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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囚徒 “山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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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来了人。”
程稚安刚结束上午的挥匕练习,楚倾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目光投向山谷入口的方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和上次那几个不一样?”程稚安收好匕首,走到黑岩下。
“嗯。衣服鲜亮些,脚步稳当些。”楚倾屈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三个。两男一女。领头的,腰间玉佩刻着云纹,青阳宗的。”
青阳宗。程稚安听过这个名字,方圆千里最大的仙门之一。传说中斩妖除魔、庇佑一方。
“他们……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楚倾嗤笑一声,“看看他们‘供奉’的大妖是否安分,看看‘阵法’是否稳固,顺便……”他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瞳孔转向程稚安,“看看第十个祭品,死了没有。”
程稚安心中一紧。
“你想见他们吗?”楚倾忽然问。
程稚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想。”
“为什么?”
“他们……救不了我。”程稚安低声说,语气平静,“也不会真想救我。”
楚倾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还算清醒。”
“他们……会进来吗?”
“不会。”楚倾语气笃定,“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最多在外面用神识‘扫’几眼。”
“那……”程稚安迟疑。
“等着。”
果然,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阵极其微弱、仿佛羽毛拂过识海的窥探感,从谷口方向弥漫过来。那感觉带着一种堂皇正大、却又冰冷审视的意味,如同无形的目光扫过寒潭、黑岩、以及站在岩下的程稚安。
程稚安身体微僵,下意识握紧了拳。那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甚至比楚倾那充满压迫感的存在更让她排斥。楚倾的“注视”是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危险,而这神识窥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仿佛她是一件待评估的物品,或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窥探感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无踪。
楚倾自始至终没有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那神识只是拂过岩石的一阵微风。
“走了。”他说。
程稚安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们……看到我了。”
“看到了。”楚倾语气平淡,“一个还活着的祭品,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站在寒潭边。或许他们会想,这妖物竟真开始‘饲养’了,真是恶趣味。”
程稚安抿了抿唇。
“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楚倾回答得很干脆,“这次只是确认。下次……可能就是别的了。”
他转过头,看着程稚安:“怕了?”
程稚安沉默了一下,摇头:“习惯了。”
楚倾似乎笑了笑,很短。“习惯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程稚安照常练习。听己,挥匕,偶尔尝试将感知外放,总能捕捉到寒潭深处那些若有似无的、令人不安的细碎动静。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只是默默记下,更加警惕。
青阳宗的人没有再来,但谷外的气氛似乎隐隐不同了。风里偶尔会带来一丝极淡的、属于法力的波动,以及一些陌生的人声,远远的,听不真切。傀儡人依旧沉默,但程稚安注意到,它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清理工作,黑洞洞的眼眶“望”向谷口方向,站很久。
这天夜里,程稚安在岩凹中调息。月色晦暗,寒潭如墨。
忽然,她“听”到一阵极其压抑的、如同困兽低吼般的喘息声,从黑岩方向传来。
她立刻睁开眼。
楚倾没有卧着,而是盘膝坐在岩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按在自己胸口。他低着头,墨发垂落遮住了脸,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变得紊乱而狂暴,一丝丝暗沉粘稠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黑气,正从他身体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又在触及空气时仿佛被无形之力灼烧,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消散。
他在压制什么?还是……伤势发作了?
程稚安屏住呼吸,不敢动。她能感觉到此刻楚倾周围的空间都充斥着极度的危险,任何一点打扰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那低吼般的喘息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逸散的黑气也慢慢减少,最终消失。楚倾的身体停止颤抖,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印,抬起头。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云层,照亮了他的脸。
程稚安呼吸一窒。
那张总是缺乏血色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从额角蔓延至下颌,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暗金色的瞳孔里,竖瞳缩成一条极细的线,深处仿佛有漆黑的火焰在燃烧,痛苦,暴戾,还有一种几乎要挣脱束缚的疯狂。
但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瞬。随着楚倾一个深长的吸气,那些暗红纹路如同退潮般迅速隐没,瞳孔也恢复了平日的冰冷淡漠。除了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渗出些微冷汗,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有些迟缓。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程稚安的注视,转过头,目光落向她藏身的岩凹。
程稚安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看到多少。”楚倾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平静得吓人。
“……不多。”程稚安如实回答。
楚倾沉默了一下,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是不是觉得,我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程稚安没说话。
“这伏妖岭,”楚倾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困住的,不止是那些潭底的腌臜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暗红纹路的幻影。“这具身体,这身妖力……也是囚笼的一部分。”
程稚安心中震动。囚笼?困住他?
“青阳宗,还有其他那些仙门,”楚倾继续道,语气带着刻骨的讥诮,“他们供奉的,从不是什么‘尊上’。他们供奉的,是这囚笼的‘钥匙’,是维持阵法运转的‘祭品’,是他们自以为能掌控的‘界限’。”
他看向程稚安:“你以为第十个祭品,真的是为了平息所谓的‘妖煞’?”
程稚安喉咙发干。
“那是为了加固‘锁链’。”楚倾一字一顿,“用极阴之数的血魂,给这囚笼再加一道箍。而你这个‘变数’……”他目光锐利,“活着,站在这里,本身就让他们不安了。”
所以,青阳宗会再来。不是为了救她,甚至可能……是为了抹掉她这个“变数”?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你……”程稚安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不杀了我?或者……放我走?”
“杀了你?”楚倾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我说了,养肥了再吃。”
“至于放你走……”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快得难以捕捉,“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走出这山谷吗?”
他抬起手指,随意地画了一个圈。“从你踏进这里开始,你的气息,你的血,就已经和这囚笼,和我……缠在一起了。离开我的力量范围,外面那些‘正人君子’,第一时间就会‘净化’了你。”
程稚安脸色惨白。
“所以,”楚倾总结般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只有一个选择。”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清明。
“跟着我。在这囚笼里,活下去。”
“然后,等我把那些想拧紧锁链的、想打破囚笼的、还有这囚笼本身……”
他停了停,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
“……都撕碎。”
夜风穿过山谷,呜咽如泣。
程稚安坐在冰冷的岩凹里,看着黑岩上那道重新躺下、仿佛一切如常的玄色身影。
囚徒。
原来他们都是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