加赞赏一一道来。
宁家夫妇当场脸色不变,只是让宁如岩带着蔺知行回房间里玩,留下三个大人在客厅交谈。
“蔺生,”林美莹的称呼并不亲近,带着点陌生疏离。
“如您所见,我们家有三个孩子,虽然要养起来没那么容易,也不富贵,但是我和老宁心里也是希望他们个个成才的。”
“当运动员听起来风光,其实比高考这座独木桥还要艰难,那么多学体育的,最后练成全国冠军的有几个?冠军也就一个!多的是练不出头,学习又废了的,将来指望他干什么?安心读书,就算没有他姐他弟聪明,至少考个大学,出来有手有脚有口饭吃。”
“再者说,我们对攀岩不了解,可是那也是这项目确实没名堂,电视里CCTV5都不播的项目,要不是您说,我们都不知道城里开了个岩馆。”
林美莹的语气暗藏着一丝不屑。
“就那么一小撮人自娱自乐,就算比出个冠军来,又有多少含金量呢?到要升学的时候,体育特长生都没法考。”
蔺归川眼前浮现起宁如岩满含期待的眼睛,还是挣扎着劝道。
“我看,如岩他是很喜欢攀岩的,也真的很有天赋……”
“喜欢能当饭吃吗,蔺生?”
林美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您能为宁如岩的未来负责吗?”
蔺归川哑口无言。
蔺家父子走后,宁国栋和林美莹又把宁如岩叫出来。
“学生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
林美莹的脸色阴沉沉的,有外人干涉她管教孩子这件事让她十分不悦。
“像这种课外活动,偶尔玩个一次两次没关系,你去都去了,我和你爸也不说什么。但是下次不许瞒着我们去找外人。”
宁如岩喉头发紧,只能喏喏点头。
“学体育将来不好找工作,这些事我和你爸见得多了。我们单位也有个学乒乓球的,拿过什么中学还是大学乒乓球全国冠军,
最后还不是回来跟我们一个单位,陪领导打球。”
“可是宁如巍他,他也能学钢琴……”
宁如岩还想说什么,但宁国栋止住了他的话头。
“如巍学钢琴可以陶冶情操,以后自主招生也有用的。”
他的神色比林美莹和缓,笑意却不达眼底。
“学攀岩,花了钱但没回报,很亏的。如岩你懂事一点,多用些心思在学习上,你也可以考个好成绩。这个钱省下来,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不好吗?”
看似是解释和宽慰,其实中心大意和林美莹一般无二。
“可是为什么他可以学,我……”
“宁如岩,好了!”
林美莹骤然拔高的音量吓得宁如岩浑身猛地一颤。
“你花的是我和你爸的钱,所以,这个事情我们有权决定,你不要再说了。回房写作业去!”
宁如岩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没敢用力摔门,只是轻轻把门关上。
没理会一脸好奇的宁如巍,他把自己甩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
他的手和腿都好酸好痛,痛得他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