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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风 程稚安的第 ...

  •   程稚安的第一个月,是在酸痛、饥饿和无处不在的恐惧中度过的。

      “听”,这个看似简单的指令,做起来却比搬动千斤巨石更难。每日天光未亮,她便要挣扎着起身,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走到那片被指定的、靠近岩壁的相对平坦之地。站直,闭眼,然后强迫自己那被恐惧和杂念填满的脑袋,清空,再清空,去捕捉那些虚无缥缈的自然之音。

      最初几日,完全是煎熬。闭眼就是黑暗,黑暗中却仿佛有无数狰狞的幻影,是前九位少女扭曲的面容,是楚倾那双冰冷的暗金竖瞳,是想象中被撕碎吞吃的剧痛。她的心跳如擂鼓,呼吸粗重,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的惶惑,什么也“听”不见。腿很快站麻了,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和虚弱的身体让她摇摇欲坠。

      往往这时,那冰冷的声音就会毫无预兆地响起,有时近在耳畔,有时却从黑岩方向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心浮气躁,不如去潭里泡着清醒清醒。”或者,“站都站不稳,喂狗都嫌磕牙。”

      程稚安吓得一哆嗦,愈发慌乱,结果就是更站不稳,思绪更乱。她知道楚倾并非时时刻刻盯着她,但他总能在她最松懈、最不堪的时候,精准地投来一句冰冷的点评,像鞭子抽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她甚至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看她,那种如芒在背、无所遁形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食物的待遇并没有立刻改善。依旧是酸涩的野果、硬如石块的根茎,以及岩缝里那洼浑浊的积水。傀儡人每日定时送来,放下即走,沉默得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只有当程稚安因为饥饿和虚弱,在“听”的练习中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几乎晕厥时,傍晚的食物篮旁,才会偶尔多出一块烤得焦黄的饼,或是一竹筒干净的清水。没有规律,全凭那位“饲养者”难以捉摸的心情。

      程稚安渐渐摸到一点门道——或者说,是被恐惧和求生欲逼出了一点韧性。她开始尝试在“听”的时候,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上。一吸一呼,缓慢而悠长,努力忽略身体的酸痛和内心的恐惧。当心跳随着刻意放缓的呼吸渐渐平复,那些外界的细微声响,才像退潮后显露的砂砾,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先是听到了风。不再是山谷口那种凄厉的呜咽,而是更细腻的层次。有从高崖顶端盘旋而下的、带着锐利哨音的疾风;有贴着地面、卷动细小砂石的、沙沙的低语;还有穿过岩壁狭窄缝隙时,被挤压出的、近乎呜咽的尖细气流声。它们方向不同,力度不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流动的网。

      然后是水。寒潭主潭的水永远是死寂的,深不可测。但她“听”到了岩壁更高处,有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渗水声,嘀嗒,嘀嗒,间隔很长,水珠落在下方石洼或苔藓上,声音沉闷或清脆,因落点不同而异。还有远处,似乎有地下暗河流淌的沉闷回响,隐隐约约,需要屏息凝神才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最难的,是楚倾所说的“叶子落下”。这伏妖岭深处,寒潭附近,树木稀疏且怪异,叶片厚实,极少自然脱落。程稚安凝神了很久,除了风吹过时叶片相互摩擦的飒飒声,一无所获。她甚至怀疑这只是楚倾随口说来刁难她的。

      直到第十天傍晚,她疲惫不堪,几乎要放弃,心神不由自主地涣散开,飘向记忆中村口那棵老槐树秋天落叶的情景……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般的“噗”地轻响,从侧后方大约三四丈外的一丛低矮暗蕨处传来。

      那不是风吹的!是一片干枯卷曲的蕨类小叶柄,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断了,带着那片小小的枯叶,落在了积满腐殖质的地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程稚安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她成功了?她听到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黑岩方向。

      楚倾依旧侧卧在那里,似乎对这边毫无兴趣。但程稚安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笼罩四周的、属于他的无形气息,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没有赞许,没有表示,但她就是知道,他“听”到了她的成功,或许,连她刚才那一刻心神飘忽的取巧,也一并知晓。

      这天傍晚,她的食物篮里,除了一块饼,还多了一小条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后腿肉,烤得外焦里嫩,散发着久违的、令人唾液急速分泌的荤腥香气。依旧没有调味,但对吃了许久酸果硬根的程稚安来说,已是无上美味。清水也换成了更大的一竹筒。

      她没有立刻去吃,而是朝着黑岩的方向,迟疑地、幅度很小地躬了躬身。没有回应。她默默坐下,小口却迅速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连骨头上的碎肉都啃得干干净净。胃里暖烘烘的感觉,驱散了一些寒夜的冷意,也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一点点。

      从那天起,“听”的练习变得不太一样了。她依旧每天站得笔直,闭目凝神,但楚倾不再出言讽刺。相反,他偶尔会离开黑岩,在她练习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寒潭边,或是某块突兀的岩石上。他不说话,也不看她,但程稚安能感觉到一种更凝实的“注视”。有时,他会故意弄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声响
      一片石子的滚动,一滴水珠的精准滴落,甚至是他自己衣袂拂过草尖的窸窣,然后,那冰冷的嗓音便会响起:“方位?距离?”

      程稚安必须立刻从捕捉到的无数自然之声中,分辨出他制造的那一点异响,并判断出来源。起初总是出错,慌乱不已。楚倾也不恼,只是下次出现时,制造的声响会更刁钻,更贴近自然背景,或者同时制造两处不同方位、不同性质的轻微响动。

      这变成了一场沉默而苛刻的考核。程稚安不得不将心神绷紧到极致,将听觉的灵敏度不断提升,不仅要听,还要瞬间分析、定位、过滤。她发现,当全神贯注时,那些原本嘈杂的自然之声,反而成了衬托异响的最佳背景,每一种声音都有其独特的“质地”和“轨迹”。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楚倾没有出现。程稚安独自站在老位置,闭着眼睛。风从东北方贴着岩壁刮来,带着潮湿的苔藓气息;右前方七步外,有甲虫在枯叶下缓慢爬行;头顶极高处,似乎有禽鸟掠过的极轻微振翅声,一闪而逝;左后方……等等。

      左后方大约十二三丈外,那片碎石坡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细小枯枝被不小心踩断,又像是……某种小型兽类在碎石间跳跃时,爪子扒落了一块小石头。

      那不是自然之声!那里平时除了风和偶尔的落石,很少有活物动静,尤其是这个时辰。

      程稚安心中警铃微作。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楚倾新的考验,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寒潭边并非绝对安全,她曾远远见过一些奇形怪状、眼神不善的小型妖兽在附近徘徊,只是慑于楚倾的气息不敢靠近。如今楚倾不在……

      她强压下立刻睁眼逃跑的冲动,维持着闭目站立的姿态,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身肌肉悄然绷紧。那声响之后,是一段更长的寂静。然后,又是一声更轻的“沙沙”,是某种东西在碎石上缓慢摩擦的声音,更近了一些。

      不是楚倾。楚倾行动无声无息,绝不会留下如此笨拙的痕迹。

      程稚安的手指微微蜷缩。她记得不远处有她之前练习时注意到的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她开始极其缓慢地、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侧后方挪动脚步,方向正是那块石片所在。呼吸依旧保持平稳,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完全沉浸在“听”的状态中。

      那潜藏的东西似乎迟疑了,沙沙声停了片刻。就在这片刻,程稚安脚后跟触到了那块冰凉的石片。她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它往身边勾了勾。

      突然,一道带着腥气的疾风从左后方猛扑而来!程稚安在这一刻猛然睁眼,侧身,弯腰,手疾眼快地抄起地上那块石片,凭着一个月来被反复捶打的、对声音方位近乎本能的判断,看也不看地朝着扑来的黑影狠狠一划!

      “嗷—!”

      一声尖利痛苦的嘶叫响起。扑来的是一只形似狸猫、却长着一双赤红眼睛和满口细密尖牙的妖兽,体型比程稚安小不了多少。它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站着不动、看似虚弱无力的人类祭品会有如此反应,锋利的石片在它前肢上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

      妖兽吃痛,动作一滞,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程稚安,凶光毕露,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准备再次扑击。

      程稚安心脏狂跳,握着石片的手抖得厉害,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紧紧盯着妖兽,慢慢向后退,背靠向身后相对光滑的岩壁。她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东西的对手,刚才那一下只是出其不意。楚倾在哪里?傀儡人呢?

      妖兽再次扑上,速度更快!程稚安狼狈地向旁边一滚,险险避开,肩膀撞在岩石上,一阵闷痛。妖兽利爪抓在岩壁上,留下几道白痕。它转身,眼中凶光更盛。

      就在程稚安几乎绝望,准备拼死一搏时——

      “吵死了。”

      冰冷、低哑,带着浓浓不悦的嗓音,如同冰锥般刺破凝固的空气。

      那妖兽浑身毛发陡然炸起,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声音,赤红的眼睛里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占据,连伤口都顾不上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鸣,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碎石坡逃去,转眼就消失不见。

      程稚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中的石片“当啷”一声掉落。她抬起头,看见楚倾不知何时已站在黑岩边缘,正俯视着这边。玄衣墨发,神色淡漠,仿佛只是被噪音打扰了清静。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几点暗红的兽血,又掠过程稚安苍白惊惶的脸和手中掉落的石片,最后,看向她刚才闪避时,无意间靠近的、距离寒潭主潭更近了一步的位置。

      暗金色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什么,快得让程稚安以为是错觉。

      “十丈外的叶子没听到,”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是学会听‘爪子’了。”

      程稚安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席卷了她。

      楚倾却已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微不足道。他转身,似乎打算回到岩石上继续他的“休息”,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天开始,加一项。”

      “试着去‘听’……水的流动。寒潭底下,三丈深处的暗流方向。”

      说完,身影一晃,已回到黑岩之上,阖目不言。

      程稚安呆坐原地,良久,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狂跳未止的心口。肩膀上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的真实与危险。

      她看向寒潭那幽深如墨、平静无波的水面。

      听……三丈深处的暗流?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那块沾了兽血的石片,紧紧握在手里,走回自己那个冰冷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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