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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领证 -深秋领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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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掠过城市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民政局灰蓝色的墙根打了个旋,又轻飘飘落了地。
下午三点,正是办理登记人数最少的时段,门口来往的人不多,显得格外空旷。
宋祁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微凉的墙面,身形削瘦,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默。
他穿了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色毛衣,下身是浅灰色牛仔裤,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也恰好遮住了耳后那几乎与发丝融在一起的旧骨传导耳返。
那是他十四岁那年,在市里青少年美术比赛中获奖拿到的奖金,咬着牙买下的第一副,也是唯一一副辅助听力的设备。
至今五年过去。
外壳边缘磨出细微的划痕,电池鼓胀,续航一天比一天差,声音传输带着挥之不去的延迟。稍远一点的说话声,落在他耳朵里就变成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可他没有钱换新的,这些年所有的奖学金、比赛奖金,全都用来交学费,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宋家从来不会管他,父亲眼里只有濒临危机的公司,继母视他为多余的累赘,同父异母的哥哥更是从小就把欺负他当成了乐趣。
在他十二岁那年被推下水、高烧至聋之后,宋景明就到处散播谣言,说他是带来不详的聋子,说他天生就该被嫌弃、被抛弃,甚至暗示他的失聪是“老天爷的惩罚”。
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可他从来没真的认过。
从站在这里起,他只是低垂着头,指尖无意识蹭过耳后那片冰凉的塑料,本能地把额前的刘海往下压了压,将那副旧耳返藏得更严实一点。
他知道自己听力不好,这是事实,却也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甚至因此低人一等的事。
只是在江屹舟那个联姻对象面前,他会本能地保持分寸,不想因为这个“不同”,给这场本就冰冷的交易,添上任何不必要的变数。
对于江屹舟,他只模糊知道,这是江老爷子定下的联姻,是亲生父亲为了挽救公司,亲手将他推出去的一场交易。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才有的压迫感,打破了门口的安静。
宋祁下意识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指尖微微蜷缩,眼神有些发散地盯着地面。
直到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落下,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耳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沙沙声,声音延迟了将近半拍,才模糊地钻进耳朵里。
“宋祁?”
宋祁浑身一僵,慢了一拍才轻轻点头,声音偏低:“……是。”
说完,他才缓缓抬起一点点视线,目光极快地从眼前的人身上扫过。
男人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线条干净又极具力量感。
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骨偏高,眼窝略深,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没有半分温度,冷淡疏离,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宋祁收回了目光,重新垂落视线,安静地站在原地。
江屹舟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少年黑发柔软,肤色冷白,眉眼被刘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颚与挺直的鼻。
这就是爷爷口中多次提起的孩子,也是宋振邦毫不犹豫推出来联姻的人。
父母早逝,爷爷一路提携他成长,他答应这门婚事,不过是敬重长辈的安排,履行一份承诺。
“走吧”江屹舟淡淡开口,语气没有起伏。
宋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大厅,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像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大厅光线明亮,办理登记的窗口处没什么人。
工作人员见多了商业联姻的组合,看他们这阵沉默的架势,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按照流程递上表格,指引他们签字按手印。
宋祁接过笔,指尖稳稳握住,动作轻却流畅,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很清楚,他现在的人生会彻底脱离原来的轨道,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也没有抗拒。
红色的结婚证被工作人员轻轻推到面前,宋祁沉默着伸手接过,薄薄的册子触感清晰,提醒着他刚刚完成的事情。
他结婚了,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没有告白,没有喜欢,没有期待,只有一场交易,一场脱身,一场……他无法拒绝的安排。
江屹舟随手将证件放进大衣口袋,动作自然,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麻烦二位靠近一点,拍一张合照留档。”一旁的摄影师笑着提醒。
宋祁只是安静站着,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刻意后退。
江屹舟眉峰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自然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耳返里一片模糊,宋祁好半晌才明白大致意思,安静地配合着往前挪了一点点。
江屹舟侧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清澈的眼睛直直看向镜头。他沉默两秒,微微弯腰靠近些许,只是为了配合镜头取景,没有多余的意味。
那一瞬间靠近的清冽气息,让宋祁下意识绷紧了肩膀,却没有躲开。
快门声轻响,画面定格。
两个人安安静静站在一起,算不上亲密,却也顺眼。
走出民政局大门,晚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宋祁轻轻眯了下眼。
江屹舟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淡淡开口:“我让司机送你去江家别墅。”
这句话落在宋祁耳朵里,延迟了整整一拍。他愣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因听力延迟带来的茫然。
那一瞬间的迟钝,江屹舟只当是他是性子安静内敛。
他不会想到,自己身边这个安静得几乎透明的少年,耳后藏着一段被孤独包裹的过往。
宋祁反应过来之后,轻轻点头,声音轻轻:“……好。”
“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江屹舟道。
“嗯。”宋祁微微颔首,态度礼貌,“江先生,您忙。”
江屹舟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车门开合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车厢内,车辆平稳驶离视线。
宋祁依旧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司机。
轿车上的江屹舟,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
脑海里莫名闪过刚才那道安静的身影。
黑发,冷白,沉默,规矩。像一团轻浅的雾,存在感不强,却又让人无法彻底忽略。
助理从副驾驶回头:“江总,别墅已经全部安排好,张姨会照顾宋先生的日常。”
江屹舟淡淡应声,眸色微深:“知道了。”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民政局门前,稳稳停在宋祁身侧。
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替他拉开后门,语气谦和:“宋先生,请上车。”
宋祁礼貌道了声谢,弯腰坐进后座,车内干净整洁,温度适宜。
车子一路驶向城郊半山腰的别墅区,一路安静无话。宋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放空。
车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园林,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沿着车道两侧延伸,远处的别墅主题是浅米色的石材,搭配深色的木制窗口,在深秋的天光下显得沉稳而温暖。
“宋先生,到了。”司机温和的声音拉回了宋祁的思绪。
宋祁跟着司机穿过雕花铁艺大门,脚下的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的花坛里还开着几株迟开的月季,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露水。
“张姨在里面等您。”司机替他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我就先回去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宋祁点头道谢,抬步走进玄关。
玄关处铺着浅灰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与白檀混合的香气。
一位穿着素雅的中年女人迎上前来,笑容温和:“我是张姨,负责照顾你和先生的日常,一路辛苦了,先坐下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宋祁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麻烦你了,张姨。”
“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张姨笑着引他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端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过来,“先生特意交代过,你刚来可能会不太适应,让我多照看着点。”
宋祁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他低头看着杯壁上氤氲的水汽,轻声道:“江先生他……很忙吗?”
“先生是个事业心重的人,公司里的事也比较多。”张姨顿了顿,继续道,“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或者哪里住着不习惯,都可以跟我说,别客气。”
“我知道了,谢谢。”他轻声道。
张姨点了点头,引他走向楼梯:“我带你去看一下房间,现在可以先休息会儿。”
宋祁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路上铺着地毯的楼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二楼走廊安静整洁,两侧房间门紧闭,透着一种规整的秩序感。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浅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落地窗外,夕阳的余晖与林木的绿意交相辉映。
宋祁推开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露台,种着几盆小多肉,远处可以看见连绵的山景。