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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隙 清晨的寒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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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寒潭起了雾,灰白色的,黏稠厚重,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
程稚安按照平日起身,走到空地上。闭眼,凝神,听己。左边第三根肋骨下的旧伤疤,在潮湿的寒气里,那点细微的牵扯感似乎明显了些。她将心神沉得更深,越过血肉骨骼的“噪音”,尝试去触碰那些更细微的、属于经络与气血本源的“流动”。
雾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极其轻微,带着湿滑粘腻感的……摩擦声。从雾的深处,寒潭主潭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如同巨物在泥泞中艰难地翻身。
程稚安心头一跳。这声音她昨夜就隐约捕捉到过,此刻在浓雾的包裹下,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靠近了。
她睁开眼,浓雾弥漫,只能看到自己身前三尺之地。黑岩方向一片朦胧。
那摩擦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似乎就在离岸不远的浅水区。
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匕,缓缓后退,背靠上一块嶙峋的岩石。雾中视野极差,只能靠听觉。
“嗤……”
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湿透的皮革被撕裂。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猛地冲散了部分雾气,扑面而来!
程稚安瞳孔骤缩,想也不想,身体猛地向侧方翻滚!
“哗啦!”
她刚才背靠的岩石位置,被一道粗壮、布满暗绿色粘液和碗口大吸盘的腕足状东西狠狠扫过!岩石表面被腐蚀出滋滋白烟,碎石飞溅。那腕足一击不中,迅速缩回浓雾之中,只留下令人窒息的腥气和地面上腐蚀的痕迹。
是潭底的东西!它们能到浅水区了?甚至……能上岸?
程稚安心脏狂跳,半蹲在地上,短匕已握在手中,刃口对准浓雾翻滚最剧烈的方向。她极力压下恐惧,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上。
左侧!水声搅动!
正前!淤泥被挤开的粘腻声!
右后方……风声有异!
她几乎凭借直觉,再次向旁边扑倒,同时手中短匕向上斜撩!
“噗嗤!”
利刃切入某种充满弹性和韧性的□□,手感滞涩。一声尖细短促的嘶叫在浓雾中炸开,带着痛苦和暴怒。腥臭的液体溅了她一手。
受伤的东西似乎被激怒了,浓雾中传来更多腕足拍打水面和岩石的混乱声响,不止一条!
程稚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能应付一条偷袭,但这么多……
就在这时—
“滚。”
冰冷的一个字,如同炸雷,撕裂浓雾,也震散了部分雾气。
黑岩方向,楚倾不知何时已经站起,立在岩石边缘。他并未看向程稚安这边,而是面朝寒潭主潭,暗金色的竖瞳里寒意凛冽,周身散发出远比平日狂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狠狠拍向潭水方向!
浓雾剧烈翻腾,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那些腕足拍打和嘶叫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愤怒,仿佛来自极深水底的、压抑的隆隆声。
潭水中央,开始咕嘟咕嘟冒起巨大的黑色水泡,每一个破裂都释放出更浓的腥臭。
楚倾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准潭心。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但程稚安“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而暴烈的“力量”被他“抓”在了手中,然后,朝着潭心那沸腾之处,狠狠一“攥”!
“轰—!!!”
整个寒潭的水面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底部被瞬间抽空,紧接着又以更狂暴的态势反冲上来,激起数丈高的黑色浪涛!浪涛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翻滚的、非人非兽的残破影子,发出无声的惨嚎,又在触及空气的瞬间化为黑烟消散。
那来自水底的隆隆声变成了凄厉的哀鸣,迅速远去,沉入无尽的黑暗深处。
浪涛平息,雾气也被这股力量彻底驱散。阳光重新照在寒潭上,水面恢复了死寂的幽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岸边岩石上的腐蚀痕迹,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臭,以及程稚安手上和匕首上沾染的暗绿色粘稠液体,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楚倾放下手,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似乎又有暗红色的纹路要浮现,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程稚安。
程稚安还保持着半蹲持匕的姿势,手臂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用力过度。她脸上溅了几点污渍,眼神里却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看清了?”楚倾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沙哑。
程稚安点头:“潭里的东西,想出来。”
“不止。”楚倾走过来,脚步略沉。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腕足扫过的腐蚀痕迹,又看了看程稚安匕首上残留的粘液。“它们比以往更躁动。锁链……松了。”
锁链松了。程稚安立刻想到他昨夜的话——青阳宗,祭品,加固锁链。她是第十个,本该加固锁链的祭品,却活了下来,成了一个“变数”。所以锁链非但没加固,反而……
“因为你?”她问。
楚倾扯了扯嘴角:“一部分。”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潭水中。水面以他的手指为中心,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这囚笼年久失修,里面的‘住客’早就腻了。外面的人又想塞更多东西进来加固……平衡早就脆弱不堪。”
他抽回手,指尖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你的存在,像一颗扔进油锅的水。”
程稚安沉默。所以,她的活着,本身就在加速某些东西的崩坏。
“它们还会再来。”楚倾站起身,看着她,“下次,可能不止这点小把戏。我也未必能及时‘攥’回去。”
程稚安握紧了匕首:“我该怎么做?”
楚倾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匕首上,又移到她的眼睛。“你刚才那一刀,是怎么划出去的?”
程稚安回想了一下:“……听到动静,感觉它要从那里过来,就挥了。”
“感觉?”楚倾追问。
“……是。”程稚安点头,“听清了位置和来势,身体自己动了。”
楚静看了她几秒,忽然说:“把匕首给我。”
程稚安依言递过去。
楚倾接过,掂了掂,又用指尖拂过刃口。“太轻,太短。对付刚才那种东西,勉强够划破皮。”
他将匕首抛回给程稚安。“从今天起,除了听己、挥匕,再加一项。”
他指向寒潭西侧,那片石笋林的方向。“去那里。找一根你觉得‘合适’的木头,或者石头,或者别的什么。用你的匕首,把它修成你想要的‘长度’和‘重量’。修到你握着它,觉得‘顺’为止。”
程稚安接过匕首,有些不解:“长度?重量?”
“一寸长,一寸强。”楚倾语气平淡,“你现在听得到,也反应得过来。但手里的东西够不到,伤不了要害,全是白费。找件你能挥得动,又能打疼它们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那些东西彻底爬上来之前。”
程稚安明白了。这是要她武装自己,真正的武装。
“我……可以离开寒潭边,去石笋林?”她确认道。之前傀儡人会阻止她深入。
“现在可以了。”楚倾重新走回黑岩,声音有些疲惫,“让那木头人跟着你。别走太远。”
他躺下,闭上眼,似乎不想再多说。
程稚安站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的短匕,又看了看西边石笋林的方向。
锁链松了,囚笼将破。潭底的怪物躁动不安,仙门在外虎视眈眈。
而她这个小小的“变数”,被夹在中间,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彻底崩坏之前,找到一件能让自己“够得到”、“打疼”对方的东西。
她握紧匕首,转身,朝着石笋林走去。
傀儡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几步远,如影随形。
阳光照在寒潭上,幽黑的水面下,似乎又有极淡的、不祥的气泡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