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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死了吗? 养肥了再吃 ...

  •   夜是泼翻了墨的浓,一丝天光也无。

      风在山谷里呜呜咽咽地转着,像无数亡魂挤在石缝间哭泣,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程稚安被反绑着手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嶙峋的碎石硌得生疼,冰冷的铁链随着她的踉跄,发出哗啦、哗啦单调而刺耳的声响,每一次响动,都像是敲在她早已麻木的心尖上。

      身上那件粗麻的“祭服”,单薄得挡不住半点风,更像是裹尸的布。寒意针一样扎透皮肤,往骨头里钻。押送她的两个壮汉沉默得像两尊石像,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皮靴碾过碎石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们看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看一个人,不如说是看一头注定要送去屠宰场的牲口,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前方黑暗的恐惧。

      程稚安没有哭,也没有试图挣扎。眼泪早在过去九个月里,看着一个个如她般年纪的少女被送入这山谷深处,然后或远或近地传来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骨骼折断的脆响时,就已经流干了。挣扎?不过是让死亡来临前增添更多屈辱和痛苦罢了。

      九个月,九条鲜活的人命,像九滴微不足道的水,落入这名为“伏妖岭”的巨兽口中,连个回声都没有。

      轮到她,是第十个。

      据说是仙门的大人们推演出的“极阴之数”,这一次,定能彻底平息岭中恶妖的凶煞,保方圆百里十年太平。

      真是……天大的恩赐。程稚安嘴角扯动了一下,尝到一点咸涩的铁锈味,不知是干裂的唇渗了血,还是心头早已冷透的血翻了上来。她一个父母早亡、靠着族中微薄接济和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旧衣长大的孤女,能被选为这“第十祭品”,大约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族老们宣布人选时,那混杂着怜悯、庆幸、以及一丝终于解脱的复杂神情,她至今记得清晰。

      也好。这世道,活着本就艰难。早死早干净,只是这死法……

      前方领路的祭司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那两个壮汉立刻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程稚安也被迫停下,抬头望去。

      不知不觉,已到了山谷最深处。

      这里的地势豁然开阔了些,却更显诡异。正中是一眼深不见底的寒潭,水色漆黑如墨,即使在无星无月的夜里,也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油腻的幽光,仿佛那不是水,而是凝固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污秽。潭边寸草不生,只有奇形怪状的黝黑石头胡乱堆叠着,像一群匍匐在地的怪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复杂的腥气,混合着水汽的阴冷、苔藓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血锈味,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直透心底。

      到了。就是这里。

      祭司,一个干瘦得像骷髅、披着陈旧法袍的老头,转过身来。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但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是一种古老晦涩的音节。随着他的吟唱,他手中那根镶着暗色宝石的木杖,开始发出微弱却邪异的红光。

      两个壮汉动作僵硬却迅速地行动起来。他们解开程稚安手腕上的铁链,却用更粗的麻绳将她牢牢捆在寒潭边一块突兀的、半人高的黑色石笋上。绳索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他们退开,和祭司站到一起,远远的,仿佛她是什么瘟病之源。

      祭司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几乎成了尖啸。木杖顶端的宝石红光大盛,映得他狰狞的面孔如同恶鬼。他猛地将木杖指向寒潭!

      潭水,动了。

      不是风吹的涟漪,而是从最深处,咕嘟咕嘟地翻涌上来,黑色的水花溅起,带着更刺鼻的腥气。整个潭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却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来了。

      程稚安的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投入冰窟。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僵硬。她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许是巨爪破水而出,也许是血盆大口,也许是无法形容的恐怖之物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前九次献祭,祭坛都设在离此尚有一段距离的谷口,但那声音,那气息,她至死难忘。

      她闭上眼,等待着那不可避免的撕裂与剧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是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属于自己的温热。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得无限漫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寒潭的漩涡渐渐平息了,翻涌的黑水也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令人窒息的腥气和压迫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开阔地上空,连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祭司的吟唱不知何时停了。他举着木杖,僵在原地,脸上狂热的红晕褪去,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愕。两个壮汉更是抖如筛糠,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程稚安忍不住,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隙。

      寒潭边,那块最巨大、最光滑的黑色岩石上——她之前竟未特别留意——不知何时,盘踞着一道身影。

      那不是巨兽的形态。

      那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侧卧在冰冷的岩石上,姿态甚至称得上慵懒闲适。一身玄色衣袍,质地奇异,似绸非绸,似缎非缎,在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水波般的暗芒,宽大的袖摆和衣袂随意铺散开,与身下的黑岩几乎融为一体。墨黑的长发未束,如瀑般倾泻而下,有几缕滑过岩石边缘,垂向下方幽暗的潭水。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大真切,只能依稀分辨出极其优越的轮廓线条,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但程稚安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没有祭司的狂热,没有壮汉的恐惧,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戾贪婪。那是一种极其淡漠的,带着点刚刚睡醒般的惺忪,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评估与嫌弃。

      就像屠夫打量着圈里一头过于瘦弱的小羊羔,琢磨着要不要再养两天。

      死寂。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在弥漫。

      祭司最先回过神来,或者说,是被巨大的恐惧和职责驱使着,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深深弯下腰,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极致的恭敬与畏惧:“尊……尊上……此次献祭,乃按古礼,取极阴之数……”

      岩石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只是一条手臂,随意地抬了抬,袖摆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在昏暗中醒目得刺眼。

      “吵。”

      一个字,音色偏低,带着刚苏醒时特有的微哑,却异常清晰,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什么情绪,却像一块冰,砸进了凝固的空气里。

      祭司的话戛然而止,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折过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法袍。

      那身影似乎缓缓坐直了些。仍旧看不清全貌,但压迫感骤增。程稚安觉得自己像被钉在石笋上的蝴蝶,连颤抖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承受着那目光的巡梭。

      然后,她看到,一条……尾巴?

      不,不是真正的动物尾巴。那是一道凝实的、仿佛由最深沉夜色与血色混杂而成的虚影,末端带着锋锐如钩的弧光,从他身后悄然探出,灵活得像有自己的生命。它缓缓游移过岩石表面,悄无声息,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程稚安屏住了呼吸,瞳孔缩成了针尖。

      冰冷的、带着非人触感的“尾尖”,轻轻抵上了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了些许。被迫仰起头,她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的瞳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暗金色,中央竖着一道狭窄的瞳孔,像寒潭最深处的裂缝,冰冷,无机质,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她苍白绝望的脸孔。只有纯粹的、属于掠食者的审视。

      他看着她,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薄而色泽偏淡的唇,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充满讥诮的弧度。

      “太弱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点评一件劣质器物。

      “养肥了再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条虚影般的尾巴倏然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捆缚着程稚安的粗麻绳,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碎成齑粉,散落在地。她腿一软,险些瘫倒,全靠身后石笋撑着,才勉强站立。

      而那岩石上的玄色身影,已然重新躺了回去,恢复成最初那慵懒的侧卧姿态,仿佛只是随手打发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与腥气,昭示着他的存在,以及他方才那两句随口之言,是何等的不可违逆。

      祭司和两个壮汉彻底懵了,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看看重新“入睡”的恶妖,又看看呆立原地的程稚安,完全不明白这超出了所有古籍记载和先辈传说的状况,该如何应对。

      吃?还是不吃?现在?还是……养着?

      程稚安的大脑一片空白。预想中所有的惨烈结局都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荒谬、更令人窒息的未知。肥了再吃?像养猪羊一样圈养起来,等到合乎口味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只是濒死前最后的、无意识的本能,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为……为什么……”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栗,更多的却是迷茫与深不见底的恐惧。

      岩石上的身影没有动静,似乎已经再度沉入睡眠。

      但就在祭司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重新堆起比哭还难看的敬畏笑容,示意壮汉上前,似乎想将她这个“被验收并暂存”的祭品带走时——

      那道冰冷的、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留下。”

      “弄干净。”

      “别碍眼。”

      祭司的动作彻底僵住。壮汉们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留下?弄干净?别碍眼?

      意思是……这个祭品,归这位“尊上”了?还得负责打扫?

      程稚安靠着冰冷的石笋,缓缓滑坐到地上。粗砺的地面硌着身体,寒气透过单薄的祭服渗透进来。她抱住自己冰冷僵硬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没有死。

      但也许,另一种更漫长的、悬在刀尖上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夜还很长,寒潭的水映着幽幽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那玄色的身影在岩石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雕塑,只有那无声弥漫的威压,笼罩着这寒潭一角,也笼罩着她茫然无措、冰冷彻骨的未来。

      她成了恶妖楚倾的“储备粮”。

      这个认知,在随后几天昏昏沉沉、时醒时睡的状态里,缓慢而冰冷地渗透进程稚安的骨髓。醒着的时候不多,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寒潭边那块巨大的黑岩,以及岩石上那道几乎亘古不变的玄色侧影。他仿佛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活动,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或者仅仅是闭目养神。只有当那暗金色的眸子偶尔睁开,淡漠地扫过潭边时,程稚安才会猛地一个激灵,血液都像是冻住,慌忙垂下眼睛,尽可能地缩起身子,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弄干净”的命令,以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得到了执行。第二天,或许更久之后——程稚安对时间的流逝已经模糊——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面目模糊、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的傀儡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沉默地开始在寒潭附近收拾。它清扫碎石,归拢枯枝,甚至用一种黑色的、散发着苦味的粉末,祛除岩石和地面上的污渍和陈年血迹。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

      傀儡人没有理会程稚安,只是在清理到她附近时,会绕过她,仿佛她也是一块需要避开的石头。程稚安试探着,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有……有水吗?”傀儡人停顿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睛”转向她,片刻后,它走到潭边——并非那漆黑的主潭,而是一侧岩壁渗出的、汇集成的一小洼相对清澈的积水边,用不知哪里找来的半个破陶罐,舀了一点,放在离她不远的地上,然后继续它的工作。

      程稚安爬过去,顾不得那水是否干净冰冷,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干得冒烟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但寒意却顺着食道滑下,让她控制不住地哆嗦。

      食物的问题,是在她饿得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厥时解决的。傀儡人不知从哪里提来一个粗糙的藤篮,里面装着几个表皮发青、一看就酸涩难当的野果,还有两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块茎,同样放在她附近的地上。没有烹饪,没有调味,纯粹是维持生命不至于立刻死去的“饲料”。

      程稚安挣扎着吃了。野果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块茎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咬下一小块,在嘴里含久了,才有淡淡的、带着土腥味的淀粉甜味渗出。这就是“养肥”的待遇?她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心里一片冰凉。照这样下去,别说肥,能活着不饿死,已经是奇迹。

      楚倾大部分时间无视她的存在。只有一次,她饿极了,捧着那酸涩的野果,小口小口啃着,因营养不良而微微发抖时,岩石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她吓得果子差点脱手,僵着脖子,不敢抬头。但那笑声之后,并无后续。仿佛只是看到她狼狈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而已。

      他也会离开。有时是深夜,有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寒潭方向,或者旁边的密林深处。每次他离开,笼罩寒潭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就会减弱许多,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点。但程稚安不敢妄动,那傀儡人依旧在不远处沉默地做着枯燥的清理工作,像个无声的监视者。而且,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伏妖岭深处,恐怕比这寒潭边更加危险百倍。

      他离开的时间不长,有时几个时辰,有时大半天。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此间的草木清气,有时……则萦绕着一种更浓郁、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是野兽的,那气息更加阴冷驳杂。每当这时,楚倾周身的低气压会持续很久,暗金色的眸子也更冷,偶尔扫过她,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像那些血气的来源一样,被无声无息地碾碎。

      这种朝不保夕、时刻悬心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程稚安靠着那点可怜的“饲料”和岩缝渗水,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略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至少走路不再眼前发黑。她开始尝试扩大一点活动范围,比如走到那洼积水边,仔细清洗脸和手,尽量整理一下那身破烂的祭服。傀儡人从不阻拦,只是当她试图靠近寒潭主潭,或者楚倾休憩的那块黑岩时,它才会突兀地出现在去路上,无声地挡住。

      直到那一天。

      那天楚倾似乎心情……不算太坏。他罕见地没有沉睡,而是斜倚在黑岩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浑圆莹润、散发着淡淡月华般光晕的珠子,目光有些漫不经心地投向寒潭幽深的水面。程稚安刚刚小心翼翼地吃完半个野果,正抱着膝盖,尽量远离岩石,望着头顶被山崖切割成狭窄一线的灰色天空发呆。

      “喂。”

      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程稚安耳边。她浑身一颤,猛地转头,对上楚倾瞥过来的视线。暗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确实是在看她。

      “储、储备粮。”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点麻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过来。”

      程稚安的心脏狂跳起来,手脚冰凉。过去?他要做什么?终于觉得“养”得差不多了,要“吃”了吗?恐惧攥紧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僵硬地、一点点挪了过去,在距离黑岩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头,不敢再靠近。

      楚倾似乎对她的距离还算满意,没再要求她上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像在评估物品的成色,然后,他随手将手里那颗发光的珠子往她脚边一抛。

      珠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滚了两圈,停在她破旧的草鞋边。月华般的光晕流转,将周围一小片地面都照亮了。

      “拿着。”他命令道,语气理所当然,“以后晚上,用它。”

      程稚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脚边那颗明显不是凡物的珠子,又抬头看看楚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一块石头给捡来的流浪狗垫窝。

      “省得黑灯瞎火,磕了碰了,坏了口感。”他补充了一句,带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刻薄。

      原来是怕“储备粮”自己不小心提前报废。程稚安心里那点微弱的、荒谬的暖意还没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颗珠子。入手温润微凉,光晕柔和,并不刺眼。她握紧了珠子,低声道:“……谢……谢谢。”

      楚倾没应声,已经转开了目光,重新投向寒潭,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就在程稚安握着珠子,准备退回自己那个角落时,楚倾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带了一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致。

      “你们人族,是不是都像你这么没用?”他侧过头,暗金的竖瞳锁住她,“手无缚鸡之力,遇到点事,除了等死,就是发抖?”

      程稚安脸颊一阵发烫,是羞耻,也是恐惧。她攥紧了手里的珠子,指甲掐进掌心,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说的是事实。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挣扎,她的恐惧,渺小得可笑。

      “想不想,”楚倾慢条斯理地开口,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逗弄掌心里奄奄一息的虫子,“稍微……不那么容易死一点?”

      程稚安猛地抬头,看向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和一丝……审视实验品般的兴味。

      他指了指寒潭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从明天起,太阳升起的时候,去那里站着。”

      “站直了。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去‘听’。”

      “听风怎么绕过石头,听水怎么滴下岩缝,听虫子怎么在土里爬。”

      “什么时候你能‘听’到十丈外一片叶子落下的动静,”他唇角那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些,“再来问我下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阖上眼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程稚安站在原地,握着那颗微凉的珠子,心头一片混乱。这算什么?临死前的戏耍?还是……真的,要教她点什么?

      她看向那片指定的空地,又看看岩石上仿佛已经沉睡的玄色身影。

      风吹过寒潭,带来湿冷的水汽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别无选择。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程稚安就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走到了那片空地上。按照楚倾说的,站直,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自己慌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恐惧让她根本无法静心。她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向黑岩。楚倾似乎还在沉睡,一动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思绪,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试着去忽略自己的心跳。慢慢地,一些细微的声音开始钻进耳朵。远处,似乎真的有极轻极轻的水滴声,叮,咚,间隔很长。风掠过嶙峋的石壁,发出低沉的呜咽,和在山谷口听到的有些不同,更曲折,更细微。脚下泥土里,似乎真的有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窸窣声,不知道是什么小虫在活动。

      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去捕捉,去分辨。但很快,注意力就涣散了,各种杂念纷至沓来,对未来的恐惧,对现状的茫然,对楚倾意图的猜疑……

      “心神涣散,不如不站。”

      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近在咫尺!

      程稚安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一步。楚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玄衣墨发,悄无声息,正垂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与一丝不耐。

      “继续。”他只丢下两个字,身影一晃,又回到了黑岩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程稚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了半天才慢慢平复。她不敢再分心,咬紧牙关,重新站好,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将所有意念都集中在“听”上。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腿站麻了,腰酸背痛,饥渴交加,耳边除了那些自然之声,更多是自己身体不堪重负的抗议。但她不敢停。楚倾虽然再没出声,可她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傍晚,当她终于摇摇晃晃,几乎虚脱地结束这第一天的“站立”时,傀儡人送来的“饲料”旁边,多了一竹筒清水,清澈甘冽,不是岩缝积水。还有一块烤得焦黄、散发着淡淡谷物香味的饼,虽然依旧简陋,却比那硬邦邦的块茎好了太多。

      程稚安看着那饼和清水,愣了很久。

      没有解释,没有言语。

      她默默地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饼有些干硬,但嚼久了有麦香。清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和嘴唇。

      她抬起眼,望向黑岩。

      暮色四合,玄色的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只有那周身萦绕的、非人的气息,和偶尔在黑暗中掠过一丝微光的暗金眼眸,提醒着她,她的生死,她的“肥瘦”,她的每一步尝试,都在那位的注视与掌控之下。

      前路未知,吉凶未卜。
      听风,听水,听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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